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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狂潮(5) 破碎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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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港口正式落成的那天,神洲与南络的代表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双方握了握手,各自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没有人介意。
“杨总,恭喜。”神洲驻南络商务参赞放下杯子,朝杨媞点了点头:“西行这个盘子,你功不可没。”
杨媞笑了笑,没有客套,也没有推辞。她只是说:“盘子端起来了,后面的菜还要一道道做。”
参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凡了解杨媞这个人的,都会对她刮目相看——一个贫弱的孤女,做到如此地步,任谁都要侧目吧 。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杨媞的秘书小王快步跟上来,低声汇报:“杨总,神洲那边几家建筑公司的代表已经到了,想跟您谈谈西行城市基建的框架协议。”
“让他们先开会,我半小时后到。”杨媞一边走一边看手表:“还有,帮我约一下南络工贸部的部长,明天下午我要跟他谈本地供应商准入标准的事。”
“是。”
事情还有很多,但没事,一件件来。
日后,西行星港将成为连接仙女系与银核区的十字路口,全星际吞吐量第三大的港口。杨媞仅用了十年时间,把西行从一个战后百废待兴的边陲省份,变成南络的经济引擎,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杨媞拒绝陆氏西行合作申请的消息传到神洲时,庄临初正在上廷的办公室里喝茶。窗外是安诺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他的秘书把简报放在桌上,低声说:“杨总那边,把陆氏彻底推了。”
庄临初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拿起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没有跟我商量?”庄临初皱眉,庄临初风度向来很好,但一旦露出这个表情,就说明他真的生气了。
“杨总可能……觉得推了陆氏是小事?”秘书斟酌着话语。
庄临初没有发火,他的涵养不会让他随意发泄情绪。他只是把简报放下,端起参茶,慢慢喝了一口。
“让她回来一趟。”他说:“我要当面听她说。”
秘书退了出去。庄临初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不是气杨媞拒绝陆氏。拒绝陆氏是对的——陆氏的资金有问题,他比杨媞更清楚。他气的是,杨媞没有提前跟他通气。
这是规矩。她是安诺的高级副总裁,海外事业群的负责人,她的决策会影响整个集团的战略布局。拒绝陆氏这么大的事,她应该先跟他商量,而不是先斩后奏。
她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庄临初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把下个月董事会的议题发给我。我要加一项——海外事业群的决策权限审议。”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庄总,这个节骨眼上加这个议题,杨总那边……”
“照做。”
庄临初挂了电话,他要让杨媞知道,安诺还是他说了算。
杨媞从西行飞回南淮的航班上,一直在看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关于智瞳科技的尽职调查报告。
陆氏收购智瞳的消息在业内不算秘密。杨媞感兴趣的不是陆氏,而是智瞳的技术——计算机视觉和多目标优化算法,正是西行港口智慧调度系统最缺的拼图。如果能把智瞳的团队挖过来,安诺的技术短板就能在一年内补齐。
但她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智瞳的核心专利存在瑕疵。报告里写得很隐晦,但杨媞读出了字里行间的意思——创始人周牧之可能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其核心算法与他指导的研究生林深的毕业论文高度相似。
林深。女性,今年二十九岁,上廷联合大学计算机硕士毕业,目前在神洲科学院的一个研究所工作。她的毕业论文获得了当年的优秀论文奖,但在那之后,她没有再发表过任何重要成果——仿佛从学术界消失了。
杨媞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联系林深。我亲自见。”
航班降落上廷时,已是深夜。杨媞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安诺总部。庄临初的秘书在楼下等她:“庄总说,明天上午九点,他在办公室等您。”
杨媞点了点头。她知道庄临初要谈什么,杨媞和庄临初都不是傻子,坐到这个位置上,递个眼神都心知肚明。
第二天上午,杨媞准时出现在庄临初的办公室。庄临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杯茶。
“坐。”庄临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媞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西行那边,最近怎么样?”庄临初开门见山。
“港口建设按计划推进,年底前第一期工程能完工。招商引资方面,已经签了十二家神洲企业,意向投资总额超过两百亿。”杨媞回道。
“陆氏那边呢?听说你把他们拒绝了。”
“拒绝了。”杨媞没有解释原因。
庄临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陆氏在神洲商界的影响力。得罪他们,对安诺没有好处。”
“安诺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杨媞干脆利落:“西行的盘子,我们自己能吃下。”
庄临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杨媞,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回来吗?”
“知道。”杨媞放下茶杯:“因为我没有提前跟您商量。”
“那你觉得,你应该提前跟我商量吗?”
“应该。”杨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当时的情况不允许。陆氏那边在施压,要求我三天内给答复。我联系了您,您的秘书说您在疗养,不方便接电话。我只能在时限内自己做决定。”
庄临初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杨媞说的是事实——那几天他还在医院里做手术,躺在病床上根本下不来。但庄临初也知道,如果杨媞真的想联系他,总能找到办法。她没有找,是因为她不想找。
“下个月的董事会,我会提议审议海外事业群的决策权限。以后超过一定额度的决策,必须经过总部审批。”
杨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庄总,我理解您的考虑。但西行的项目周期很短,市场变化很快。如果每件事都要等总部审批,我们会错过很多机会。”
“那就把额度定高一点。”庄临初的语气不容置疑:“但规矩要有。”
杨媞沉默了几秒。“好。我接受。”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杨媞。”庄临初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
“我不是不信任你。”庄临初温柔了语气:“我是怕你走得太快,摔了。”
杨媞看着他,心里感觉好笑,打一个棒子给一颗糖是吧,可惜杨媞现在早就不吃这套了:“庄总,我从来不怕摔。”
她推门出去了。
庄临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杨媞不会因为这次敲打就收敛,她是一个非常自负又疯狂的人,她绝对会自己有办法。
我能管得住她吗?庄临初心想。
庄临初当年也后悔过把杨媞招进黛宝康的决定,可是当他看见安诺的进步与成就时,又觉得自己慧眼识珠。
杨媞是一只凤凰,是群鸟的皇帝,她性格最终不会让她屈居人下。
庄临初叹气着,然后猛然剧烈咳嗽起来。
从庄临初办公室出来后,杨媞没有回西行。她让秘书先去约见林深,杨媞不敢直接约她出来,在任何一家商务酒店或者餐厅约见林教授都有被看到的可能,杨媞只能去林深家里见面。
林深住在神洲科学院附近的一间老旧公寓里。杨媞到的时候是下午。公寓没有电梯,她爬了六层楼,敲开了林深的门。
门开的那一刻,杨媞有些意外。林深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但要憔悴得多。二十九岁的脸上写着三十九岁的疲惫。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长期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干涩。
“杨总?”林深低低说话,她其实很想礼貌,但社恐加中气不足,总让人感觉她很卑怯。
“林博士,打扰了。”杨媞笑了笑:“能进去坐坐吗?”
