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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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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吃三两玉米、加点葱花不加香菜,蘸料调酱醋的、添点辣么?”贺文疏站在饺子摊前、侧过头来问道。
“你倒是还记得清楚。”夏景明坐在摊子后面的小桌上,托腮看着眼前点餐的人,故作轻松地揶揄道。
贺文疏也没回答,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随手付了钱。做完这一切后,他沉默地坐到夏景明身边。
或许是觉得有些冷了,贺文疏局促地搓了搓手,向手心哈了口热气。白色的水汽烟帐似的挂在空中,暧昧地挤成一小片四散而飞的薄雾,在夜半昏暗的电灯下清晰可见。
见他这副模样,夏景明“啧”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毛绒绒的手套来,轻扯过贺文疏的手,一言不发地给他戴上。
就着夏景明给他戴手套的几秒,贺文疏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温柔地看着眼前这个别扭又贴心的人儿,如水的眸子里泛着微弱的涟漪,映着头顶不甚明亮的暖白灯光,像是入夜后照着月亮的池塘。
“这身体是你借的吧…”夏景明给他带好了手套将冻得通红的手完璧归赵,有些责备地呙了他一眼,随后没好气地笑骂道,“好了,手没那么冷了吧。”
“嗯嗯,啥时候织的?”贺文疏低头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副针织的毛线手套,打趣道,“手艺像是变好了?”
“自己想……”夏景明别过脸去,耳尖红红的。
“二位点的饺子来咯——”小摊老板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一脸和气的吆喝到。说着,将盘子置在桌边,躬身从一旁的橡木柜子里取出两个小碟儿,添上酱醋和香油,推到两人面前,笑眯眯地说道,“两位请慢用哈。”
点头谢过老板,两人便埋头开始吃饭。
冬天的夜晚冷得惊人,空气半结着冰。虽然没下雪,但凝结的水雾成片地飘散在半空,俨然一派纱质的朦胧。
饺子摊前的燃气炉大大咧咧地开着,绀蓝的火舌轻缓地舔舐着周围干涩的冷空气,融融的暖流熏化了铁栏上沾附的白霜,蒸腾出阵阵氤氲的薄雾。
抬眸间,夏景明看着眼前吃得正欢的贺文疏某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多年前的那个冬夜也是一般模样。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他依稀记得这样的日子,只不过那天天色暗暗的、空中在微微飘雪。
数年前的元月是极冷的,比今天来说冷了好几个度。贺文疏叫夏景明出来的时候,挼蓝的天在微微落雪。夏景明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茸茸的堆在颈间,绒服落到脚踝,毛线织成的帽子包住大半个脑袋、连耳朵也没放过。
反观贺文疏,一件中长的驼色大衣,单薄的毛衣刚好罩住腰线。
看着眼前站在原地的贺文疏,夏景明没来由的一阵窝火。一言不发的,夏景明气冲冲地跑到他跟前,取下自己脖子上的轻裘简单粗暴地围在贺文疏颈间,再从兜里掏出一副织的歪七扭八的毛线手套戴在贺文疏手上。
“手艺不好,你将就着用吧。”夏景明没好气的替他紧了紧衣襟,又仔仔细细地把扣子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
“走吧,吃饭去。”
贺文疏被夏景明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眉宇间尽是笑意,看着身前矮他半个头的粽子,喃喃自语道:
