《缚流》舟尤

31、陆千叠 交界

　　梦阵结束前，我与无名相约，他会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树林等我。

　　那片树林坐落在去西妄海的路上。如今时过境迁，“六族十四兽”对于当下的人们来说，不过是一个靠近上古时期的泡影。没有准确的名字和地点，即便如此，我也相信我能找到。

　　走上一条充满未知的路，大抵是需要勇气的。

　　出城时，我买了一份地图，仔细研究起向西的路——源花镇的下一个镇子叫同镇，经过同镇之后就是咏城。

　　从前我在客栈时听到过来往的住客谈论起咏城，只记得那是江阳一带最繁华的都市，没想到自己也能有亲身体验的一天。

　　从源花镇到同镇的路上自然是不如镇上热闹，可或许是越来越靠近咏城的缘故，随处可见来来往往的行人、旅店、食肆、茶馆。我走出源花镇很远后，选择在一家茶馆歇歇脚。

　　店小二上了两碟小菜，我便点了一壶清茶。正式启程前，我把大约一半的家当留给了刘大娘，带在身上的这些也足够了。那日，为免她推辞，我只说让她帮我好好保管。我想，假如在路上遇到个什么意外，给她留下的这些，足以让她无忧富足的生活。

　　她对我有恩，是个好人，我希望她能过得好好的。

　　茶馆中的宁静被店外的嘈杂打破，似乎是有人在为什么东西争执。我推开窗子，视线被窗边的几棵竹子挡住。我随店中的客人一同走出门外，听见旁边的人说：

　　“这小孩真是可怜，逃荒的路上爹娘都没了，想吃口热乎饭也没有银两……”

　　我从怀中掏出钱袋，正要上前，一个身着浅绿宽袍的男子已把钱币放进店家手中，低头与孩童耳语了几句，又把店家拉到一边。不一会儿，店家把孩子牵进茶馆后厨。

　　看客们纷纷散开，男子拿起桌边的一把折扇，慢慢悠悠地离开了。

　　我重新坐回茶馆，想起方才男子的举止情态竟觉得有些熟悉——这些年在客栈见过许多人，兴许是记错了。

　　出了茶馆，不远处便是一片茂盛的树林。午后的阳光打在油绿的树叶上，反射出通透坦率的光。林间的微风轻轻吹过。如果说清溪镇的绿是初春的朦胧，到达此处，则仿佛进入了盛夏。

　　光线有些刺眼，我抬起手挡在面前。走到阴凉处，我放下逐渐酸沉的手臂。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背后敲了敲我的肩。

　　我转过身，发现刚刚茶馆中见到的那个男子歪了歪头，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有些奇怪。

　　他不说话，我自然也没有开口。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我决定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姑娘。”他走上前，用扇子拦住我，“可否停下来听我说几句话？”他说。

　　我心里有些发怵，摇了摇头，“我还有事，急着赶路。”我说。

　　林间开始刮起大风，将原本挺直的树木压弯后连成一片。树林上方的天空逐渐缩小，在暗沉的天幕下，一些形状不规则的白色气团在上方形成一圈圈首尾相接、不断转动飞舞的漩涡。它们的颜色时浓时浅，我有些看不清楚。

　　“你能看见它们吗？”男子开口问道。

　　“隐隐约约。”我说。

　　其实原先的我并不能看到类似气团、幽魂之类的生灵，但自从和无名结契后，我竟意外拥有了他的感知，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在冥界遇到闻御前辈时，和无名合作斩杀邪灵。但不知为何，出了梦阵，我虽依然能看到些之前看不到的东西，但所见之物与阵中相比，倒是衰退得很厉害。

　　思索间，男子提掌推向我后背，那些盘旋在空中的白色气团一下变得很清晰。我悄悄看向手臂间结契的印记，猜测感知衰退与我与无名相聚甚远有关。

　　林中风声本已渐停，突然，那些气团像发了疯似的向我俯冲。男子推开折扇快速一挡，大块气团四分五裂后缓慢上浮汇聚进其他气团，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压向地面。还未找到无名就引出祸端，我无术法傍身，又不甘于仅仅旁观。

　　“我能做些什么？”我问。

　　混乱中，男子把我拦在身后，“不用，我一人足以。”他说。

　　“大概是我们不小心触碰到了什么结界才把这些东西放出来，不用担心，我再把它们封回去就是了。”

　　他抓起我的一只手腕，在我四周铺展开一道道暗黄色的光波，这些光波组合成一个罩子，带来一种大地承载的温煦与安稳。

　　“就在这待着，别乱动。”

　　说完，他飞身一跃，把手中折扇抛向空中，随后在掌心中絮出一团黄白交织圆球，圆球不断扩张、爆裂，延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波涛，犹如戈壁滩连绵起伏的沙漠，将愈演愈烈的白色气团重新压回天际。

　　一切在风沙中渐渐止息，原先护在我四周的屏障消失在风暴散去的寂静中。

　　他靠在一棵大树边，脸色惨白，嘴边挂着血。

　　“别怕。”他说，“在外面受点小伤很正常。”之后又紧接着问：

　　“你没事吧？”

　　“没事，但……我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我赶忙问。

　　“不需要。”他立刻回绝了我，然后一个人向前走了几步便跪倒在地上。

　　我走上前，试图说服他——“也许我能帮上忙呢？”我说。

　　“这里离同镇不远，最近这段时间，那里会有一个特殊的集市……名叫‘迁坊’，可以找到治伤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