林深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了门。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书和打印出来的论文,茶几上放着一碗泡了一半的方便面。林深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沙发上的书挪开,腾出一个位置让杨媞坐下。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没关系。”杨媞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林博士,我先给您看一样东西。”
那是智瞳科技核心专利的说明书复印件。
林深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公开信息。”杨媞说:“任何人都可以从专利局查到。但我猜,您应该已经看过了。”
林深没有说话。她把文件放下,走到窗边,背对着杨媞。
“您想让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想让您告诉我真相。”杨媞说:“然后,我想帮您讨回公道。”
林深转过身,看着她:“讨回公道?怎么讨?我已经试过了。学校成立了调查组,结论是‘未发现明显学术不端行为’。周牧之是学校的合作教授,智瞳科技每年给学校提供几千万的横向课题经费。我算什么?一个毕业了的学生,没有证据,没有后台,没有人愿意为了我去得罪一个大佬。”
林深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杨媞看得出来,她已经过了会哭的阶段。她现在只剩下一种东西——疲惫的、麻木的、不抱任何希望的空洞。
“林博士,我能保证归还你应有的权益,你相信吗。”杨媞说:“论资产和科技圈的人脉,安诺只会比陆氏更强。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谈另外一个东西,我在构想一个疯狂的未来,这次我是来邀请你和我一起实现。”
杨媞站起身,走到窗边,站在林深旁边。窗外是神洲科学院灰白色的楼群,远处可以看到城市的轮廓。
“林博士,你虚岁也已经三十了吧,是否还有婚配?”
林深看着她,有些不解。
“您想过没有。”杨媞继续说:“为什么女性在职场上总是比男性更难?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社会默认女性应该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照顾孩子、赡养老人、做饭洗衣——这些工作不被计GDP,不被社会认可,但它们占据了女性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一个女性,即使能力再强,也要在家庭和工作之间做出选择,所以大量女性不育甚至不婚。而男性,很少面临这种选择。我看好ai,因为它的出现会改变这一现状。”
林深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变了。
林深作为从小温顺到大的乖乖女,她少女时期读书,成年时期读博——人工智能专业太耗费人的精力,当她终于成就时,早已过了婚配年龄。
真奇怪啊,女人的精力总是被无穷无尽的东西消耗着。家长总觉得女人必须要在短短的几年,立刻完成工作结婚生子,却不知道每个女性都被此拖累得疲于奔命。
“我在投资各行各业ai公司,就是要打破这个结构。”杨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坚定:“AI如果承担了社会再生产的成本。女性不再需要在家里和职场之间二选一。她们可以心无旁骛地工作、创造、实现自己的价值。”
她转过身,面对林深。
“但要做到这些,我需要最好的技术。需要计算机视觉、需要多目标优化、需要智能调度算法。这些技术,智瞳科技有,但它们在一个剽窃学生成果的人手里,被用来赚钱,被用来包装股价,被用来骗投资人的钱。”
“而您——这些技术的真正创造者——在这个六层楼的老公寓里吃泡面。”
林深的眼睛红了。
“林博士,我是来邀请您的。”杨媞说:“来安诺AI研究院吧。我会给您最好的研究条件,最好的团队,最好的薪酬。您可以做您想做的研究,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我给您的,不只是这些。”
她伸出手。
“我给您的是一个机会——让您亲手创造的技術,真正改变这个世界。千千万万女性手里实实在在的自由,你愿意和我一起实现吗?”
林深看着她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杨总。”林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我愿意,我愿意配合安诺一系列的动作,我也在奢望着那个未来。”
——
回到西行后,杨媞开始了两条线作战。
一条线是明面上的——推进西行港口的建设,同时秘密筹备对陆氏AI业务的收购计划。另一条线是暗面上的,拉拢安诺董事会的成员,为即将到来的权力博弈做准备。
庄临初要在董事会上审议海外事业群的决策权限,这意味著他要收紧对杨媞的控制。杨媞不能坐以待毙。她需要盟友。
安诺集团董事会共有十三人。除了庄临初和杨媞,还有九位董事。这九个人中,有三派:庄临初的嫡系,大约五人,包括梁雅青;中立派,大约四人,包括许知微;以及庄临初的对立面,大约两人。
杨媞的目标不是推翻庄临初,那是不可能的,庄临初持有安诺百分之三十多的股份,是最大的单一股东。她的目标是争取更多的自主权,让庄临初不能轻易动她。
她开始逐一拜访和游说这些董事。杨媞没有要求他们站队,只是不断地传递同一个信息:海外事业群需要自主权,否则会拖累整个集团的业绩。
这是一个商业上的理由,不涉及个人忠诚。董事们可以支持这个理由,而不必觉得自己背叛了庄临初。
这就是杨媞的聪明之处。她不跟庄临初争“谁说了算”,她只争“怎么做更有效率”。前者是权力之争,后者是道理之争。在道理上,她站得住脚。
而庄临初很快察觉到了杨媞的动作。他没有直接问她,而是让助理去查,杨媞最近见了哪些人,吃了哪些饭。
助理把名单放在他桌上时,庄临初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庄总,杨总这是在……”助理小心翼翼地说。
“我知道。”庄临初打断了他:“她是在拉票。”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庄临初说,“让她拉。董事会不是靠吃饭就能改变的。那些人支持她,不是因为她请他们吃了饭,而是因为他们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他顿了顿:“如果她觉得她有理,那就让她在董事会上说。”
