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22.十月·杪(下) 一个月里最 ...

  •   书房里,家令正向阿郎汇报送孟寥回去的情形。出于心虚,将二人从容形状掩去不提。

      她应该已经崩溃得差不多了。安国公嘴角的笑纹更深,更冷。他在孟寥心里扎下的那根刺,应也起效了。

      若孟寥将今日之辱迁怒于她,缺了他,今夜殷娘子便孤掌难鸣;若他为了爱护将她支走,缺了她,今夜他便独木难支。不论何种走向,只要能把这两个人拆散,自己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家令试探道:“阿郎,那今晚……”

      “你去安排。”这件事阿福总算没有办砸,安国公的气也消了些,终于又伸出手,拍了拍老家令的肩膀:“闹大些。”

      老阿福热泪盈眶,忙拭了泪,退出书房,转头便托心腹带信给刘参军,说明天一早会有人把殷娘子押到国公府,告她夜半扰民,妄称黑甲将军迫害,实属精神恍惚,心智失常,还请刘参军一定秉公处置。

      她一旦被定罪,小公子便能顺理成章留在府中。而此后,再不会有居民敢确认黑甲将军的存在,因为那不过是一些疯话。

      一箭双雕,永绝后患……阿郎毕竟是阿郎!

      带信的心腹之一走了,阿福在院门后立了会儿,拄杖疾疾向墙边的那一排黑屋走去。

      屋子里呜噜呜噜的,像一只硕大的兽在舔舐爪子。

      “阿通,”阿福独自蹩进屋里,摸了摸这个不是在进食就是在睡觉的傻乎乎的大个子,摸他头皮上白白的灼痕。“今晚可以出去了!”

      阿通狼吞虎咽地啃着骨头,身旁碎骨扔了一地。家令站起来,向跟来的心腹之二道:“天黑之后,先把他带到船上去。看牢了他,不许再自己去厮混!”

      心腹之二忙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了!”

      家令挥了挥:“去吧。”

      黄昏已至。阿福拄杖而立,望向院墙外,天边涌来的霾云。

      .

      巷子里空落落的。自从黑甲将军出没的范围愈来愈广,不但永义坊,相邻的各坊,还不到天黑,各家便紧闭门户不敢出门,连猫儿狗儿也拴在家里。

      黄昏的小巷,不再回荡着孩子们游戏的笑声。

      怀之一路走一路跺脚道:“我现在不怕它了!”

      小炊饼在她臂弯的篮子里跃跃欲动地想要跳出来。聿如轻轻摸摸小狗头,把它按回去。

      “可小炊饼怕,是要你今晚帮忙照看炊饼。不然黑甲怪物一来,炊饼这么胆小,吓坏了怎么办?”

      怀之想想有理,可仍皱着眉头:“小芦和小南瓜呢?它们就不怕吗?”

      小芦和小南瓜是养在后院的两只鸡。聿如道:“它俩连蛇都敢啄,比炊饼的胆子大多了。何况黑甲怪物应该不打鸡。”

      这都什么嘛!怀之生气道:“你们就是要把我支走!”

      这回,她再没有话来应付了。

      “不是阿姊要把你支走。”聿如苦涩道,“是阿兄要让我们两个走。”

      孟寥强作无事,但旧伤叠新伤,她不知今夜有多少胜算。

      傍晚的屋里,抓紧片刻独处的时间无声地激烈拥吻过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赶她走。

      聿如浑身绵软,迷迷糊糊地任他捧着她的脸喘息着低声说:“带怀之和炊饼去榆钱客舍,今夜不要回来。”

      她顿时清醒:“我不……”

      “必须如此。”他说,眸中盛满浓烈的眷恋疼惜。“他们极有可能趁虚偷袭,不要让我分心。”

      她忽而搂住他的脖颈,紧紧地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你不能一个人,我去找郭捕快……”

      “傻瓜,他们都不该卷进来。”他安然抵着她的怀抱。“这桩案子,最难的不是抓黑甲本身,是抓完之后。”

      他是对的。以目前的情势,哪怕黑甲怪物被擒获,国公府仍可以指使刘知业徇私包庇,甚至反咬一口,诬陷他们因为私怨栽赃贵胄。安国公今日将孟寥带走,便已是一个警告,警告她,国公府想把谁带走就把谁带走,想将谁摧折就将谁摧折,因为他们只是蝼蚁。

      反反复复,翻来覆去的斗争。如同覆身洪流,偶得浮上水面获得喘息,立刻又被大浪按到河底,看不到岸在何方。聿如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绝望。仪同府的援手也不能用……她还能向谁求助?

