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魔法世界买了一头龙》墨垚成丹

1、初遇 金蔷薇商行

　　她是一个女巫，在这座城市，中城南费恩斯，商业街的一角，开了一家店铺。
　　平时什么都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大街小摊搜罗的魔法道具，各种各样用途的药剂，以迎合那些挑剔顾客的喜好。
　　但是最近几个月，生意越来越不好，尤其这两周，熟客来的只有那么三四个，生客更是进来逛一圈就走，如此这么下去，赚得抵不上房租，她怕是很快就要破产关门回乡下了。
　　“金蔷薇商会也是这个价格，它们那甚至还有巨人眼珠，侏儒脚丫和火蜥蜴尾巴，品类齐全，买一份还送一串侏儒牙齿呢。”
　　常来的玛丽太太如是说到，她没有办法，只得赔笑帮太太打包好一大罐子活蛇眼珠，又装了一瓶她自制的催眠药剂，才将人送走。
　　看来得去那个叫金蔷薇的商会走一趟了，她想。
　　城中心最繁华的圣泉广场，人潮如织，金蔷薇商会就坐落在一角，门口长长一排贵族的车驾，摊位几乎摆出了商会大门。
　　摊位上罗列着各种型号的眼珠，码放齐整，还有活的，一箱笼一箱笼搬运过来的侏儒奴隶和火蜥蜴，比她的小店多了不知道几倍，只是魔药的种类终究不全。
　　这个年月会做魔药的女巫并不多，制作魔药是一项十分艰难的学问，不止要有知识，还要有体力和运气，大多数女巫只会制作其中的两种到三种，还得是在对着魔药书的情况下，而魔药书并不流通，女巫界藏私的情况十分普遍。
　　她一向很擅长制作魔药，自己也写有两本书，在女巫界打出了一点名气，只是搜集制作魔药的大量材料却一直是个难题，那些材料一向很苛难人，什么地下十二层迷宫的恶魔胃啦，什么幽灵巨蛛的腹液啦，还有羽魔王的耳屎等等。
　　每次出去找寻材料都要弄得个灰头土脸，她想，如今城里开了这么大间商铺，已是不争的事实，要想盘活店铺的生意，只能多做些魔药来卖，然而普通的魔药大部分女巫都会做，而那些新奇的魔药，就需要那些让她头疼的材料了。
　　或许她该买个魔宠物，像其他女巫一样，女巫都应该有个魔宠物，像雪鸮，可以飞上去窥探敌情，像魔狼，能够帮助主人撕咬猎物，当然，还有更精贵的，贵族人家培养出来的小女巫，从小就能够拥有一条人鱼或者龙，人鱼的歌声会麻痹猎物的感知，而龙，那是所有魔宠里最强大也最危险的，没有猎物能够打败。
　　她也真是大了胆子，怎么就敢妄想拥有一头龙了，她摇了摇头，但也许是说什么来什么。
　　“大酬宾大优惠！大优惠！金蔷薇拍卖会！消费一百银尼可即可获得入场券，消费一百金克朗直送包间，本次拍卖压轴拍品是———一头龙！”
　　什么？龙！她听到了那个词汇，伸长脖子看去。
　　只见商会的推销员站在高台上，穿着滑稽的红蓝条西装，像匹彩色斑马，对着人群大吹大擂，手里拿着长串拍卖品清单。
　　那上面有魔药，有古董，有魔法道具，琳琅满目，而在清单的最顶上，赫然写着她心心念念的，一头龙！
　　龙！人群喧哗，她被喧嚣的人流推着向前，匆忙中抓紧钱袋子。
　　龙！一头龙！也许她可以去看看，就看一看，像趴在柜台上窥看珠宝，想象戴在脖子上的样子，就像玩具之于孩子，就像宝石之于女人，一只高等级的龙魔宠天然就对女巫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紧抿嘴唇，一百银尼可，她是付得起的，反正也要进货，她正打算在商会购入一些稀缺的素材材料，回去之后做出几样新巧魔药摆在店铺门口，招揽客人，这样生意也许还能支撑下去。
　　就看一看，看一眼，也不一定买，不是吗？她这样劝说自己，何况龙那样昂贵的魔宠物，她也买不起。
　　打定了主意，她走进商会。
