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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十六 最好一针缝 ...

  •   秋风翻检旧信。多年以前,起了毛边的黄昏。

      年轻昳丽的侧影神思恍惚。

      “祖母已在弥留之际……阿弟写信,她还念着我。”

      “我走不开,端云。”身后圈着她的男子身影沉沉叹息。“关山迢迢,又怎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回去也来不及了。”叫端云的女子怔怔下泪,“信在路上就走了两个月……”

      她的夫君不再答话,啜去她的泪珠,托着纤腰,沿皓颈一路吻下。

      她被迫往后仰起头,泪堕鸦鬓,和一声低低的,仓促吞咽的呻吟。

      “……天。”

      .

      那时园子还未建起。嵩南谷地的顾家庄园,土地平旷,瓦屋泥墙,朝哪个方向,都能一览无余地望到很远之外。

      南朝少女花了很久适应这平旷,犹如花了很久,习惯梳起妇人髻。

      抛下所有亲朋故旧,背井离乡,是她为他的牺牲。漫长的下午,太阳照进来,人陷在直棂窗影子的栅栏里,点一点头,再摇一摇头,看着围栏间,珠钗的影子晃一晃,又晃一晃。在细微的时刻,陷入荒凉。

      她以同样的姿势,日复一日,在日暮前被荒凉掩埋。直到入夜后门推开,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挖掘出来,抖落满身尘埃。

      她的一日十二时辰只为等这一刻。红绡帐里肢体交叠,销魂的顶峰从喉咙深处溢出轻笑,才终于在柔情蜜意里自认,这不是牺牲,是……是两个灵魂不可阻遏的共振,是前世今生姻缘注定,是逃不脱的命运冥冥之中指引……

      是对自身欲望的服从和放纵。包裹在对他屈从妥协的姿态里,仿佛如此自己则无辜洁白。是在他强烈欲望的表现中无可抵抗的沉溺,仿佛自己自降生起却从斯时斯地才正式获准存在,在他的瞳仁之上、覆压之下、□□之中,才终于看见自身的价值,让初出深闺的少女兴奋至晕眩:他在赞赏她,能让他欢愉。

      他的欲望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吗?她曾拿它来衡量爱。

      只是最深处,最深处,始终隐约不舒服,却从不愿承认自己不舒服:他仿佛只愿尽情与她共享快乐与幸福。

      她低落的时刻,思乡的时刻,孤独的时刻,需求独处的时刻,他很少耐心。忽视的、回避的、漫不经心的、占有的。这些时刻是他们一匹锦缎般的日子里最好一针缝起来的皱褶。

      .

      也已经足够,做一对世人眼中难得的恩爱伉俪。他们共度了人生中的许多年,生儿育女。庄园里老人谢世,年青一代接管了事务。小粉团们牙牙学语的那几年,抚育子女的充实快乐一度冲散了荒凉,理家的忙碌也占据了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家乡再没有信来。托人往家里送过信,亦无回音。

      她总想带着孩子回家一趟。自己当了母亲,她更想念她的阿娘。可有了孩子,他更加不肯放她远行。

      他疲惫地说,端云,不要再添乱,我很累。你要有当主母的样子。

      女人被要求承受男人在她身上的重量,男人却不愿分担女人的痛苦。夫妻这些年,她生气的时候,他或不在意,或不耐烦,或起身走避,年轻时常常故作轻松地引开话头哄她,不再年轻后常常归咎于她身为女子容易起伏的情绪,从来不愿直面她需要他也看到的问题。这有时让她感到绝望。

      若一个人从未真正共情过另一个人的痛苦。

      她也已不复年轻时紧揪着本质争论的天真,但道:那是我家,也是你的岳父岳母家,十余年我不曾归宁一次,你觉得合适?

      端云,我走不开。

      不需你这个郎主亲自动身,我回可好?

      你究竟在闹什么?平白无故,又何必冒山贼水匪的风险,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儿想一想,他们何辜?

      我自己回。她说。我自己,一个人。不要你,也不要我的孩子。我还是我。

      那回若走,也就真走了,也许一个人回到南朝,就没有了再次北上的力气,曾拥有过的一种人生譬如一场大梦,如若不是丈夫在她身后沉痛地喊道:

      “你合府早已尽殁了!”

      侯景之乱后的第十年,一个叫陈霸先的人代梁建陈的次年,她终于被告知,她的家人,已在那次叛乱里,没于建康之围。

      “你怎么知道?”

      隔了太久的光阴,她甚至只感到荒谬。怎么可能?那个时候的她正在做什么,怎么会毫无感应?

      你的远亲,过后曾写信来。他道。那时你还怀着嵚儿,我都是为你好。

      过了好半晌,她才记起来。当时她正怀着头生子。

      后来呢?她问,足足十年,你也不说?你夜里怎么睡得着?那不也是你的亲人吗?顾显标?为什么成亲之后你的所有亲人还是你的亲人,我也该把他们当作我的亲人侍奉,却要我六亲不认?

      为什么从古到今,男子喜闻乐见的爱情,都是让一个女子为了他六亲不认?主动地斩断亲缘,被迫地斩断亲缘,他们爱恋的妻子,要么有显赫的父亲,否则就该没有父亲。

      “我想已没有必要,你过得很快乐。”他因她过于离经叛道的话而压着不怿。端云从他的眼里看得出来,他当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难道要你一个已经出嫁的弱质女子回去替他们收葬?端云,我是你的丈夫,理应保护你,你的家人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你快乐——”

      “我!不!要!这!种!快!乐!”端云几乎恍惚:“那是我的阿娘!我的阿父!我的阿弟!我的祖父!我的外祖父!外祖母!我的——”

      纤手忽然抓住小腹的衣裳。地狱的烈火自足下窜起。她俯面扑向地狱。

      .

      她那时才知道,她又怀上了。

      那是端云最小的孩子,从地狱边缘拉回了她。因为这个孩子,她才没有疯,也没有垮。肚子里的孩子能感知到阿娘玉石俱焚的恨意,她一恨,它就不安地踢踢小脚。

      柔情涓滴洗涤着恨。不论父亲是什么人,孩子是她的。

      病中的日子,婆母让顾显标和她分房睡。他们说男子不够细心体贴,不擅长照顾人,不如多给她几个侍女。

      端云合上眼睛。男子的体贴和细心的确是种很狭隘的能力,只会精准投放给他们的上官。

      顾显标临走,在她身旁坐了坐,伸手摸她的头发。端云扭头避开。

      顾显标道:“你还要什么,我着人送到你房里。”

      “我要种树。”半晌,她说。

      “种树?”

      “我家府上,包括家丁侍女,一共九十一口人。”端云淡漠地说。“我要种九十一棵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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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8.10进度:写完了下一卷开篇,这次进入开篇还算顺利,整体应该要到9月。谢谢大家愿意耐心等待,欢迎留言~红薯也会不定期整理一些手记 . 还有结局卷约3w字,为免大家追更辛苦,写完后一起放出。目前七卷已肥,请放心食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