      姊妹俩没精打采地来到了榆钱客舍。藿香一见怀之就高兴地揉她:“小阿妹,你又长高了!”和阿怀自己揉炊饼的手法一样。怀之不禁往篮子里瞅了一眼,藿香惊喜叫起来:“呀,这是什么?”

      怀之把篮子的盖布掀开给藿香姊姊看:“我们家的小狗。”

      藿香欢喜得紧,让厨房拿些剩肉骨头来。炊饼简直乐疯了,活蹦乱跳地抱着骨头,爪子扒拉着又玩又咬,尾巴摇得快要上天。

      怀之却高兴不起来,谢过藿香姊姊,便黯然托腮看着小狗。

      店门外,夜色一重重晕染。伙计拿长叉取下门前的灯笼,点亮蜡烛,又挂了回去。暮鼓一声,一声,扰得人安静不下来。

      聿如坐立不安,一颗心萦系在桂花小院的那个人那里,几乎每时每刻都想立刻起身回去……可若贼人当真趁乱挟持了她,反给他添乱。怎么办……她究竟要怎么办?

      藿香在她身旁坐下来:“怎么突然来住店?有什么事,要不要我和阿盈帮忙?”

      聿如回过神来,勉强笑笑道:“多谢藿香阿姊,我们能应付。”

      也不能把她们牵连进来……

      “人都憔悴成什么样子,还能应付。”藿香打量着她:“你现在的情形,就比第一次来我这里那天好那么一丁点儿。到底有什么难处?”

      ……很憔悴吗?聿如不禁摸了摸脸,一边仍下意识道:“真的没事。”藿香道:“摸脸有什么用?你看你的眼圈……”

      眼圈?那方才孟寥岂非全都看在眼里?聿如蓦然羞窘得双手掩面。藿香打趣够了,笑道:“好了好了,逗你玩儿呢……”她收了笑,温柔而正色道:

      “妹子,有些话,本轮不到我说,可你我既然相交一场,总是还想说。你是满腹诗书,能干大事的人,是和我们不一样。可你们这样的人,有时太独。往好了说,是不愿拖累别人;可往深了说,你们也不信别人。不信别人和你们一样,也想做些事,也能做些事。”

      一语醍醐灌顶。

      藿香没有给她答案,可迷障粉碎,她忽然看到了自己从前的狭隘。

      “是……我该去试试,这才是对的路。”她喃喃地说,“这样才能,才能真正打败他们!”

      .

      .

      彭阿翁还有年轻有力气的时候,背回家两块大石头。这些年,石头都放在门口,早晚供左邻右舍坐一坐。宵禁后虽不能出坊,但坊内还能互相串门儿,晚饭后,老人们弈棋谈天,孩子们骑着木马游戏,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辰。

      但自从隔壁永义坊闹黑甲将军,流言延及本坊,又听说巷尾河边秋天新搬来的、带着个阿妹的娘子被掳走过,本坊居民也谨慎了些。每天日头还没西斜,大伙儿就各各还家,老妻也催他赶紧进屋,而后家门紧闭。

      小门小户,贫寒人家,既无天井,也不能夜夜点灯,一月里若到晦日,连月亮都没有。冬夜漫长,天光还没暗,便只能闷在屋顶低矮的一隅之间,彭阿翁人都颓丧了不少。寂寞无比,对那劳什子黑甲将军也憎恶无比,若教他碰到,他定要挥起自己削的手杖狠敲那怪物的头。什么前朝将军!没见过世面的后生小子害怕,他这个从前朝过来的人可不害怕!