　　一百银尼可很快就花完了，金蔷薇的前台小姐在检查完她的小票后，熟练撕下一角，将入场券递给她，入场券是用很硬的纸压制成的，镶着银色花边，盖了一个简洁的蔷薇花印章，上面写有密密麻麻的拍卖会注意事项。
　　比如“进入会场请自觉找座位坐好，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大声交谈”“不得乱丢垃圾”“严禁进入包间场地”等等。
　　她旁边一位富家太太花了共计三百金克朗，所以前台小姐弯腰递给太太一张金边入场券，并且笑着将太太引入一旁的快速通道。
　　有什么关系呢？她想，她只是想来看看龙，其他的东西和她没有关系。
　　在入场通道排队的时候，她心头忐忑，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自己离那头龙近了一点，心脏噗咚噗咚地跳，龙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她还从来没有见过龙呢。
　　古魔法书上说，龙族神秘，强大，危险，一扇翅膀就能吹飞房屋，打个喷嚏就能摧毁城池，龙涎能治伤，龙息能熔铁，龙甲做成的坚盾枪矛千年不腐不坏。
　　那么，那么厉害又强大的龙，又是怎么被人抓住，到了拍卖行的呢？
　　拍卖会的会场布置得奢靡华丽，一排排的座位罗列像是细密的牙齿，周围用深红色的帷幔绕场一圈，遮住各种窥探的视线，门把手，地毯，每个座位的扶手和椅背，哪怕天顶上水晶吊灯的垂摆，都带有蔷薇花的元素。
　　她对着入场券上的号码找到自己的座位，在中间的位置，不太靠前，但也足以让她看清楚台上的商品。
　　她在座位上坐好，怀里抱着刚才买的素材和药材，足有两大袋子，一根粗大的火蜥蜴尾巴挣开袋口，扭来扭去，她只能又给那个袋子打上两个死结。
　　现在，她和龙只隔着一层帘子了，她望着前面展示台上落下的帷幕，心想。

　　“五千一次！”
　　“五千两次！”
　　“五千三次！成交！”
　　拍卖师钟锤落下，又一只顶级人鱼交易成功，看台上的人鱼少女浑身浸泡在透明玻璃浴缸里，上身只裹薄纱，水蓝色的鱼尾装饰着珠贝、鲜花与宝石，它的脖颈，尾巴，乃至双手都扣着镣铐，眼神茫然而惊恐。
　　两个工作人员吃力地将鱼缸抬下去，背景幕布再次合拢，她也坐直了身子。
　　“那么。”看台上，拍卖师故意压低声音，看台上的灯光随着她的动作闪灭，“本次拍卖的王牌，我们金蔷薇商会的压轴拍品，就是————”
　　不知为何，这次等待的时间格外的长，五分钟，八分钟，拍卖师频频扭头，满头大汗，底下的顾客们也有发出不满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大，就在情形即将失控。
　　唰！遮挡看台的巨大幕布落下。
　　她嘴唇微张，略带惊愕。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龙的样子，龙，神秘美丽的龙，残暴嗜杀的龙，每个女巫都想要得到的龙。
　　看台上放着一个精铁打造的笼子，四周铸着密密的栅栏，焊有倒刺，笼子不大，像是有意让里面的东西动弹不得，龙就蜷缩在里面。
　　龙有着一头红发，蜿蜒在身下，像红色的湖泊，龙的翅膀被用绳子捆住，因为笼子太小，不得不拖在外面。
　　龙蜷着腿，长发垂下来遮住身体。
　　她看不到龙的脸，龙也没有看她们。
　　“这是来自尼亚边境，有着深渊心脏之称的赛尔维达拉火山的稀有火龙，拥有红色的鳞片和翅膀，会飞翔，会吐火，人类形态是成熟女性，抓捕它时出动了整整三个边境佣兵团，战斗力强悍，是实打实的纯血龙族，不管是契约做魔宠物，还是剪掉羽翼磨去角做龙奴都很合适。”