庄临初不是不在乎。他是在乎的方式不同。他不会去封杨媞的口,不会去阻止她见董事。那太低级了。他要的是在规则内赢她——在董事会上,用事实、用数据、用逻辑。
这就是他的风度。也是他的傲慢,他觉得自己不会输。
——
董事会如期召开。议题之一是“海外事业群决策权限审议”。庄临初的提案是:海外事业群单笔投资超过五亿元的决策,必须经过总部审批。
杨媞发言了。
“庄总,各位董事,我理解总部对风险控制的考虑。但我有几个数据,想跟大家分享。”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
“过去三年,海外事业群的年均投资回报率是百分之三十二。同期,集团总部的投资回报率是百分之十八。海外事业群的决策周期,平均是两周。如果按照庄总的提案,每笔超过五亿元的投资都要经过总部审批,决策周期会延长到至少两个月。”
她翻到下一页:“西行港口的建设周期是十八个月。如果我们每笔投资都要等两个月审批,整个项目会延期至少六个月。六个月的延期,意味着至少三十亿的额外成本——利息、人工、设备租赁、违约赔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我不是反对风险控制。”杨媞说,“我是反对一刀切。海外业务和国内业务不一样。国内的决策可以慢慢来,因为市场相对稳定。但海外市场变化快,竞争激烈,机会窗口转瞬即逝。如果我们不能快速决策,就会被竞争对手甩在后面。”
她放下翻页笔,回到座位上。
“我建议,将审批额度提高到十五亿元。同时,海外事业群每季度向董事会提交详细的风险评估报告,接受各位的监督和质询。”
庄临初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表情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叩了两下。
陈董率先发言:“我支持杨总的建议。五亿元的审批额度确实太低了,会拖慢海外业务的节奏。”
另一位中立派的董事也附和:“十五亿元比较合理。安诺在国内的审批额度也是十五亿元,海外业务的风险并不比国内高,没理由设置更严格的门槛。”
庄临初的嫡系们没有说话。他们在等庄临初表态。
庄临初沉默了很久。
“投票吧。”他说。
结果是九比四,杨媞的提案通过。
庄临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宣布休会,然后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杨媞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她赢了这一局,但庄临初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在别的地方找回来。
这就是他们的暗斗。不撕破脸,不拍桌子,不在公开场合争吵。只在规则内博弈,只在关键节点上较量。谁赢了,谁就往前走一步;谁输了,谁就退一步。
没有人会一直赢。也没有人会一直输。
——
董事会后顺利通过提案后,杨媞启动了针对陆氏AI业务的做空计划。
她不打算用安诺的资产去做空好,她打算用自己在西行积累的资本。
这是杨媞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如果她用安诺的资金做空,庄临初就有权干预。但她用自己的钱,庄临初就管不着,这是她独立于安诺之外的个人行为,而且做空成功了,到时的西行和安诺之间的功劳分配均由杨媞自主决定。
当然,她用了安诺的人。这些人是她的团队,但庄临初不知道这一点,当然他也不必知道。
“这个计划分成四个阶段。”杨媞把这些人召集起来开会:“第一阶段,情报确认。继续深挖智瞳的专利问题,同时摸清陆氏的融资结构和资金链。第二阶段,舆论引爆。在合适的时机,把周牧之剽窃学生成果的丑闻公之于众。第三阶段,金融打击。利用舆论发酵的窗口期,通过融券卖空等工具,对陆氏的股价进行定向打击。第四阶段,人才收割与资产收购。在陆氏股价暴跌、内部动荡的时期,大规模挖角智瞳的核心人才,同时低价收购陆氏被迫抛售的优质资产。”
操盘手举手:“杨总,十个亿的额度,够吗?”
“不够。”杨媞说:“所以我们要用杠杆。融券卖空不需要全额资金,只需要缴纳保证金。十个亿,可以撬动五六十亿的做空头寸。”
“风险呢?”操盘手问:“如果陆氏的股价不跌反涨,我们的保证金会被强平。”
“不会。”杨媞说,“因为丑闻是真的。市场对丑闻的反应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但丑闻本身是事实。林深愿意作证,他有当年的代码提交记录、实验数据和邮件往来。周牧之的剽窃,不是我们编的。”
操盘手还想说什么,杨媞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这个计划是在打擦边球。但我要告诉你们,安诺不做违法的事。我们只是在一个真实的丑闻暴露时,利用市场的恐慌情绪,获取合理的收益。这叫做‘事件驱动型投资’,是合法的。”
投资总监问:“杨总,这个计划的时间窗口有多长?”
“最多六个月。”杨媞说,“陆氏的资金链虽然有问题,但体量太大,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崩溃。我们需要在六个月内完成从舆论引爆到资产收购的全过程。六个月后,如果陆氏还没有倒下,他们就会缓过气来,到时候我们的处境会很危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谁想退出?”
没有人动。
“那就开始干。”
会议结束后,杨媞单独留下了投资总监。
“融券做空陆氏的事,你亲自操盘。不要用安诺的名义,通过离岸账户操作。额度不要太大,分散到多个券商,避免引起监管注意。”
“明白。”
“还有。”杨媞压低声音:“帮我约一下明世涟。就说……我想谈谈一些有关陆氏资金的事。”
投资总监愣了一下:“杨总,您不是说……”
“我说过我不会跟陆氏合作。”杨媞微微一笑:“但没说不能跟明世涟合作。明世涟和陆氏之间,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在这场战争中,明世涟是会站在陆氏那边,还是会选择袖手旁观。”
杨媞和明世涟的会面,安排在南淮的一家私人会所里。
两人在包间里坐定,服务员上了茶,退了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杨媞立刻开口:“明总,好久不见。”
“杨总,您主动约我,我有点意外。”明世涟皮笑肉不笑:“上次在西行,您可是把陆氏拒绝得很彻底。”
自从杨媞上次在西行的盘子砸了陆氏后,明世涟也彻底和杨媞冷淡了。
“那是商业决策。”杨媞放下茶杯:“今天约您,是私人性质。”
“哦?”
