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姜橙子茶》姜挺晚

12、生日宴 顾清辞收拾

　　顾清辞收拾完自己，确认镜中人除了眼底微红外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刚才的失态是因为这片区域早已清场，门童是自己人，Leo和Ava也是知根知底的朋友。
　　此刻顾清辞才发现，江辞秋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着普通的便服，但是寸头一看就知道他们来自哪里。
　　"自然要上去。"江辞秋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下颌微抬，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总要去亮个相，好叫那些心思活络的，趁早歇了不该有的念头。"
　　"叮——"
　　电梯门应声打开，两人瞬间收敛神情。
　　江辞秋将外套丢给身后跟着的人，往嘴里丢了颗薄荷糖，偏头看向身旁的顾清辞，只见她身着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腰线利落，裙摆曳地，整个人端庄而锋利，宛如上帝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落在她眼里，便是女王，正要奔赴属于她的战场。
　　衬衫搭配干练长裤，江辞秋在一众西装革履的宾客之间，倒更像是来赴一场随意的茶叙。
　　踏入灼热的灯火与喧嚣，顾颖卿便被一拨熟人迎走了，侧头跟江辞秋说了句"我先过去"，便踏进人群。
　　江辞秋停了几秒，理理袖口，目光一掠，稳稳看向主位旁的顾父顾母，随即迈步走过去，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带着晚辈敬意的浅笑，哪怕此刻眼底还有旅途未褪的疲色，也没半分失礼。
　　"伯父，伯母，叨扰了。"她微微欠身，声音清朗，"刚回来，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顾父端着酒杯，眼神锐利地在她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她肩背挺直的姿态上，点了点头："来了就好，清辞念叨你半天了。"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
　　顾母则温和一笑："不用跟我们在这耗着了，去陪清辞吧，她今天可盼着你呢。"
　　"好的，我就先过去了。"江辞秋应道，转身走向顾清辞的方向。
　　宴会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之间，一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穿过人群落在顾清辞身上。
　　她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扬起程式化的微笑，迎向那目光的主人——沐阳。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显然有他自己的"通天梯"。
　　沐阳端着酒杯，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剪裁利落的西装衬得他风度翩翩。他俯身与顾清辞碰杯："顾总，生辰吉乐。"
　　他声线醇和，音量控制得足以让周围竖起的耳朵听得真切，"听闻贵实验室在目标识别领域又有惊世之作？最新的特征库配合那套抗诱饵算法，识别率堪称一骑绝尘，实在令人叹为观止。"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宾客间漾开窃窃私语的涟漪。
　　周围宾客的目光几乎在瞬间被吸引过去。
　　站在顾清辞身旁的江辞秋，无人识得，却无疑成了全场的焦点。低语声像针落在水面，层层荡开。
　　"那是谁？跟顾总一起下电梯的。"
　　"没见过，顾清辞从不带人出场。"
　　"你看她站的位置……不像是普通朋友。"
　　"她身后那个男人，好像是军方的人？"
　　江辞秋站在灯影交错的人群边缘，手中那杯梨汁微微沁凉。她没急着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沐阳身上——像是看一块掩着金箔的腐肉。
　　她不是顾家的人，今晚出现，只因为几个月前那通电话。
　　车门"咔哒"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江辞秋刚在后座阖上眼，连轴转的疲惫尚未散去，车内舒缓的药香就裹了上来。驾驶座的江文健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透过后视镜，视线在后排那张清冷沉静的侧脸上逡巡片刻，才小心翼翼开口："小姐。"
　　江辞秋眼睫未动，薄唇只吐出一个冰冷的字："说。"
　　"当年的事…查到点线头。裴文锦查的泄密案，核心档案涉军，封得死，我们撬不动。但那个被带走的刘文鑫…有古怪。我们顺着刘文鑫查外围，翻出个打球搭子，魏柏岩。体校出来的，在部队混过几年，表面干干净净——但账上的事……藏不住。"
　　"当年调查肯定筛过魏柏岩，但他滑得很，没留破绽。直到我们摸他外围关系——他女儿在加拿大读大学，对外说是公费，但那边的人查实了，开销和他夫妻俩国内的收入对不上窟窿太大。"江文健顿了顿，"我们试过接近，派去的人全被他揪了出来，差点折进去。最蹊跷的是，泄密案调查结束后没几个月，魏柏岩就升了，进了国家乒乓球队当教练，现在…直接负责赵宇澄！"
　　江辞秋倏然睁眼，直刺后视镜里江文健忐忑的脸。
　　"赵宇澄，"江文健硬着头皮继续，"伪装成患者，前两天摸到老爷子药房…点名找你。老太太这次十万火急叫您回来，恐怕就为这事。"他递过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纸张边缘几乎被攥出湿痕。
　　江辞秋接过，"魏家女儿的钱，源头？"
　　"一个境外基金会。最大金主是家离岸公司。"江文健语速加快，带着一丝揭露秘密的紧绷，"我们顺藤摸瓜，发现这离岸公司和顾家有过资金往来，但真正穿针引线的，是沐家间接控股的一家空壳公司！沐家…在顾小姐的核心实验室里，埋了颗'钉子'，就是她最近很'欣赏'的那个实习生！"
　　"'实习生'的事，我找顾清辞。"江辞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资料边缘在指腹压出一道清晰的白痕。
　　电话接通，背景是隐约的电流杂音。
　　"阿辞，查到点东西，跟你'看中'的那位'实习生'有关，可能也牵涉到……我哥的事。"
　　顾清辞没问太多，只回了一句："好，资料发我。"