　　“还有。”拍卖师忽然牵动锁链，几盏聚光灯打在笼子上，锁链带动龙的全身，让龙不得不仰起脖子，美丽的脸孔朝向众人，锁链接着朝右上方拉扯，龙颈部左下方的一块也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魔法印记，双层，圆形，里面有一颗七芒星，只不过印记是灰色的，那代表着契约已经失效，“它的前任主人已经死去，所以拍下龙的新主人可以放心契约。”
　　“起拍价，一万！”
　　“五万！”
　　“七万！”
　　价格很快涨到十万，还在不断上升，龙让这些看客疯狂，这可是龙！一头龙！
　　她也看着看台上，目不转睛，不觉感叹，真是漂亮的龙！真是漂亮！那吸着人魂魄的骄傲的红色。灯光打在龙盘在笼子外的一截尾巴上，鳞片闪着光，就连她收藏的最稀有的红宝石也及不上。
　　她伸长脖子，越过喧嚣的人头，想趁这短暂的时间再多拥有一会。
　　她是一个肤浅的女巫，喜欢闪闪发光的宝石珠子，喜欢昂贵繁复的衣裙，看到喜欢的事物，她会想象它们在自己身上的样子，这样的好处是不必花钱，而在她的脑子里，她已经拥有过它们一次了。
　　她现在，就在想象买下了龙的样子。
　　龙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穿上干净的衣服，龙一定被训练得很听话，跟在店铺里忙前忙后，招揽生意，还能够用龙炎帮她烧炉子和烤面包，而在那些收税的卫兵又找上来时，龙只肖站在门口打个喷嚏，他们就屁滚尿流。
　　想象被激烈的竞价打断，从想象的泡泡里出来的时候，她感到沮丧。
　　她没有钱，也买不起龙。
　　今夜之后，龙会去哪里呢？被人拍下来，或许成为某个贵族宅邸里的宠奴，又或者哪个魔法师的契约兽，她都能想象到龙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样子，龙的主人一抬手，龙就昂起脖子，身后烈火燎原。
　　可惜，她没有钱，这么漂亮的一头龙呢，她受了蛊惑般又不甘心地看着笼子。
　　“二十万！”有人咬牙喊出价格。
　　“二十一万！”
　　“五十万！”
　　声音来自头顶的包厢，是一个年轻的女声。
　　这价格已经大大超出预期，自从喊出后，会场叹息抽气迭起，再无人跟价。
　　“五十万还有人吗？五十万一次！”拍卖师脸上的笑容止不住，显然，这一单远超预期，她的提成可不少。
　　“五十万两次！”
　　“五十万三次！”
　　当！成交！没有意外，钟锤落下，龙的去处已然尘埃落定。
　　她不舍地看着那头龙，要女人将目光从美丽的珠宝上移开是艰难的。
　　拍卖终于结束了，顾客们开始陆续离场，她看看台上的工作人员忙碌着，准备将龙的笼子搬下去。
　　这时，一个衣着整齐的侍者匆匆跑来，不知道和拍卖师说了什么，拍卖师便发号施令，那群人俱都停下了忙碌，龙的笼子就暂被放在台上一角。
　　这让她又有机会多看两眼龙。
　　过了一会，一位美丽的贵族小姐前呼后拥，从二楼包厢里走出。
　　侍者为她提灯引路，女仆们帮她托着裙摆，小姐的头昂得像天鹅，粉色绸缎的、点缀满蕾丝花片和小珍珠的裙摆要飞起来一般，下了楼梯后，直直就走向看台。
　　原是买家等不及了，想要现场验货。
　　她也很好奇龙的新主人，因此并未急着离开，抱着购物袋，装作是迷路了找不到出口，从狭窄的通道不经意靠向看台。
　　那边，贵族小姐径直走到台前停下，高昂着鼻孔，拍卖师朝她恭敬俯身，“妮娜小姐。”
　　“喂，快点把笼子打开，我要看看我买的龙。”贵族小姐很不客气。
　　拍卖师面露难色，“妮娜小姐，龙是很危险的生物，没有驯服就贸然放出笼子，会伤到人的。”
　　妮娜小姐不悦，“不放出来我怎么验货？万一这龙有残疾或是身体上有什么毛病怎么办，我可是花了五十万呢。”
　　拍卖师轻声向后交代了句，不多时，侍者端着托盘走来。
　　托盘上放着一根打磨光滑的长木杖，尖头镶嵌着一颗水蓝色的魔核。