“我想跟您聊聊陆氏。”
明世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捕捉到这个细节。
“陆氏又怎么了?杨总,陆氏已经主动退出西行的盘子了。”
“陆氏投资了一家AI公司,叫智瞳科技。”杨媞说:“明总应该知道这件事。”
“知道。”
“那明总也应该知道,智瞳科技的核心技术,存在一些问题。”
明世涟沉默了两秒,艹,她还真的知道,但奈何周牧之的后台蛮硬的,明世涟也愿意和这样的污点人物合作。
“杨总的消息很灵通。”
“做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活不长。”杨媞笑了笑:“明总,我想问您一个直接的问题——您觉得,陆氏的AI战略,能成功吗?”
明世涟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缓。
“杨总,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智瞳科技出了问题,陆氏会怎么应对。”
“为什么问我?”
“因为您是陆氏的掌舵人之一。”杨媞直视着明世涟的眼睛:“而且我知道,您和陆氏之间,从来就不是一条心。”
空气安静了一瞬。
明世涟的笑容没有变,但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眸变得深邃,像蛇一样盯紧杨媞。
“陆曜之活着的时候,您是陆家的媳妇,要守陆家的规矩。但陆曜之死了,陆氏现在是陆曦之在管。您是她的嫂子,不是她的下属。您有自己的产业,有自己的资本,有自己的团队。您不需要对陆氏效忠。”
明世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杨总,您这是在挑拨离间。”
“是挑拨离间。”杨媞说:“从公众立场上来说,明总,您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氏的金融板块——那些与黑产纠缠不清的资金——迟早会成为陆氏的致命伤。您之所以没有离开陆氏,不是因为您舍不得,而是因为您需要陆氏作为掩护,来保护明家的产业不被清算。”
“而私人立场上来说,你那么恨陆曜之,还策划了他的死亡,你又凭什么觉得,陆家人就一定和你一条心?出事之后,他们愿意保你吗?”
明世涟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我告诉您,陆氏会在未来半年内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商业打击。您会选择站在陆氏那边,还是选择保护自己?”杨媞轻蔑一笑:“想想吧。”
明世涟沉默了很久,包间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杨总。”明世涟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平静,“我承认你赢了,你说动我了。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情,如果陆氏真的遇到了危机,我会保护明家的产业。至于陆氏……我已经为陆家付出了够多了。”
她站起身,拿起包。
“今天的茶,我请。”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杨总,祝您好运。”
门关上了。
杨媞坐在原位,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克服了毁灭陆氏的最后一个阻碍。
就在杨媞紧锣密鼓地推进毁灭陆氏的计划时,庄临初的办公室里,另一场暗斗正在上演。
庄临初召见了安诺的首席财务官和首席风控官。
“杨媞的那个计划,你们怎么看?”他开门见山。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从财务角度看,收益可观,但风险确实不小。做空陆氏需要动用大量资金,如果市场走势和预期相反,我们会面临巨大的账面亏损。”
“风控这边呢?”庄临初看向风控总监。
“最大的风险不是市场风险,是法律风险。”风控总监说:“融券做空本身是合法的,但如果被认定为‘联合操纵市场’,就可能触犯证券法。杨总计划中的舆论引爆环节,如果被证明是安诺在背后操纵,那性质就变了。”
庄临初沉默了一会儿。
“她有没有跟你们提过,这个计划是她一个人的主意,还是已经获得了海外事业群的支持?”
“海外事业群的几个副总都知道。”财务总监说:“他们都很支持。”
庄临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意味着,杨媞在海外事业群内部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如果她成功,这股势力会进一步壮大;如果她失败,庄临初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我知道了。”他说,“你们先回去吧。”
两人走后,庄临初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可是庄临初已经无力阻止了,杨媞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她是灭世的狂潮。
——
一周后,在一个股市交易最活跃的日子早上九点,一篇题为《智瞳科技核心专利涉嫌剽窃:一个研究生的六年维权路》的长文,开始在神洲的科技媒体和社交平台上传播。文章写得极为克制,但证据清晰明了。文章的最后,附上了林深的实名声明。
上午十点,智瞳科技的官方账号发布声明,称文章内容“严重失实”。但舆论已经炸了。神洲的科技圈不大,林深的遭遇在圈内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只是以前没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上午十一点,陆氏集团的股价开始下跌。跌幅不大,不到百分之二。但交易量在放大——有人在卖。
下午两点,第二波舆论来了。这次不是关于剽窃,而是关于智瞳科技的商业化能力。另一篇文章分析了智瞳科技成立三年来的营收数据,指出其核心产品在市场上的表现远不如预期。
下午三点,陆氏股价跌幅扩大到了百分之五。
杨媞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表情平静如水。她的终端响了——庄临初打来的。
“你在做什么,杨媞。”
杨媞:“放心,庄总,这是在为安诺收购优质资产,你放心。”
庄临初:“别玩砸了,陆氏的盘子有多大你知道吗?你这是拿整个安诺冒险!”
杨媞:“但我没用安诺的钱啊。”
庄临初一愣,杨媞继续:“我用的是我在西行挣的资产做空的,我让操盘手做空的操作分散到了十几个不同的离岸账户,每个账户的规模都不大,资金来源通过多层嵌套的公司结构进行隔离。从法律上看,这些账户与安诺没有直接关系。即使有人追查,也只能查到一串壳公司,查不到我头上,而安诺更是安全。”
废话,杨媞做事向来做的干干净净,绝不会留一丝把柄,她的手段狠绝,当计划启动时,谁都管不住。
庄临初那边叹气,大概是无奈了,他道:“但你记住,安诺不是你的私人军队,你做了,就不能再暴露,知道吗!”
杨媞:“好的哦。”
庄临初挂断电话。
第一周,陆氏的股价下跌了百分之十二。
这个消息传到庄临初耳朵里时,他正在疗养院做例行体检。他的心脏问题越来越严重,医生建议他减少工作,多休息。
“杨媞在做空陆氏。”助理低声说。
庄临初沉默了一会儿:“多少?”