“怪可爱的…”贺文疏笑得眸子弯弯的,鼻尖冻成一团水红,说话的时候带着鼻音,瓮声瓮气的。
“嗯?”夏景明听得模糊,转过头来询问到。
“没什么…”贺文疏抬手摸了摸鼻子,又顽皮地伸过手去戳了戳夏景明的脸颊。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贺文疏松开手来揽住夏景明的肩,“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
夏景明靠在贺文疏的怀里,抬眸认真地看着他,安静地听着贺文疏说话。贺文疏一边搂着夏景明向前走,又一边低头用鞋尖翻着脚底松软的雪。
“传说在北极的人因为天寒地冻,一开口说话就会结成冰雪,对方听不见,所以…”讲到这里的时候贺文疏顿了顿,伸袖握住夏景明的手,搅着两人的手指沉默了半晌。
“所以,只好回家慢慢地烤来听。”
说这句话的时候,贺文疏的目光短暂的失焦,望着身下白皑的长路有些出神。两人不说一句话的走出去很远,良久,他转过头来注视着怀里的夏景明,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
头顶的月亮很白,没有被晦暗的云层遮住,但也没有很亮,不经意间落下的光晕或许是路旁明灭的灯。
方才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夏景明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间,他认真考虑过要和贺文疏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起过活。现在缓过神来,夏景明仰头与贺文疏对视,正巧将头顶的月亮一并收入眼底。
那月亮浅白色的一滩晕在浓黑的夜空,隐约地浮在雪灰的云里,时隐时现地露出半边身子,随手抛下几缕晦暗的光照在地上。在这昏黑一片里,夏景明侧头看着贺文疏,他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夏景明,没移开过,像是头顶半悬着的满银。
“人攀明月不可得”,夏景明一瞬间突然想到这句诗,于是愣愣地顿在了贺文疏怀里。
“怎么在发呆,饺子都要凉了。”
贺文疏伸手在夏景明面前晃了晃,打断了他持续的回忆施法。
“没什么。”夏景明顿觉好笑,怎么如今轮到他来说这句话了。他聚焦着目光看向身边的贺文疏,不由得茫然地笑了笑,捻着筷子戳起贺文疏盘里的饺子,有些局促地送进嘴里,缓解一下方才的尴尬。
“帮你分摊点……”夏景明咬着嘴里没咽下的半喇饺子,含糊地说道。
贺文疏也没戳破,托着腮笑而不语,瞧着眼前的人被烫的嗷嗷叫。转而端起桌边的水,送至夏景明跟前,示意他喝这个缓一下。
一顿饭吃得莫名狼狈,坐在返程的车上时,夏景明还在暗自叹气。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至夜中,寝室的人都早早的上了床,室内漆黑一片。但床帘里泄出些许荧白的光笼在头顶,孱弱地亮着,让整个寝室不至于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或许是他回来的动静不小,靠里的一侧床帘突然掀开一角,室友的半张脸微微探出,掏出亮着灯的手机照在夏景明身前一片,低声说道:
“小心点,别摔了。”
看着身下敞亮的一片,夏景明心下一阵温暖,他笑了笑,转头打开了桌前的台灯,调至昏暗,飞速地洗漱完,轻身上了床。
躺在床上的时候,方才的情景还印在眼前,那熟悉感觉令夏景明不禁恍惚,某一秒,他甚至以为刚刚伸手打灯的人是贺文疏。
但分明不是,夏景明自嘲地摇了摇头。
夏景明坐在被窝里、盘着腿,没有一点睡意。下半身在慢慢升温,但双手还是泛着冷,他不自觉地向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手。
在感受到双手的温度渐渐回暖后,夏景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贺文疏日常的小习惯。