      但老妻和孩儿都不许他胡闹,说他老胳膊老腿的。阿翁只得继续寂寞颓丧。

      这夜,一家人正夕食,听见叩门声。隔门问是谁,听声儿,像是那数月前新搬来的殷娘子。

      这殷娘子虽与他们不甚相熟,但平时见面都笑着打招呼,出门买菜碰到彭家阿婆,也会搭把手,是个可疼的。可今夜怎么会忽然登门来访?

      莫不是被黑甲将军夺了魂儿,驱使着来害人?

      阿翁的儿子彭康儿抄起靠在门旁边的棍子,隔门厉声道:“你有什么事?”

      外面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今夜我和孟郎君要抓黑甲怪物……便是那个所谓的黑甲将军。但我怕他一人独力不支,也担心就算拼死抓到黑甲将军,幕后主使又会走其他门路私下了结这个案子。只靠二人之力,我们实在斗不过……”

      “你家郎君?就是被锁着回来那个?”

      门外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罪,是为我的缘故,得罪了高门贵胄。”

      这话确乎是人方说得出的无疑了。彭家阿婆卸下门闩:“妮儿,进来。”

      殷娘子进了屋,彭康儿立刻把门关上:“那可是幽魂作祟,怎么抓!”

      阿婆给她倒了碗茶。殷娘子捧着茶碗道:

      “那定是人假扮的。它平日里神出鬼没,游踪无定,大家才无计可施。但今夜它会来,且必定来找我,我们可以提前布置。”

      “人扮的?那些人为啥这样做?”

      “他们要低价永义坊的地皮。想要大家自己搬走,或急着搬走。”

      “那该找永义坊的人,找我们做啥子?”

      殷娘子有些黯然:“我刚刚从永义坊来,连一家门也叩不开……他们坊受害最早,恐惧最深,已有人家自己搬走。他们都相信黑甲将军真的是幽魂。我们坊里除了我,还没有人真正直面过黑甲,大家或许还没有那么怕。”

      彭阿翁和老妻相视一眼。彭康儿还是不大愿意惹麻烦:“你自己受过害,你男人为你报仇自便罢了,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若只与我有干,我搬家,或离开洛阳,哪样都比铲除它容易。可此害不除,不仅永义坊深受其害,唇亡齿寒,哪怕咱们坊不会被逼迁,也总会有人打着黑甲将军的名头暗行不轨之事,上回劫掠我的那伙歹人便是如此。长久下去积弊日深,贻患无穷,哪怕有一日黑甲将军不再来,大家也不再有安心日子过了。”

      彭阿翁听得愤愤点头,正要相应,彭康儿按住老父:“你要我们帮你家郎君,万一累了我等性命,找谁说理去。”

      殷娘子道:“诸邻不必冲锋在前,我与郎君会先自己应付。若那怪物实在凶恶,大家便不必出手。我家有后院,大家可从后门撤离。”

      “万一它追杀上来怎么办?”

      “那黑甲怪物今夜意在恐吓于我,不会牵及旁人。幕后之人要地而已,若真出了人命案子,他们反而麻烦。那怪物断断续续游荡了数月,不也只是吓人,并不伤人吗?”

      彭阿翁黯淡已久的双眼顿时放亮。那娘子复道:“若是抓到了它,便请大家一同作证,待天明一同扭送州府报案,如此,法曹定不得不重视,甚或上达刺史,到时,便可将此案彻底了结。”

      彭阿翁终于拍案而起:“好,好!走,阿翁替你去找人!”

      彭康儿伸手拦道:“阿父不急。——殷娘子,你说你家郎君得罪了权贵,莫不就是为了这事?”

      她点点头,咬着唇,眼圈有些红了。

      彭康儿咕哝道:“连累了你男人还不够,还要搭上别人!”

