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惊她

44、周星星 周

　　周颖当时是把李醒约到家里去的，她谎称有一份报表需要交给李醒，然后她就慢慢褪掉了自己的衣裙。

　　是交换，也是因为喜欢。

　　“我当时公司嫌我年纪大，不敢结婚，不敢相亲，我害怕恋情给我带来负面影响，可我内心还是渴望…”

　　“渴望被爱的。”

　　但说实话，周颖那时候除了羞耻就只剩下荒谬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出这个烂招来。

　　周颖看向周景生，道：“我脱完衣服就哭了，也不知道哭什么，他把我的衣服穿好，跟我说起了一个人。”

　　“他说，有个人，叫周景生，比他小，却比他温暖，有担当，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从不掩饰自己，家庭也幸福，很会照顾他，脾气也好，还会做饭…他说了几十条优点。”

　　周颖道：“最后他告诉我，真正的人生应该是这样的，平平淡淡，有爱人，有爱好，有原则，够活，行了。”

　　于是周颖和李醒一起辞职了。

　　辞职那天，阳光特别好，是周颖从没有感受过的温暖。

　　李醒问她脱离苦海的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周颖回答，睡觉，她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周颖又点了一根烟，吞云吐雾间，道：“故事就是这样，后面我重新找了工作，很少和李醒联系，偶尔几次听说他和你吵架了，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觉得很累，他像一个负担。”

　　周颖下了车，肖冉也恰好东倒西歪滴走过来，二人一头雾水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肖冉坐进副驾驶座，道：“刚才那位姐姐的香水味，怎么，你背着李醒变直了？”

　　周景生翻了个白眼，道：“有病。”

　　周景生驱车汇入车流，一片霓虹灯中，他堵了车，于是索性放平了心态，突然，他状似无意问肖冉：“如果一个人不愿意说，另一个人却又一直问，那么这个问的人过分吗？”

　　肖冉道：“看情况吧，如果是我的话，问了就说呗，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至于到如此吗？

　　周景生不知道。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变转，可李醒那不言不说的态度让人极其难受，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让别人代替他开口，自己则缩在壳子里端详着周景生的反应。

　　周景生很清楚，只要他的反应不如李醒的期待，或许李醒就又会缩回壳子里去了。

　　这个拼图游戏还好玩吗？

　　拼图游戏就是如此，当你初入场，兴致勃勃，信心十足，充满期待，于是周景生买了花，在家门口听见了致命的打击，花被扔进了垃圾桶。

　　而后，你终于说服自己重拾这场拼图游戏，你开始疲惫，倦怠，难受，但你还是要玩，你很清楚的知道，你想玩下去。

　　于是这其中又充满了你对自己的不满，和不解。

　　周景生将肖冉送回了家，在家门楼下又磨磨蹭蹭，犹豫良久，想不出要用什么姿态去面对，于是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心绪沉重，突然开始思考自己在粥粥死时，因为对于死亡的恐惧，而主动提出一起去签订监护协议的事，是否理智，又是否…真的合适。

　　想着想着，周景生的思绪就越发沉重。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但脑子里的想法就像一匹临阵脱逃的野马，在无人的草原上肆意横行，怎么也无法停下来。

　　小区花园寂静无人，唯有风声，唯有花声。

　　风吹花动，然而人却不动。

　　于是风更用力了，人却还是不动。

　　但风声却带来了另一个声音。

　　“喵…喵…”

　　周景生猛然被惊醒，他站起，循着那娇软无力的猫叫声走去，那声音在一片草丛之中，那草丛深而密，平常不会有人踏足。

　　就有这么一只猫咪，撕心裂肺的求救着。

　　周景生皱了皱眉，终究还是跟随本心踏了进去，枝梢刮蹭过他的裤脚，痒痒的，还有些疼，却没有刮破他的皮肤。

　　他扒开一片又一片草丛，最终在偏右一点的地方发现了一只幼猫。

　　小小的一只，太脏了，花色看不出来，眼睛被糊住了，左手被车轮碾压断了，呈现不寻常的弯曲，身上全是被草丛划伤的痕迹，或许是因为跑的急。

　　周景生所在的小区是不允许存在流浪猫的，但他前段时间在停车场听到过猫叫，那时他以为是幻听，也觉得即便是真的，也没有必要告知物业，希望这只猫可以逃过物业的抓捕。

　　然而，它确实没有被物业抓捕，却在停车场被车压断了手，或许是太疼了，或许是太害怕了，它惊慌失措跑了很远，跑到了这里，奄奄一息，却还是努力发出叫声，希望可以活着。

　　周景生脱下外套，将它包裹起来抱在怀里，紧赶慢赶去了宠物医院。

　　他对医生道：“不用担心钱的事，尽力治好它。”