　　玻璃杯相撞的脆响打断了回忆，江辞秋语气淡淡地打断："您说的是——上周那场已公开的算法对抗演示数据？"
　　她抿了一口梨汁，心里想着还是鲜榨的好喝，话语气却温温吞吞地落了刀锋："可惜，那是三个月前内部用来做抗干扰测试的老方案。特征库没更新，连底层加密编号都是旧版，专门给实习生练手用的。"
　　她晃了晃杯子，眼神却投向沐阳："建议沐总下次别太依赖OCR解码旧制式报告，尤其是自动识别时间戳的老模型。误差大，很容易把算法诱饵错当拳头产品。"
　　沐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狼狈。
　　他试探着换了个角度："这位小姐面生，是裴家的人？"
　　"沐总眼神真好。"江辞秋语气懒散，"不过我姓江，江辞秋。"
　　"江辞秋？"沐阳愣了下，像是想起什么，笑意重新爬回嘴角，"原来是江工的大驾光临。西北那边……您可是把天快捅破了。"
　　"总比有些人只会偷模型强。"她话锋一转，忽然俯身，声音低到近乎贴耳，"对了，去年你那笔转给魏柏岩的钱，是不是用了'远程评估咨询'的名头？"
　　沐阳手指骤然收紧，玻璃杯上泛起一圈淡雾："江小姐真会开玩笑。"
　　江辞秋垂眸轻晃杯中梨汁，语气却不紧不慢，像在点评一场中学生的作弊把戏。
　　"我不怎么爱开玩笑。"她淡淡敲了敲杯沿，像是无意，又像在打节奏，"你们动手的时候，没考虑过原作者可能还活着？还是这种事你们干得多了，习惯了？"
　　沐阳眉梢跳了一下，语气强撑着平静："虽然我不知道江小姐指的是哪件事，但没证据的话，客户那边可不好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没证据？"江辞秋一脸玩味的开口。
　　就在这时，顾清辞倾身执起醒酒器，水晶折射的光晕在她墨绿色裙摆上流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温度，却只有近前的三人能听清："说起来，还要多谢沐总'推荐'的那位实习生。年轻人……求知欲很强。"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只是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快，容易……绊倒。"
　　沐阳瞳孔猛缩，脑中浮现那个突然失联的"棋子"……
　　他迅速思索：他们怎么可能反追踪？自己做得那么干净，离岸账户，单向联系，资金无迹可循——怎么可能……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顾清辞，试图从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
　　"哥！"沐婉赶紧打圆场，笑着挤到顾清辞身边，举起手机屏幕几乎贴到她眼前，"顾姐姐别理他，他就是羡慕您眼光好。您最近不是在找这种稀土矿石吗？我有新线索，听说西非有……"
　　照片一晃而过，正是是顾清辞秘密采购的样品图。
　　顾清辞理衣的动作一顿，将她拉近，话里带着点警告意味："2019年黑河口岸，编号CUS-HH-1907-BLKG-04，需要我提醒实际收货人吗？海关总署稽查科最近重启的旧案卷宗里，可还缺一份关键证人证词呢。"
　　沐婉脸色"唰"地褪尽，站都有些站不稳。
　　顾清辞却松了手，轻笑一声∶"来，沐总，婉婉，尝尝这酒！算是提前预祝我们……各得其所，前程似锦！"
　　她特意在"各得其所"上加重了语气，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沐阳额角青筋跳了下。她说的不是场面话，她知道的比他预期的多太多。
　　"若真能如此，自然最好。"
　　路过江辞秋身边时，他脚下一顿，借着人群遮掩，他侧头，低语几近咬牙："你说……那个靠呼吸机吊命的废物，要是知道你现在跟在顾清辞身后，像条狗一样舔她脚后跟……他会不会气得再死一次？"
　　江辞秋平静地抿了口梨汁，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落水狗。
　　"沐总说什么？我听不懂。"
　　沐阳一口饮尽杯中酒，掩在袖中的指节泛白——狗急也会跳墙。尤其是……被咬痛了的人，留下一个怨毒而阴冷的眼神，转身离场。
　　远处灯影斑驳，一位身着黑西装的男人独自立于角落，杯中酒色晃动，眼神却始终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宴会正中央的交锋。
　　这时，身后警卫员靠近，在她耳边低声提醒："时间到了，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江辞秋指尖一顿，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随后张开双臂，将好友紧紧拥入怀中。
　　"好好过生日，我先走了。"
　　"顾家这丫头，手太黑。"他晃着杯子，语气淡得像看了一场猎狗追狐的表演，"但杀得漂亮。"
　　旁人低声附和："情报战见血……沐阳怕是恨毒了。"
　　她本已准备移开视线，却在宾客翻涌间，撞进一道熟悉的目光——
　　赵宇澄。
　　他立于人群之中，黑西装剪裁严谨，像被规矩和沉默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模样。光线从水晶灯斜斜落下，杯中琥珀色液体轻晃，他却像在等什么，手腕不动，目光稳得惊人。
　　四目相对，仿佛时间凝滞。
　　那不是偶然——
　　是一种笃定得近乎苛刻的等待，仿佛从她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原地等着她看过来。人群喧哗，他却静得过分。
　　眼底沉着的情绪像深海底部未曾浮起的涌浪，无声却致命。
　　江辞秋怔了片刻，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又被他眼角那一丝近乎宠溺的讽刺定住了。
　　那一瞬，她几乎错觉他是在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那种——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会为谁露出的"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笑。她终于移开视线。
　　指尖却已悄然收紧，像是在试图掐断某种尚未发作的旧疾。
　　顾清辞没察觉出她们之间的眉眼官司，松开手，示意身后的助理将足有十人份的包装精致的饭菜递给江辞秋身后的警卫员："别忘了吃饭。"
　　江辞秋嘴角噙着笑意，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再多留，一步步走向门口，身影被灯光拉得修长，最终消失在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