      殷娘子神色一痛,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辩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放下碗起身道:“是我考虑不周,打扰了,抱歉。”

      话一出口,彭康儿也觉说得太重。可话收不回来了。紧锁着眉头,见殷娘子自己开门走了出去,回身掩上门之前,仍最后向他们深深施了一礼。

      彭家阿婆忽然道:“妮儿,等等!”

      阿婆叹了口气,神情复杂:“我儿是孝顺孩子,生怕连累我们两个老骨头。但妮儿说得对,那东西晃荡着,今天冲别人,明天就能冲咱们。阿康,我和你阿父青年时候,头顶连个瓦片也没有,逃过灾荒,见过死人,胆子没那么小。”

      彭康儿道:“阿娘,这不是一码事!灾荒咱还能逃,得罪了权贵,咱怎么逃?”

      彭阿翁顿杖道:“逃什么!该逃的不是咱们。小子,他们再有钱有势,可比不上咱们人多!”

      .

      河边,小院。孟寥坐在阶前,拂拭着刀。

      从今天起,是她也握过的刀。刀柄上她的掌纹,交叠过他的掌纹。

      他想念她笨拙而费劲地抽刀的样子,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砍砖头的样子,毅然决然为他劈开枷锁的样子,那一刻的强烈悸动仍在身体里激荡。

      手掌摸索着,尽力汲取着刀柄上的余温。他闭上眼。

      柴扉之外,由远而近,许多脚步声。人声。灯笼火把的光。孟寥握刀而起。怎么回事?

      端着水盆的阿嫂、拄着手杖的大爷、挟着麻绳的阿婆、推着板车的大哥……

      他愣住了。

      “孟兄弟,那黑甲怪物是和我们每家每户都切身相关之事,你莫一个人扛!”

      浑身暖流涌贯,孟寥一一认着面前的邻居们,心中充盈着至深的感激与困惑:大家如何忽然知情?

      他的目光凝伫于人群之中的某一处。

      那是聿如。疾奔得双颊绯红,明眸光芒流转的聿如,立在那里,粲然对他笑着。

      .

      夜幕降临。南市,一家布庄。

      旁的店都打烊了,这家店还不敢。掌柜不断唉声叹气,等着那个订货的客人。

      朔风灌入店里,店门口的小伙计哆嗦着问:“先上门板吧?”掌柜的心烦意乱道:“就你话多!”

      小伙计只得躲到货柜后边避风,悄悄问同伴:“订的什么货,这么急?”

      “谁说不是呢,下午才来订,入夜就要,还是掌柜亲自赶做的。看着像一面……”

      话没说完,一人头上挨了一个暴栗。掌柜的瞠目道:“再多嘴,头也没了!”

      小伙计捂着头连忙噤声。

      掌柜的揣着手走进走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望眼欲穿,长街尽头终于浮现出一顶小轿。小轿停在门前,家丁进门道:“取货!”

      掌柜忙捧出包袱。那家丁接过掂了掂:“若有半分差错,当心你的小店!”

      掌柜的忙道:“不敢有错,不敢有错,都是按贵人的吩咐……”

      小轿重新抬走了。两个小伙计探出脑袋:“掌柜的,他们好像没给钱哪?”

      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别多问,上门板,上门板。”

      抬着小轿的家丁上桥,过桥,来到河边。一只等在那里的小船载着四人并轿,驶向大船。

      出了上回的事后,船上已安静了不少。大船上的人放下踏板。家丁们抬着轿子上了甲板,扔下轿子,一个个扒了家丁的衣裳,露出打手装束来,纷纷笑道:“这差使倒也些有意思。走,先喝它两杯!”