那一瞬间,夏景明顿时感到一阵茫然和无措。就好像是贺文疏的影子已经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小细节中,平日里看不出来,待到事后迟钝地反应过来时,这些早已刻入骨子里的本能像多年前射出的子弹,时至今日终于正中眉心。
在愣神间,夏景明突然想起了两人还是室友的曾经。
那时,整个专业的男生很少,所以留给他们的房间很宽裕。正巧数到他俩这儿时刚好分完,剩下一间四人寝给他俩享用。两人刚刚分到一间寝室,半生不熟的,相处起来还多有客气,平日里你来我往地清算着人情,倒也过得和气。
恰好这俩都是讲究的货色,在生活习惯上大同小异的,日子过起来竟意外的舒坦。或许是天天形影不离的上课、吃饭、取快递,一来二去的也熟络了许多。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夏景明还是会不自觉地勾起嘴角。他记得刚刚认识贺文疏的时候,这人老实得有些可爱,逗起来会嘴硬地别过头去、不理人。那一阵子,夏景明总是缠着贺文疏,三言两语地给人家撩熄火了。
11月8号,他记得是个星期五,那天的早八是节英语课。
深秋的天气说来也是无常,分明昨天还闹着秋伏,到了今天就忽而转凉,毫无征兆地卷来一席薄薄的晨霜。
裹成粽子一般的夏景明晕晕乎乎地拽着贺文疏的衣角赶去教学楼,趁着人还没到齐,挤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早八的教室不一会儿便塞得满满当当的,人贵在多,但并不吵闹,毕竟在如此冻人的天气里,大多数人都是换个地方冬眠,夏景明也不例外。还没甩脱的睡意沉沉地堆在身上,压得人睁不开眼睛。
睡眼惺忪间,夏景明眯眼瞧见贺文疏坐在他身旁,撑着脸、侧过头来懒懒地垂眸盯着自己。
就这一眼,勾得夏景明魂上的瞌睡虫一溜烟儿地跑走了,留下浑身清醒的夏景明趴在桌上左右为难。被这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起也不是、睡也不是,只好先静观其变。
趁着贺文疏移开视线的间隙,夏景明微微睁开一丝缝,隔着层模糊不清的眼睫偷偷地观察着眼前的人儿。
安静的教室结着霜,起伏的呼吸声尘灰一般地四散在空气中,在冷光的投射下颗粒分明地轻声落地,砸落出一星半点的回音。就这样,夏景明有恃无恐地将半张脸窝在臂弯里,悄悄眯着一只眼睛光明正大地监视着贺文疏的一举一动。
撇开两眼后,贺文疏又转过头来安静地打量着夏景明的睡颜。或许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突然忍俊不禁,不自觉地伸手想要拨弄一下夏景明的头发,但抬指的瞬间又踌躇地顿在了半空,良久,还是收回了手。
这一幕被夏景明尽收眼底,那一瞬间,他心中五味杂陈。
一阵穿堂的冷风悄然掠过,让夏景明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带着接了个喷嚏。贺文疏应声低头,沉默了半晌,脱下半喇大衣盖在了夏景明身上。
感受着身上大衣残留的余温,夏景明本能地朝着温暖的源头凑了凑,在抵到贺文疏手臂的时候才心满意足地歇下。方才逃窜的睡意又簇拥着将他团团围住,把身旁的贺文疏当做了孵化的温床,俨然一副卷土重来的态势。
虚虚靠着贺文疏的胳膊,夏景明又一次不争气地沉沉睡去。
现在想起来这事,夏景明不由得会心一笑。
那天两人依偎着在上课的前夕相继睡去,由于坐的位置靠后、又挤在了角落,大半节课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睡过去了。直到快下课的时分,老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没点名,就放下了课件,拿起花名册便开始点名。
在点到这俩时,老师正巧慢慢悠悠地踱步到最后一排。名字还没叫出口,便被熟睡了一节课的两人噎得无言以对。最终,善良的英语老师还是苦笑着给这两人签了到。