“目前做空头寸大约二十亿。如果陆氏股价继续下跌,收益可能在十亿以上。”
庄临初靠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她的个人私产这么多钱?”
“西行那边赚的。她在西行的投资回报率很高,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自有资金。”
庄临初没有再说话,不知为何,他冷汗下来了,他突然意识到杨媞的可怕之处。
不是杨媞需要安诺,是安诺需要杨媞,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庄临初的心里。
杨媞不再依赖安诺了。她有自己的钱,自己的团队,自己的势力。她可以在安诺之外独立运作,而安诺却离不开她。
可怕的女人,强大的女人。
“庄总?”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要……”
“不要。”庄临初睁开眼:“她用自己的钱,我们管不着。”
他顿了顿。
“但你要盯紧了。如果她用安诺的资源做空,立刻告诉我。”
“是。”
庄临初看着窗外。疗养院的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他想,也许自己真的老了。年轻的时候,他不会允许手下的人有这样的独立性。他会把一切控制在手里。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个精力了。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动了。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疾病都更让他疲惫,他不知道杨媞是不是一条中山狼,总之尽管安诺在一路向好,可庄临初总是忧心忡忡。
第二周,陆氏的股价继续下跌。杨媞的团队净赚了将近四个亿。
但陆氏也没坐以待毙,陆氏集团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宣布聘请神洲最权威的知识产权鉴定机构对智瞳科技的专利归属进行独立鉴定。同时,陆曦之亲自出马,拜访了几家持有陆氏大量股份的机构投资者,向他们保证“智瞳事件不会对陆氏的整体经营造成实质性影响”。
股价暂时稳住了。
杨媞在办公室里看着股价走势图,眉头微皱。陆氏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她以为陆氏至少需要两周才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但实际上只用了一周。
姜还是老的辣啊。
继续挖,陆氏肯定还有其他问题还没引爆呢。
杨媞翻开桌上的文件,那是调查团队最新整理出来的陆氏集团资金链分析报告。报告指出,陆氏在过去一年里进行了大量的表外融资——通过应收账款保理、售后回租、明股实债等方式,将大量的债务隐藏在了资产负债表之外。这些表外融资的规模,大约相当于陆氏净资产的百分之四十。
“把这个信息放出去。”杨媞说:“不要直接说‘陆氏表外融资风险高’,那太像做空机构在攻击。找几家券商分析师,让他们自己分析,自己得出结论。分析师的话,市场更愿意相信。”
“明白。”
第三周,两份券商研报几乎同时发布,主题惊人地相似:《陆氏集团表外融资规模超预期,负债率或被低估》。报告用专业的语言,详细拆解了陆氏集团的融资结构,指出其实际负债率可能比财报披露的高出十五到二十个百分点。
市场再次恐慌。
陆氏的股价在三天内下跌了百分之十八。杨媞的团队在这轮下跌中又赚了将近五个亿。
与此同时,庄临初的身体出了问题。他在一次例行体检中被查出心脏瓣膜病变,需要做手术。手术本身不算大,但对他这个年纪和身体状况来说,风险不小。
他住院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但安诺内部的核心层都知道了。杨媞第一时间从西行飞回上廷,去医院看望他。
庄临初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庄总。”杨媞把一束花放在床头柜上:“您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庄临初的语气很淡:“你专程飞回来,不就是为了确认我还能不能管事?”
杨媞没有否认:“庄总,安诺不能没有您。”
“能。”庄临初看着天花板:“安诺没有谁都能转。包括我。”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做空计划,进展怎么样?”
“顺利。陆氏的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四十。等智瞳的丑闻进一步发酵,还会继续跌。”
“你赚了多少?”
“账面浮盈十五亿左右。”
庄临初转过头,看着她:“你用你自己的钱,赚了十五亿。安诺一分钱没出,一分钱没赚。你知道董事会那些人会怎么想吗?”
“他们会想,杨媞用自己的钱做空,赚的钱是自己的,跟安诺没关系。但如果出了事,安诺的声誉也会受影响。”杨媞说:“我知道。所以我会确保不出事。”
“你怎么确保?”
“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合法的。融券卖空是合法的,舆论曝光是媒体的独立行为,我不是在操纵市场,我是在利用信息优势。”
庄临初沉默了很久,他猛然意识到,杨媞已经长大了,她的羽翼丰满,完全可以独立决策,她不会再是需要他擦屁股的属下,她自己就能做好一切。
那瞬间,庄临初突然舒心了,杨媞不会威胁安诺,而她甚至可以保护安诺,壮大安诺。
要不……放手吧,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杨媞,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什么?”
“别说我在威胁你。”庄临初说:“我是在提醒你。安诺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赚了十五亿,其他人没赚到,他们会眼红。眼红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庄总,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杨媞站起身:“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您好好养病。安诺的事,我会处理。”
门关上了。
庄临初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他知道杨媞说得对——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杨媞已经撇开他,自己走上了一条路。
他想保护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一个已经不需要他保护的人。
——
陆氏的股价已经跌了将近百分之六十。
杨媞在整个做空过程中,净赚了超过三十亿。她用赚来的钱,开始大规模收购陆氏被迫抛售的优质资产——一家芯片设计公司、一个智能制造团队、几十项核心专利,全部被安诺以低价收入囊中。
同时,她的大规模挖角行动也进入了高潮。智瞳科技的核心技术团队中,有七个人在两周内提交了辞职申请,其中五个加入了安诺在西行设立的AI研究院。林深是第一个报到的。
杨媞亲自去机场接她。
林深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电脑包,站在到达大厅里,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林博士,欢迎来西行。”杨媞伸出手。
林深握住她的手:“杨总,我来兑现我的承诺。”
杨媞带着林深去了安诺AI研究院。大楼已经封顶,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里面还没有完全装修好,但实验室已经可以用了。林深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西行港口。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吊机林立、卡车穿梭的繁忙景象。
“这是您的办公室。”杨媞推开门:“对面是技术团队的办公区。您会带一个十人左右的团队,研究方向由您自己定。我不干涉。”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港口。
“杨总,您说的那个未来……真的能建成吗?”