      轿子被孤零零搁在甲板上。一阵风吹过,掀起轿帘。

      里边空无一人。

      今夜的活儿颇为轻松,只要入室抓一个小娘子,别让她逃了,等到天明自有人来将她押往州府。虽然雇主交代了不能取她性命,但不反对他们先取乐一番。

      进了船舱,大个子阿通正在角落里撕扯着烧鸡。四个打手坐下来,每人开了一坛酒。

      看守阿通的家令心腹之二忙拦道:“各位各位,今夜有正事,我看还是少喝些……”

      一个打手笑道:“正事是假,恐怕是肚子里的酒虫醒了,勾人得慌!”余人大笑。那心腹啐道:“都是你们引的我!”抵挡不住诱惑,又和他们坐一块儿去了。

      大个子阿通喉咙里咕哝着,捧着烧鸡,撕下一只鸡腿。那心腹边忙忙灌下一碗酒边回头瞅着他,一打手道:

      “得了,他能跑哪儿去?那油头粉面的小子又不在。”另一人环视道:“是了,他怎的不在?跑了?”这打手道:“死了!死在牢里。”

      船舱里穿过一阵阴风。

      那采花贼华度儿,当初被全城通缉,无处可躲,一夜冒险逃到船上请求庇护。因生得唇红齿白,便被留在船上任人玩乐。那小子忍辱负重,有一天不知用什么法子结实了大个子阿通,让他死心塌地,从此有人罩着,摇身一变,在船上吃香喝辣起来。时日久了,耐不住寂寞,竟还搭上了牙人,让他们替他寻摸标致的小娘子,替他发卖,好攒下些本钱。不想第一票还没干成,人就被送进了大牢。

      心腹不自在道:“不说了,喝酒。”倾过身子,悄悄朝后一指道:“那傻大个子听得懂人话。”几人便喝酒。一打手道:“你也辛苦,回回得陪着。他既听得懂人话,怎么不让他自己来回?”

      心腹道:“别提了,当初第一回让他自己出来,就出了事,被人炸得,喏,现在头皮上还有疤。”打手大笑道:“还有这等事?哪个不要命的敢炸我们阿通?”心腹笑道:“要么你去问!能问得出来,你是这个!”

      “嘁,哑巴怎么说话!”

      几人哄堂而笑,风势愈劲,桌上的油灯急遽晃动着。忽然桌凳一震,几人一惊,还道起了风浪。却见阿通不知何时扑过来,困兽般喘着粗气,在狭小的船舱里弓着背,狂躁地嘶吼着跺脚,握紧双拳,瞪着浑浊的眼睛。船舱又一震,那心腹赶忙喊道:

      “不好!他受刺激了!拉住他!拉住他!”

      .

      .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离开洛阳,好吗?”

      往常这个时辰,四邻都已熟睡了。孟寥请前来帮忙的邻居们先在屋里歇会儿,养养精神。他和聿如坐在厨房檐下,等待着。

      一个月里,最深暗的长夜。只见厨房灶下,一点火星。

      “我什么都能做,不会让你和阿怀阿瞻受苦。”

      黑暗中,聿如靠在他肩上。黑夜朦朦胧胧,看不清她,但感受得到她,她发间的馨香。

      “好,我陪你回家。”她温暖有力的小手牵住了他的手:“回小孟集,我们把老屋修葺起来。”

      胸口一热,继以怃然:“那里已经再没有人住了。”

      家园早已遍生蒿莱,成了荒村。

      “我们回建康。”孟寥俯首说。她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乡。

      “你只能送我到长江边。”她静静地说。“你曾是隋军校尉,又在仪同府任过职,不能去陈国。”

      两个人都明知的事实。他一时,竟忘记了的事实。

      她不欲他黯然,莞尔记起往事道:“那时在军营外面,在江边,我们好像见过你。”

      “我们见过?”孟寥竟从不知晓,惊喜道:“什么时候?”

      她笑:“早春天,一个早晨。那时候你在江边扔石子儿,是不是?”

      孟寥记起来了。“我和阿观一起。”他记起了那个水匪老大,记起了那个和阿观说了一宿话的水匪小弟,也记起了,将石头用力朝江中抛去时,是被怎样无力而复杂的愤怒催迫着。

      “那天我们抓了四个水匪。”他说,心跳得很重。钝痛。也许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四个水匪?”聿如从他肩上抬起头:“是一个水匪老大,带着一个小阿弟吗?另外两个是中年人。”

      孟寥也坐直了:“是,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曾绑了我们的那伙水匪……”她愣愣道:“他们怎么会去到军营里?”