那时,坐在后排的同学们转过来一探究竟,看着两人的囧样,都不约而同地轻声笑过。夏景明的朋友借着一拥而起的喧闹,趁乱拍下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人相对着,枕着自己手臂趴在桌上。夏景明缩成一团,额头紧紧地抵着贺文疏的手臂;贺文疏一只手穿在大衣袖子里垫着头,另一只手抓着剩下的半边衣袖盖在夏景明身上。
这张照片沾染着半卷冬日凌冽的寒意、安静地躺在夏景明相册的角落里。如今旧事重提,扫去了面前满落的灰尘,翻出来再看,早已时过境迁,模糊了些许当时少年青涩而笨拙的心意。
夏景明记得距离那时不过数个月的时间,贺文疏在比赛获奖之后,竟不打招呼地转去了其他专业,辅修了经济学,不到一年时间就考上了其他学校的研究生,至此,两人便结束了同寝的生活。
回想起曾经亲密无间的日子,夏景明不由得感到阵阵恍惚,但与此同时一抹淡淡的无奈油然而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和贺文疏终究是要分开的。
认清这个事实后,夏景明只好自我安慰到,既然这样,如此相安无事也好。
想到这里,夏景明失眠了,但夜还长,他只好平躺在床上计算着分秒、默数着羊强迫自己入睡。
在一片蔓延的寂静里,身侧的手机突然嗡鸣了一声,似乎是有人发来信息。夏景明有些疑惑地点开锁屏上的弹窗,发现贺文疏一分钟前发来了一张照片。
缩小在聊天框内的黯淡色块看得不甚清楚,他只好点开来看——
画面有些晃晃的,拍得不甚清楚,但看得出来拍的是夏景明。相中人冷冷清清地站在街边的路灯下,双手放在口袋里,倚着瘦削的电线杆,抬眸望着远方。余白的灯光直直地垂落在他脸庞、衣襟,平静地切分出数块模糊的光影。
看到这张照片,夏景明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他打字问道:
「啥时候拍的?」
「刚刚你等我的时候。」贺文疏回复道「过来的时候远远地望到了你,觉得很喜欢。」
看到这句话,夏景明心下咯噔,一时间缓流的血液倏然地涌向脑门、海浪一般气势汹汹地向他袭来,震得夏景明感到一阵眩晕。尽管他知道贺文疏可能说的是,“很喜欢这一幕”,但他还是愣在了当场。
随后,他玩笑一般地问道:
「有多喜欢?」
「十分非常格外特别尤其无敌的喜欢。」
夏景明看得忍俊不禁。
贺文疏总是这样一本正经着胡说八道地表达自己对夏景明的喜欢,而这般坦诚常常让夏景明听得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而或许是暗藏情意,又或许是说者无意。
可夏景明清楚,日子里太多心照不宣的时刻他们都是这样若无其事地一笔带过,像两个掩耳盗铃的小偷装聋作哑地忽略过耳边回荡的清晰动鸣。
但夏景明始终没告诉贺文疏,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那天晚上,两人为了庆祝比赛获奖,打算在学校门口不远处的一家小酒馆浅酌一口小酒。谁知道贺文疏不胜酒力,没喝几杯便熟上了脸,晕晕乎乎地坐在夏景明身边撒泼。
贺文疏瘫着身子,死缠烂打地粘在夏景明身上,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腰不撒手,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附在他耳边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
见他这般模样,夏景明只好匆匆结了账,领着人回寝。
两人回去的路上,贺文疏就一直迷迷糊糊地喊着夏景明的名字,也不说别的,就是颠来倒去地反复念着这三个字。
“夏景明、明——景夏?夏…”
听着贺文疏在耳边撒娇,夏景明始终一言不发。人前看起来冷静异常,但背地里早已红透了耳根。
“稍稍安静一点好不……”被贺文疏念经一般的呼唤叫得有些尴尬了,夏景明转过头来无奈地看着贺文疏。
“不好。”贺文疏当机立断地拒绝了夏景明的请求,一边说着、眼神一边飘忽地扫过夏景明的脸,瞧见夏景明一副无可奈何的宠溺模样,便得寸进尺地趴在夏景明耳边轻声地说道,话音软软的,“不好不好不好……”