“能。”杨媞站在她身边:“但需要时间。可能需要五年,可能需要十年。但我会一直做下去。”
“但是。”杨媞坚定道:“我会一直走下去。”
——
陆氏AI业务被安诺收购的消息公布后,庄临初从疗养院出院了。他让秘书通知杨媞去见他。
杨媞到的时候,庄临初正坐在办公室里的软皮椅上。他穿着西装,看上去消瘦了更多。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杨媞坐下。
“陆氏的事,你做得很好。”庄临初赞许地开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庄总,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知道。”庄临初诚恳道:“但如果没有你,这件事做不成。”
沉默了一会儿。
“杨媞,我决定退下来了。”
杨媞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马上。但我会在接下来的半年里,逐步移交权力。安诺的总裁位置,我会让给你。”
杨媞没有说话。
“你不要觉得这是施舍。”庄临初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你应得的。你比我强,比我狠,比我更适合在这个位置上。安诺在你手里,会比在我手里发展得更好。”
“庄总,您的股份……”
“我的股份,我会保留。”庄临初说:“投票权也会保留。我不会完全退出董事会,我保留董事长职务。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还在。”
“我答应您。”杨媞说:“您的股份,您的投票权,我不会动。您的女儿凌昭,我会保护。她继承的资产,一分都不会少。”
庄临初奇怪地看着她。
“你不想要我的资产?”
“不想。”杨媞说:“我要的是决策权。不是钱。”
庄临初笑了。
“你知道吗,杨媞,我最欣赏你的,就是你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伸出手。
“安诺交给你了。”
杨媞握住他的手。
“庄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半年后,庄临初在安诺集团的股东大会上正式辞去总裁职务,由杨媞接任。
投票结果是全票通过。没有人反对,杨媞已经用过去半年的成绩证明了自己:西行港口一期工程提前三个月完工,安诺海外业务营收增长百分之四十七,陆氏AI业务的整合顺利推进,安诺AI研究院的第一批成果已经开始落地。
庄临初坐在台下,看着杨媞站在台上发言。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的、不可撼动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在之湖美容工作室里战战兢兢的小老板了。
她是安诺的总裁。
庄临初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成为安诺的掌舵人。但他现在知道,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散会后,杨媞走到庄临初面前。
“庄总,谢谢您。”
“不用谢我。”庄临初站起身,“是你自己走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
“凌昭那边,你多费心。她不懂商业,以后还要你多指点。”
“我会的。”杨媞说,“庄总,您放心。”
庄临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杨媞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新办公室。
窗外,安诺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她终于坐到这个位置了。
——
西行港口正式运营后,杨媞做了一件让很多神洲企业看不懂的事。
她开始有意识地安排南络本地人进入各种外企——不是做基层的保洁、保安,而是进入技术岗、管理岗。她给每一家在西行投资的神洲企业都发了一份指导意见,措辞是“建议”,但所有收到文件的人都知道,这是杨媞的意思,不接受也得接受。
“要求安诺西行工厂南络籍高级工人比例在三年后必须达到百分之七十,管理层南络籍占比百分之三十以上,这是不是也太急了!”小王在周报上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自己都有些吃惊。
杨媞在过去三个月里,亲自参与了安诺西行工厂的六场招聘会,每一场她都坐在面试桌旁边。她不问专业问题——那些有技术主管去问。她只问一个问题:“你学东西快不快?”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模糊,但杨媞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她要的不是已经有成熟技能的人——这种人早就被挖走了。她要的是愿意学、能吃苦、有野心的人。
“技能可以教,”她对小王解释:“但心气教不了。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你给他再多机会都没用。但如果他觉得自己还能往上走,哪怕现在什么都不会,他也能学会。”
小王当时不太理解。直到她跟着杨媞参加了一次面向南络本地女性的专场招聘会。
来应聘的女孩大多二十出头,穿着朴素,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却又强烈的渴望。她们中的很多人学历不高,神洲话说得磕磕绊绊,有些人甚至是从隔壁省坐了整整两天的慢速飞船赶来的。
杨媞一个一个地面。她问的问题很简单:“为什么想来安诺?”
大部分女孩的回答都是标准答案:想学技术、想赚钱、想改善家里的生活。杨媞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在她们的名字后面画个圈或者打个勾。
直到一个瘦小的女孩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她的神洲话很差,说一句要停下来想很久,但她说了很长一段话。小王大概听懂了——她说她家里有三个妹妹,父亲去年死了,母亲一个人养不活她们,她出来打工,以前在别的工厂做过,但那个工厂不教技术,只让她做最简单的包装,她想学点真本事,想以后自己也能当师傅,想供妹妹们读书。
杨媞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名字?”
“黎巧。”
杨媞在她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小王后来才知道,杨媞画圈的人,是她要亲自带的。
黎巧就是那天被录取的。
她后来成为杨媞在南络的秘书——每当杨媞在神洲时,秘书是小王;当杨媞在南络或其他国家时,秘书就是黎巧。杨媞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看报表、怎么审合同、怎么跟政府官员打交道、怎么在一屋子男人的会议室里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
“你以后要接我的班。”杨媞有一次对黎巧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黎巧吓了一跳:“杨总,我……我不行的。”
“你现在不行,但你可以学。”杨媞看着她,目光平静:“我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的。”
黎巧后来才知道,杨媞之所以在第一轮面试就记住了她,不是因为她的故事有多惨——比她还惨的人,杨媞见过太多。是因为她的眼神。
“你当时的眼神,和我在美容院打工时候的眼神一样。”杨媞说:“那种‘我必须爬上去,不然就会死’的眼神。”
穷人与富人的区别是什么?