      “去烧粮草。”他犹疑了片刻,说。江边的长风仿佛又吹过脸颊。“没烧成,被抓了。”

      “烧粮草?”她似乎没想到,“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

      明知黑暗中她看不见自己的神情,他还是别过脸去。“被处决了。”

      聿如浑身一颤。她的手仍木然在他手心里。

      “那个阿弟,还很小。”

      比阿观还小两岁。

      -“你们的船还要来了呢,看那边,想不想回去?”

      -“有人来接我们了?老大,有人来接我们了!”

      她茫然问:“你当时也在吗?”

      “我在。”那是他启程前的最后一夜。

      “你……”聿如哽住喉咙。她想问他做什么?有没有为他们求过情?

      他们要烧隋军的粮草。他当时是隋军校尉。

      不论如何,他不欲她伤心:“他们曾绑过你们。”

      “他们也放了我们。”她低头道,已然忘水匪们后来又后了悔,这才追过江。“他们也放了我们。我没料到他们竟就去……怎么会想要去烧粮草?他们又不是士兵……”

      -“……要不是你们虚张声势害我们误了农时,要不是你们派奸细烧光了我们的粮食……”

      他无法在她面前隐瞒,哪怕她的问句也许并非定要一个答案。隐瞒本身便是对她的负罪。她给予他的信任太深厚了,深厚到他可以足够坦白。

      “他们的粮食被烧了,没有活路,对我们有恨……”

      “你们的人干的?!”她猝然问。

      她出乎意料的激烈让他的心跳停了一拍。夜色浓郁,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可她的声线都变了。

      “你们的人,是不是也烧过陈军的粮草?”她如在梦中般,轻声问。

      “说话啊。”她说,“说话啊,孟寥。”

      他不能对她撒谎。

      “烧过。”

      她颓然竟往后一仰。孟寥整个人如坠山崖:“聿如!”她破碎地吐息着,双目紧闭,颤抖得连牙齿也格格打战。孟寥如雷轰顶,五内俱焚,手足无措地抱起她捧着她的脸,语无伦次道:“深呼吸,聿如,你听得到吗?深呼吸……”

      她终于透过一口气来。躺在他臂弯里,侧脸看向黑暗深处。

      她的阿父,双手扶刀而立,注视着她。

      “你去烧过吗?”她问。

      “别骗我。”

      骗骗我……

      孟寥立刻回答:“我没有。”潜入陈国做间谍烧粮草的自有专人,将军从未将他派过。可真话此时此刻竟宛如谎言,他竟不知该如何让她相信。赌咒发誓如同心虚者的幌子。

      她给予过他那么多的信任和柔情。

      意想之中的回答并没有让聿如轻松一些。或许因为这是意想之中的回答。哪怕他有过,当此关头,他怎么会说“有”?她笑着,合上眼。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小院门外,飘近两盏灯笼。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灯笼?

      它来了!孟寥悚然而警,将聿如抱进厨房:“快藏起来!”只听柴扉哗然倒塌。

      孟寥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个所谓的黑甲将军。铁靴踩着断篱,它沉重地逼近着,双臂咔咔抬起,铁爪钳着两盏灯笼,愈升愈高,照见背上插着一面大纛。

      聿如也看到了,它比任何时候更像一个将军。大纛上,大大写着一个字。

      “陈”。陈国的“陈”字。

      脑海轰鸣。

      如此下作的诡计,如此卑劣的侮辱,让他当着她的面,对战“陈国将军”。明知是假,明知是计,指甲掐进门框,她仍几乎出离愤怒。

      刀光划破暗夜,两盏灯笼甩脱在地。蜡烛在泥地滚了一滚,一切又复归黑暗,只听见直刀与黑甲激烈的撞击之声。

      大纛从眼前消失了。她略冷静了些,虽然愤怒过头,眼前一片昏花。它的头是假的,孟寥还记得吗?聿如强撑着抄起门后的锄头:“你在哪儿?”