　　“妮娜小姐，验货请用这个，火龙最害怕水系魔法，您用这个，龙是不会反抗的，只是万万不能打开笼子。”
　　“哦，原来你们早有准备。”妮娜瞥了一旁侍从一眼，侍从便从托盘上取下长杖，长杖尖端的蓝色魔核被注入了充沛的水元素魔力，此刻发着微光。
　　“先让我看看它的脸。”
　　侍从于是将那根长杖伸进笼子，在接触到龙时，杖尖发出刺眼亮光，呲啦，那声音像是滚烫的开水倒进油锅，笼子里龙发出惊吼，蓦地转过来。
　　咣当！铁笼撞动，她也看清了龙的脸。
　　龙很美，五官立体而深邃，金碧色的眼眸，俊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蓬而厚密的红发顺着白腻的肩膀垂延，像来自异域的美姬。
　　龙的唇角有一截斜向上的口红印，眼影也扑得一只颜色深，一只颜色浅，这显然是拍卖行的杰作了，为了让拍品卖出好价钱，上台的货物都要被这么折腾一番，但那些人大约是低估了龙的战斗力，显然没讨得了好，兴许还吃了龙一爪子，因此龙的双手除了拷着锁拷，又被用绳子扎紧袋子套着，匆匆忙忙就被送上了台。
　　“切，这畜生还长了副人样嘛，喂，再让我看看她的肚子。”
　　有了第一次，侍从就熟练得多了，长杖戳向龙的身体各处，龙的喉咙里压抑着怒吼，起先还随着动作躲避，后来干脆蜷在笼子一角，任那侍从怎么戳都不动弹了。
　　妮娜小姐不满意了，妮娜是南费恩斯一个区长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从小不管是想要什么，她的区长老妈都会买给她，简直是上天入地要星星不给月亮，再加上老妈的人脉关系，在这小城里她就是公主，性格自然也被养得刁蛮任性，这时见龙不听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妮娜一把抢过侍从手里的长杖，“没用的东西，你滚开！我自己来！”
　　这个时代崇尚魔法，以魔法为尊，能成为贵族的大多也是魔法底蕴深厚，妮娜家也不例外，从小就把她送进当地最好的魔法学校学习，因此她还颇会几个低级魔法。
　　妮娜抓住长杖，念动咒语，水蓝色的符文沿着长杖越聚越多，最后汇集在顶端的水系魔核上，魔杖发出刺眼亮光。
　　“水弹！”
　　连珠的水球射向笼子，砰砰炸开，龙被淋了个满头满身，龙发怒了，它吼叫着挣扎，却扯不开满身枷锁。
　　妮娜得意了，她十分满意龙的表现，她花了钱，那么她对龙做什么都理所当然，龙，恶龙，魔龙，名字好听吓人，说到底也不过一个畜生，畜生就不该违逆主人。
　　“喂！给我转过来，听到没有，不然有你苦头吃。”妮娜昂着头，魔杖在她手心里上下跳动。
　　龙朝她呲牙，妮娜又挥起魔杖，“水鞭！”“啪！”
　　龙躲不开，一条长而深的血痕浮现脸上。
　　她看得一阵心疼，倒不是说她有多么多愁善感，假如，有这么一个你非常喜欢的东西，一直放在临街最显眼的橱窗里，你买不起，但又十分喜欢，每次路过时都要看上两眼，享受那片刻拥有的欢愉，而有一天你经过，发现它被买得起的人拿在手里，摔摔打打，不加珍惜，那种心情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她看着龙，心疼又无力。
　　龙最终还是被带走了，妮娜小姐众星拱月地离开，龙的笼子被蒙上一块黑布，抬上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她就站在不远处目送她们，直至装着龙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她也往自己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