杨媞想过这个问题很多年。她见过太多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他们从容、优雅、不慌不忙,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一张安全网在下面接着。他们可以试错,可以失败,可以花三年时间去寻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因为他们的父辈、祖辈已经替他们承担了“活下去”的成本。
但穷人不一样。
穷人没有安全网。他们每走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跌倒了就是万丈深渊。所以他们必须拼尽全力抓住眼前的东西,必须敢打敢闯,必须敢于以小博大。因为他们本身一无所有,失去的不过是锁链,而能得到的,可能是整个世界。
杨媞在黎巧身上看到了自己。
所以她愿意教她。
不只是黎巧。杨媞在西行推行了一套“师徒制”。每一个进入安诺西行工厂的南络籍员工,都会有一个神洲籍的师傅。师傅不仅要教技术,还要教管理、教流程、教怎么跟供应商谈判、教怎么在一堆数据里找到异常。
神洲企业一开始是不情愿的:“我们把技术教给他们,他们学会了,跳槽了怎么办?”
不止一个神洲老板在私下抱怨,但杨媞的回答很简单:“你教会一个人,他跳槽了,你损失了一个工人。但你不教,他永远只会做最简单的事,你的工厂永远只能做最低端的加工。你是想赚一辈子的辛苦钱,还是想赚三年以后的技术钱?”
神洲老板们不说话了。
事实证明杨媞是对的。那些被“教出来”的南络籍员工,大部分没有跳槽——不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工作,而是因为安诺给了他们清晰的晋升通道。他们知道,只要自己学得够快、做得够好,明年就可以升组长、后年可以升主管、五年后可能成为工厂的本地负责人。
这条通道是杨媞亲自设计的。她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和安诺的人力资源团队一起,把每一个岗位的晋升标准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表现优秀者可晋升”那种废话,而是具体的、可量化的指标:掌握多少项技能、带过多少新人、完成过多少个项目、连续多久没有出现质量事故。
“规矩要清楚。”杨媞对手下解释:“清楚到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就知道,自己三年后会在哪里。这样他才有奔头。”
当然,神洲企业也不是傻子。神洲企业之所以愿意接受杨媞的“建议”,不只是因为她的面子,更是因为南络给的实在太多了。
西行省的企业所得税率比南络其他省份低了近十个百分点,前三年更是全免;西行还有超低的土地成本建设。神洲企业可以在西行购买土地使用权,期限长达九十九年,且可以转让、抵押、继承。简化的审批流程——原本需要跑十几个部门、盖几十个章的手续,被杨媞压缩到了三个窗口、两周之内。
这些政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杨媞一条一条和南络中央政府谈下来的。
杨媞和阮耶娜的关系在这里发挥了关键作用。阮耶娜是南络国会中最有影响力的政治家之一,而杨媞是她最信任的经济顾问。每一次政策谈判,杨媞都会拿出详细的数据分析:“根据我的测算,这样做会让南络在未来五年内获得多少税收、创造多少就业、带动多少GDP。”
阮耶娜信任她,不是因为她们私交好——虽然确实不错——而是因为杨媞从不空口说白话。她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数据支撑。
“杨媞是个商人,”阮耶娜曾经在一次闭门会议上对同僚说,“但她是个有远见的商人。她不是在为安诺争取利益,她是在为西行设计一个可以持续运转的经济模型。这个模型里,安诺赚钱,神洲企业赚钱,南络也赚钱。三赢。”
“三赢”这个词后来成为西行模式的代名词。
神洲企业获得了超国民待遇的投资环境,南络获得了急需的资本、技术和就业机会,而安诺——作为连接两边的桥梁——获得了最大的话语权和最丰厚的利润。
杨媞从这场交易中赚到的钱,没有全部放进安诺的账户,也没有全部装进自己的口袋。她拿出相当一部分,成立了一家自己的金融投资公司,名叫媞力控股。
媞力控股的第一笔投资,投给了一家南络本地的水产加工企业。
这家企业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南络女人,丈夫在西行内战时期死了,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从摆地摊开始,一点一点攒钱开了个小作坊。她的水产干货做得好,但销路一直打不开,因为没钱做品牌、没钱建渠道、没钱请人做包装设计。
杨媞是在一次考察中偶然路过她的作坊的。那天天气很热,作坊里没有空调,女人光着脚站在水池边,手被海水泡得发白。她看见杨媞一行人进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局促地端出几碗凉茶。
杨媞喝了一口凉茶,看了看她的产品,问了三个问题:“你想不想把生意做大?”“你知道怎么做大吗?”“你需要多少钱?”
女人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西行的“皇帝”会站在她漏水的作坊里,问她这些问题。
后来,媞力控股给这家企业投了五百万,是股权投资——西行资本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不参与日常经营,但在战略决策上有一票否决权。
三年后,这家企业的年营收突破了两个亿。它的产品不仅覆盖了南络全境,还出口到了神洲和周边几个国家。女人的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她自己也成了西行省的女企业家协会副会长。
这样的故事,在西行还有很多。
杨媞的金融资本企业,在十年内投资了超过一百家南络本地企业。涵盖水产、农产品加工、纺织品、建材、物流、教育培训——全是南络有基础、有潜力、但缺资金缺技术的行业。媞力控股不仅投钱,还帮这些企业对接神洲的技术资源、管理经验和销售渠道。
“我不是在做慈善,”杨媞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对西行资本的团队说:“我在做长线投资。这些企业现在小,但它们是西行的根。根扎得深了,整棵树才能长得大。树长大了,我们作为最早的投资者,拿到的回报最大。”
这话说得赤裸裸,但没人能否认它的正确性。
而媞力控股的另一个重要作用,是帮杨媞锁定本地精英的利益。
那些被媞力控股投资的企业,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创始人是南络本地人。他们因为杨媞的资金和支持而活了下来、发展了起来、富了起来。他们对杨媞的忠诚,不是出于感恩,在商业世界里感恩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而是出于利益。
因为他们知道,杨媞在西行一天,他们的好日子就能继续一天。杨媞要是倒了,换一个人上来,他们的股份、他们的订单、他们的渠道,都可能被重新洗牌。
所以他们是杨媞在西行最坚实的政治基础。
到第十年的时候,西行资本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南络本地企业,已经超过了三百家。这些企业的总营收,占西行省GDP的近四分之一。杨媞在西行资本中持股百分之六十,这意味着她个人通过这些企业,间接控制了西行省近百分之十五的经济产出,因此杨媞也获得了一个称号:西行之王。
西行的发展,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神洲企业带来了资本和技术,南络本地企业提供了劳动力和市场,而杨媞的媞力控股在中间穿针引线,把两边的资源匹配起来。这个模式一旦跑通,就产生了自我强化的正循环。
神洲企业赚了钱,就会扩大投资。扩大投资就需要更多的南络籍员工,于是更多的南络人进入外企学习技术和管理。这些人学成之后,有一部分会跳槽到南络本地企业,把从神洲人那里学来的经验带过去。南络本地企业因此提升了竞争力,开始赚更多的钱。它们赚了钱,就会扩大生产、增加就业、缴纳更多的税。
政府有了钱,就开始大力建设学校、医院、公路、自来水厂、污水处理厂——那些基础保障设施,以前西行省想都不敢想。曾经的□□据点,变成了工业园区和居民小区。曾经的走私码头,变成了繁忙的集装箱港。曾经文盲率最高的边陲省份,建起了三十所新学校,学龄儿童入学率近乎百分之百。
西行省从一个被□□控制的犯罪之邦,变成了人民的乐土。
这个转变,杨媞花了十年。
十年里,她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她的办公室永远亮着灯,她的行程表永远排得满满当当。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养宠物,没有任何人眼中“正常生活”的组成部分。
她只有西行。
有人问她值不值得。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只有拥有选择的人,才会问“值不值得”。而她从来没有选择。从她被八十块钱卖掉的那天起,她就只有一个选择:往上爬。要么爬上去,要么死。
爬上去之后呢?