      这一声让黑甲将军狂躁起来。它认出了她的声音。曾经在穷巷里遇到过的那个女人,让他被灼伤。阿通狂躁地重重抬起腿,一脚朝拄刀的人影踹去。孟寥侧身急避,人影一晃,聿如看清了他们的位置,挥起锄头就朝黑甲将军的头盔扔去,锄头和头盔一道当啷掉落,孟寥拦腰将她往后一送,直刀径取甲胄中的面门。黑甲抬臂一挡,只听堂屋的门砰地开了,带头的杨家三郎振臂一挥:“我们上!”吴家阿嫂端着一大盆水噔噔噔疾步铆足了劲儿冲上前,向无头的黑甲泼去。那铠甲坚不透风,水满其中,竟将里边的人呛得连连挥臂后退,梁阿婆和媳妇一人一边绷紧了麻绳一绊,黑甲轰然倒地。

      大家一拥而上,将其制住。拆开铠甲,只见一个双目血红的光头大个子,朝他们野兽般龇牙。彭阿翁争着拿拐杖戳他:“你这个混账东西!”

      聿如挤在众人中,看见了他头顶的灼疤。

      是他……就是这个人,在深巷里将他们三姊娣逼到绝处,铁爪有条不紊地碾着她的双臂,竟是这样一个痴騃残忍之人。

      她蓦然晃了一晃,抬手撑住前额。

      吴家阿嫂连忙扶住:“阿妹要晕了,快坐下,快坐下!”孟寥但见柴门边几条黑影逼近,喝道:“当心!”明晃晃的钢刀一闪,那几条黑影一齐刺来。众人慌忙后退,孟寥掣刀迎敌,遽然回首道:“快走!”聿如挣扎着拉住彭康儿:“带大家从后门先走!”彭康儿道:“好,我们去报坊正,你们小心!”老人女眷先行撤走,那些打手并未追,因雇主只交代了要那娘子,旁的没多付钱。杨家三郎和其他小伙子们试图上前助阵,然而他们并不曾习武,不敢贸然进入刀风里。聿如摸索着从地上拾起锄头,杨家三郎一把拉住她道:“刀剑无眼!”孟寥挺拔的身形被四团黑影围得密不透风。那些人出手无赖狠辣至极,孟寥终于抑制不住流露出一声喘息。

      心口一热,复苏的疼痛将那一点热力传遍四肢,眼见一刀砍向孟寥肩头,聿如握起锄头不管不顾地冲进包围圈中,怒劈道:

      “别——碰——他!”

      她嗓音哑了,什么也不在乎了,甚至不在乎生死,死在此时此地也算求仁得仁,哪怕知道清醒之后还有许许多多值得她留恋的人和事哪怕知道她对阿瞻阿怀还有责任,看到孟寥身陷包围的那一刹,她刹那间通透地明白他说的是真话,她所认识的这个人不会骗她,至少不会不假思索地骗她!

      邻人们见状也冲上来,挥棍的挥棍,挥拳的挥拳,都倾出一腔义愤。一番激烈打斗,大家各各挂了些轻伤,那四个打手鼻青脸肿,被小伙子们使劲摁倒在地。

      聿如坐在原地,仍牢牢握着染血的锄头,喘着气,仰起下颔,睥睨着着那些打手,如同一头母豹。孟寥撑刀而立,搀起她,全力按在自己胸膛。

      后来晨曦洒在一方土地上。坊正带人将嘶嚷挣扎的大个子和打手们都带走。隔壁永义坊的居民闻信赶来,终于看清了这个所谓黑甲将军的真相,又喜又悲,拼命朝这些恶棍扔着烂菜叶,跟着坊正押着罪魁上州府。

      天,终于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22.十月·杪(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庄园part走向和最早写大纲时的原稿不同,手感不对。部分章节锁文待修的缘故,相应评论显示不出来,不是删评了,特此向宝宝们说明。 接下来存稿到本卷结束再发,大家阅读体验会好些。周更确实太慢了。这卷篇幅不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