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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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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车马浩浩荡荡离开了临江城,所经之处,不断有百姓驻足往马车上捎些自家做的糕点,面食,顺带搭上句话,“多亏了大人们这些时日的辛苦,才使我们全家都留下性命来。”
自古以来,但凡遭遇疫病,寻常人家哪有不病死众多的,按着陈县令以往的行事,只怕最多不过是自保,哪里能顾全得了城中这么多百姓。
是以,许多人都认为,当下的局势,多半是因着这些京中贵人的缘故。
更何况,他们还一力保下了郭夫人这位女医,亦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故而,临江城不大,但李挐云这一行人出城的路却走得极慢。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马车外观看着倒是低调质朴,内里却装扮得锦缎绣帷,流光溢彩。一容色娇俏的年轻女子斜倚在丝绒软垫上,朱唇轻启:“你可知错?”
她身侧的男子阴沉着脸,比压在临江城上空的黑云更甚,一张嘴更是止不住的怒意:“连阿姐也觉得我错了?”
“明明我的推论合理,没有差错,只需当场将人拿住,押回县衙细细审问即可。若有假话,总会露出马脚的。”
虽然那郭老太太站出来为郭夫人作证,但难保没有包庇的嫌疑。
想到这里,何典吏说出的话里更是藏不住的怨气:“阿姐便是不信我的能力,也该信大人的判断才是,我此次捉人,是得了大人的准许!”
他话中的大人所指,正是临江城陈县令。
听闻这话,娇俏女子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苦笑,抬眼看他:“你可知,我今日来医馆拦你,也是大人授意?”
看着小弟发愣的神色,何小妹继续解释道:“阿姐知道,你是想借着何家前些日子的名声,趁势而上,做出些成绩,不光为自己,也为使我们何家更上一层楼。”
但……岂会那样容易?
“近日城中多是称赞咱们何家的,还有便是京中那些大人们与诸位医者的,你可曾有听人感念大人的?”
“这……”何典吏沉疑着思索了片刻,一时语塞。
何小妹轻轻叹了口气:“这便是症结所在了。”
以陈县令的心胸气度,怎能容忍旁人将功劳抢了去,京中那些人物他未必敢得罪,但拿捏他们何家却是轻而易举的。
例如当下——
只需先同意小弟拿人的请示,在百姓不满,众人声讨之时,再做出深明大义的样子解救郭夫人,他们何家与大人在百姓中的口碑便转瞬间反转了。
这么一点拨,何典吏心里也明白了,一路上闷闷不乐着。
谁料,只因自己一时贪功心切,却反而给何家带来弊端。
只是在下车前,何典吏仍是不甘地冒出了句:“但,我确信她便是最有可能杀害郭郎中的人。”
何小妹就要掀开车帘的手后撤了半寸,却未曾回头:“重要吗?”
真相……到底重要吗?
秋月离此刻也是心情复杂,望向身旁女子的眼神盛满了心疼。
因走的是官道,马车并不算颠簸,随着车轮不停向前,车帘只贴着窗子轻轻晃动,外面的人无法看得见里头的光景。
身形纤弱的女子背对着秋月离,衣衫滑落在腰侧,光洁细腻的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脊骨处一道紫黑色的淤痕格外显眼,像是宣纸上重重落下的一笔水墨。
郭梓岳虽时常施虐于姚杏芳,但到底贪恋这身皮肉,仗着他的医术,鲜少在事后留下些痕迹。除了上回,那一脚将她踹出去,脊骨狠狠撞在桌角。为此,她佝偻了好些日子,却也顾及着腹中的孩子,没有用药,如今才得以叫她将痛楚展露在人前。
虽早已从木生口中听说了郭郎中的残暴,但这罪证被摆在眼前时,秋月离仍忍不住握紧了指节。
视线顺着脊骨往下,衣物在腰侧堆叠出褶皱,玉白的皮肤便隐藏其中,只隐约间,能看出一圈暗青色花纹。女子似乎能感受到她的视线停住,双手将衣裙又往下掖了两寸。
暗青色花纹像藤蔓一般死死攀咬住女子素白的皮肤,翻滚纠缠,大片铺开,枝叶肆意生长,郁郁葱葱,茂密的很。大片的刺青之下,原本女子白玉般的肌肤能见无几,像被刺青割裂,支离破碎,只一眼便叫人触目惊心。
“这……”秋月离一时语塞。
饶是她见识过宫里许多刑罚,也鲜少见到如眼前这般的,更何况,这还是一个丈夫亲手给自己妻子刻上的……
漫长的沉寂之后,悉悉索索地声音响起,姚杏芳将衣物穿戴整齐,转过身子,正对着秋月离,眼神直直地与她对视着,坚定澄澈:“所有一切,我都如实告知夫人了,未曾有丝毫隐瞒。”
她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但凭夫人处置,我绝无怨言。”
秋月离沉默良久,终是垂下眼帘,深深叹了口气:“我既已救了你,断然再没有将你推出去的道理。”
“且,你杀害……”她顿了顿,低声道,“你与你亡夫之事,亦是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怪不得你。”
终究还是郭梓岳为人残暴,苛待妻子,自食恶果。
既然已将人救出了城,断然没有再送回临江城,让人进大狱的道理。秋月离视线落回她小腹上,姚杏芳到底怀有身孕,她这一路颠沛流离,本就是自身难保,未必能将他们照料周全。
马车徐徐向前,车帘轻晃,秋月离问她:“你现下可有什么打算?”
姚杏芳摇摇头:“此前我只是一时愤恨,才引得他误食墨汁鬼伞,丢了性命。我只想着,若郭梓岳死了,我便算是解脱了,无论是留着郭家,和婆母一并守着医馆,或是回我娘家,父母兄长身边,哪怕日子清苦一点,都比在他手下讨生活要好上许多。”
却没想到,叫何典吏勘破了她的手段。
“如今我得罪了何典吏,成了他眼中钉,回家只怕要给父母兄长添麻烦。”
姚杏芳叹息一声,一时也没了主意。
她右手覆上小腹,肚子里这个孩子,也不知是去是留。
此前婆母出声为她作伪证,便是看在这孩子的份上,郭梓岳已死,这孩子便是郭家唯一的骨血,故而婆母愿意忍着丧子之痛,为她发声,临行前亦是托付了她大半郭家家产,只求她找个地方将孩子安稳生下来,时间一久,再带回临江城认祖归宗。
但……一想到这孩子体内也留着郭梓岳那个恶人的血,她便觉得遍体生寒,喉间止不住的反胃干呕。
秋月离也看出她的纠结,用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经此变故,你心绪难安,想必是没那么快能拿定主意。无需那般为难自己,既你已与我同乘这辆车,我便护你一程,待你想明白了,再做决定。”
“只是,希望你务必要珍重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