　　医生和他也算老熟人，于是问：“治好以后呢？你要收养它吗？”

　　周景生顿了顿，摆摆手，道：“不了吧，粥粥的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医生道：“理解，那之后我帮它问问领养，不过它看上去不是什么品种猫，估计…啧，难讲。”

　　周景生再一次坐在手术室外，上一次是等待陪了他多年生死未卜的粥粥，这一次，是一只在他思绪最重时突然出现的奶猫。

　　上一次，他满怀忐忑不安，充满期待地像神明祷告，希望粥粥可以平安出手术室，再陪他一段时间，神明确实实现了他的愿望，然而死亡还是照常来临，并不会对人类的一时怜悯而有所高抬贵手。

　　这一次，是为了一只不知名的猫。

　　周景生没有忐忑不安，只有对幸运不知道会不会降临在这只猫身上的等待。

　　祝愿它被幸运之神眷顾，倘若不能，周景生会责怪一夜神明。

　　就一夜，日子还是得照常过。

　　就像粥粥死后，他还是得活下去。

　　周景生想，或许他还有些感激这只猫，它出现的时机刚刚好，再晚一点，他就要想到后悔和李醒签订协议彻底绑定的事了，说不准脑子一热，就要干出什么冲动的事来了。

　　手术室灯灭。

　　医生走了出来，摘掉口罩，笑了笑，在周景生松了口气时道：”抱歉，没救回来。”

　　周景生，“………”

　　医生话锋一转：“那是不可能的事，救回来了，手也接上了，幸好只是断了，不是碎了，好好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医生道：“接下来好好养养，尽量养可爱点，我就替它找找领养人，让它过上好日子。”

　　周景生在手术费用单上签字，闻言淡淡嗯了一声。

　　医生随意道：“说起来，它花色还和粥粥有点像，都是狸花猫，不过狸花长得基本一样，你不去看看它吗？好歹是你救回来的。”

　　周景生签完最后一个字，愣了愣，道了声好，于是脚步调转去了护养室，在最里间的笼子里看见了自己救回来的幼猫。

　　是一只小小的狸花猫，和当年粥粥被带回来时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大小，居然也是一致的。

　　久违的记忆开始冒出，周景生忍不住比对起眼前的小猫和记忆里粥粥的模样，于是越比较，他就越难受，一股冲动涌上心动，他艰难开口，对医生道：“不用找领养了。”

　　医生：“嗯？你说什么？”

　　周景生握紧了手，好像有什么情绪通过湿润了眼眶发泄而出，他道：“我说，不用找领养了。”

　　“我养它。”

　　“我来养它。”

　　眼泪掉了一滴。

　　医生慌忙道：“给你养，给你养，我又没有不给，你别哭啊。”

　　周景生抹掉那滴泪，笑着道：“谁哭了？你眼睛花了吧。”

　　他拍了拍医生的肩：“它是男的女的？”

　　医生道：“这点跟粥粥倒是不一样，是只小女猫。”

　　周景生点点头，道：“那记得给我女儿用最好的药，别心疼钱，这可是我女儿。”

　　医生道：“知道了知道了。”

　　医生问：“那你给它想个名字吧，病历单上总不能一直写咪咪吧，不合适。”

　　周景生嗯了一声，盯着那只连眼睛也没睁开的小猫，思考了片刻，回答道：“星星。”

　　医生：“星星？”

　　周景生道：“对，星星，希望它像星星一样长久，闪亮，发光。”

　　医生：“周星星？挺好听的，你小子取名挺有天赋啊 一个粥粥，一个星星。”

　　周景生却道：“粥粥不是我起的。”

　　他又道：“但星星是。”

　　医生没明白他的意思，但那也不重要了。

　　星星还需要住院修养，周景生不能立刻把它带回家，手术结束之后天都亮了，周景生去了早市买了豆浆和油条，提溜着回了家。

　　一进家门就看见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底青黑，黑眼圈重得像熊猫，眼底布满红血丝，见了周景生，迟钝地转过头来，啊了一声，然后再无反应。

　　周景生心口一疼，看见了桌子上满了的烟灰缸，问：“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抽走李醒手里的烟，摁灭，把整个烟灰缸的烟灰尸体全倒掉。

　　像倒空了李醒所有的颓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