暖融的气息掠过发梢、贴着后颈打旋,像毛绒绒的猫爪轻挠而过。
夏夜的气温有些微寒,晚风拂过的时候会卷来些许宜人的凉意。夏景明在一片迎面的微风中感受到颈间逆流的温润气息,心尖不禁一颤。
他想回过头去提醒贺文疏别贴太近,薄汗打湿的衣服会黏在一起。而夏景明转头的瞬间,贺文疏突然猝不及防地俯身吻了上来。
那一秒,夏景明脑海里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暂停了一般,低吟的风在耳畔盘踞落地,夏虫不绝的清鸣在忽然间飘得渺远不及。夏景明瞪大着双眼,微睁的瞳孔里尽数倒映着贺文疏近在咫尺的脸庞。
在一片恍惚中夏景明抬眸看向半空中悬着的月亮,很大又很圆,但苍白得有些单薄,低低地一轮挂在整幕破碎的黑云间,零星地抖落下几片黯淡的冷光,照在地上朦胧得发亮。
这周身白亮的月光实在是有些灼人了,令夏景明双目刺痛着流出眼泪来。那泪水止不住,肆无忌惮地涌出眼眶,划到嘴角时,被另一个人的唇峰温柔地接住了。
贺文疏起身,结束了这场漫长的索吻。他垂眸看着夏景明,动作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带着余温的水珠濡湿了指尖,烫得夏景明眼眶一片潮湿的微红。
夏景明哑声开口,但欲言又止。他不知道是否明天过后今晚发生的一切会随着淡化的酒精一同消逝而去,就像他说不准他们是否会有以后。
当晚的月光可能以后很多年之后还会这样灼灼的亮着,但是月亮下的两人,已经不在原地。
所以夏景明会哭,他知道今夜之后,他们还是会回到原点,继续在各自的生活里说着些不痛不痒的情话,用这样的方式表达着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意。就像他们从来只说喜欢,只字不提“我爱你”。
夏景明看着手机里贺文疏发来的“喜欢”,咬牙抗住了鼻尖泛上来的酸涩。这时,夏景明不得不承认,即使过去这么多年,贺文疏在他的生活里消失又重现,他始终还是放不下贺文疏。
夏景明忍住汹涌的泪意,垂眸缓缓打字回应到,一如多年前贺文疏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念着夏景明的名字。
「我也喜欢。」你。
像这样明目张胆的喜欢,夏景明终究还是无法宣之于口。
那一瞬间,他回想起他们接吻的那晚,两人分别之际,他看着他的脸,想说我爱你,但出口的却是“晚安”。
那年,贺文疏的不辞而别让夏景明彻底断了和他有关的音讯,直到不久前,贺文疏半夜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让夏景明如梦方醒:
「好久不见了,过得还好么。」
那一刻,记忆如同春水融雪一般,渐渐回暖。他像一场时隔多年的洪汛,时至今日终于漫至夏景明脚边。
夏景明以为再提起他时,满心会是愤懑、委屈和不甘,但真正重新谈到他时,心里是空落落的,像是冰川融化后分崩离析的海洋,再也找不回当初浮在水面的高山。
贺文疏简单地几笔略过了当年的匆匆而别,带着歉意,打算再见夏景明一面。夏景明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应了下来。可能在千帆过尽后,即使不再是当初一样青涩懵懂的喜欢,但到底还是带着些许多年前迟迟未解的心悸。
“有些人一直没有机会见,等有机会见了,却又犹豫了,相见不如不见。有些事一直没有机会做,等有机会了,却不想再做了。有些话埋葬在心中好久,没机会说,等有机会说的时候,却说不出口了。有些爱一直没有机会爱,等有机会了,已经不爱了。”
或许这样也好,两人相安无事地活在彼此的世界里,仿佛从前一般,他们会笑着在一个人洗头的间隙,玩笑般将水洒向另一个人的身上。
然后在情到深处之时,安静地看着对方,眸中尽是汹涌的爱意,但无人开口。
窗外的月亮还是静静的悬在皂黑的夜里打量着人间来往的轶事,他们在一片灼人的白光里抬头仰望,那是和许多年前一样迷蒙的月色。
但他们或许都没赶上看见,许多年前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