她想过这个问题。在那些失眠的深夜,在那些从一场接一场的会议间隙挤出的一点空闲时间里,她想过。
然后她发现,答案并不重要。
因为爬上去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起点。她站在这个起点上,看着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四十五岁的杨媞,年富力强。
这个词用在女人身上,在很多人看来有些别扭。四十岁在婚恋市场上已经无人问津,但在政治家和企业家的生命中,属于黄金年龄。经验已经积累够了,精力还没有衰退,判断力正处于巅峰。
杨媞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远程环绕整个星系的西行港。十年过去,港口已经扩建了两次,吊机的数量翻了三倍,泊位增加到了六百多个。每天有数百艘货运飞船在这里停靠,装卸、补给、换船,昼夜不停。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签完合同后空荡荡的会议室。那时候西行港口还只是一片工地,图纸上的规划远多于现实中的建筑。现在,图纸上的每一笔都变成了真实的钢筋水泥。
“杨总。”黎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媞转过身。黎巧已经不再是十年前那个穿着别针衬衫的瘦小女孩了。她现在是西行资本的副总裁,负责日常运营。她的神洲话说得流利得像母语,穿定制西装,戴低调但昂贵的手表。她神情淡然,变化如同当年的杨媞。
“什么事?”
“阮耶娜参议员的助理来电,问您下周有没有时间,参议员想跟您吃个便饭。”
杨媞点了点头。阮耶娜现在是南络国会参议院副议长,影响力比十年前又大了不少。她们的关系一直保持着——不是那种天天见面的亲密,而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默契。阮耶娜需要杨媞的经济头脑和西行的政绩来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杨媞需要阮耶娜的政治庇护来推进自己的计划。
“回复她,下周三我有空。”
“是。”
黎巧转身要走,又被杨媞叫住了。
“黎巧。”
“嗯?”
杨媞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慢说,“一个人如果只有钱,他最多是个富豪。但如果他既有钱,又有权力,那他就可以改变一个地方的命运。”
黎巧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在西行做了十年经济。”杨媞转过身,重新面朝港口:“现在,我想试试政治。”
从商界到政界的转变,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杨媞为此准备了整整五年。
她让媞力控股资助了南络大学的一个公共政策研究中心,专门研究南络的产业政策、税收政策和区域发展规划。她自己虽然没有去读一个公共管理的学位——她太忙了,也没有那个时间——但她请了南络最好的政策专家给她做一对一授课,每周两次,雷打不动。
她还让黎巧帮她梳理了南络国会所有议员的背景资料——他们的选区、他们的利益关系、他们的投票记录、他们的软肋。这些资料被整理成一本厚厚的档案,放在杨媞办公室的书架上,标着“市场分析”的封皮,实际上是她进入政界的路线图。
她不急。
从商业身份过渡到政治家身份,需要从长计议。她不能突然宣布“我要从政”,那会吓到很多人——包括她的盟友,也包括她的对手。她需要一个自然的、看起来水到渠成的切入点。
西行省的地方选举,还有两年。
她打算以“西行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的名义,先进入省政府的经济决策层。这个职位不需要民选,由省长直接任命。以她对西行经济的贡献,没有人会反对——即使有人反对,阮耶娜也会帮她摆平。
然后,等她在省政府站稳脚跟,再竞选西行省的国会席位。
然后,从西行省走向整个南络。
然后——杨媞的目光越过港口,落在更远的星空中——然后,谁知道呢?
她从渔村走出来的时候,只想要可以安稳睡觉的床。
她在南淮被网暴的时候,只想要一个可以养活自己的职业。
她在西行夺港口的时候,只想要一个立足之地。
现在,她站在这里,手握西行省的经济命脉,背靠神洲的资本和技术,身边有阮耶娜这样的政治盟友,脚下是她亲手建设起来的繁荣之地。
她想要的,比从前更多了。
当她发现,当一个人有能力改变一些事情的时候,不去改变,就是一种罪过。
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面试时问她“你学东西快不快”的女孩们。那些女孩现在已经是西行各行各业的中坚力量。她们中有工厂的车间主任,有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有医院的护士长,有学校的校长。
她们不再害怕了。
她们的女儿,再也不会因为八十块的彩礼被卖掉。
但还不够。
因为西行之外,还有南络。南络之外,还有仙女系。仙女系之外,还有银核区。还有太多的地方,太多的女孩,还在被卖掉,还在被打,还在被当作不值钱的东西。
杨媞不能帮所有人,但至少,她可以试一试。
“杨总。”黎巧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洲那边的新项目建议书,需要您过目。”
杨媞接过来,翻开一页。
窗外,巨物般西行港的引航灯在夜色中闪烁,如一座沉默却执拗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