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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天地多难总有生机 陪我十年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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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离艰难地睁开眼,就对上两只铜铃凸目和近得几乎要戳破她胸口的尖喙,霎时失声尖叫着弹起向后躲去。
“别怕,雪凰它不会伤害你的。”一个令人感到安稳的声音响起。
珠帘轻响,花澈撩开帷幔走了进来,她一身静雅素衣,周身无多余饰物,却自有股清贵之气,宠溺地挠挠那巨禽的下巴,雪凰亲昵地回蹭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温顺退到一旁,花澈在床沿坐下,递来一碗氤氲着苦涩的汤药,柔声道:“你外伤很重,寒气又侵了肺腑,这药可驱寒平喘。”
楚离并没接,跟受惊的幼兽似的缩在床角,警惕地扫视了四周暖阁内精致的衾枕和熏香,视线落在窗棂精雕细琢的凤纹上时,脸色骤变:“你是皇室中人?”
花澈一怔,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道:“我确实是澄德公主,花澈。”
“哐当——”
药碗被狠狠打翻在地,楚离掀开被就往外冲,被花澈一把拽住:“等等!你伤还没好要去哪?”
“用不着你管!”楚离嘶声挣扎道:“我跟你们这种虚伪的皇室没什么可说的!”她全身都发狠地抗拒撕扯着,混乱中不经意带翻了一旁的针线藤篮,一把剪刀飞旋而出,直刺向花澈。
“嘶啊——”花澈痛呼一声,臂袖瞬间洇开刺目鲜红,雪凰目睹主人受伤,瞬间怒鸣炸羽,庞大的身躯猛地扑向楚离!
“雪凰停下!”花澈厉声喝止,挡在了楚离身前。
雪凰利爪在咫尺间硬生生顿住,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哮退开,却仍死死盯着楚离。花澈强忍疼痛深吸口气,没去看渗血的伤口,反而向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的楚离伸出未受伤的手:“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是这个态度,但就当是你补偿我这个伤口,现在可不可以坐下好好把药喝了。”
她望向仍在飘雪的窗外:“外面冰天雪地,你这样的身体,若是执意出去,恐怕根本走不出宫城。”
或许是花澈宽容的态度和自己伤人心虚的双重作用下,纠结一阵后,楚离不再是那副激烈的样子,乖乖地坐下了。
阿宋透过一旁的铜镜看到了这具身体的样貌,这是个一看年岁就不大的少女,此时脸上和露出的手臂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淤紫伤痕,眉宇间萦绕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郁,还有那英气的轮廓......
一瞬间,阿宋的脑海里闪过那张熟悉的脸,心中大动,虽然彼时尚为稚嫩,但按照这个轮廓深邃下去,这张脸长大不就是花女的脸吗?
这么说......花女不是花澈?而是这个叫楚离的女孩??
花澈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下重新端来药碗,看着楚离不置一语地喝药,并没有急着去追问缘由:只是耐心地道:“我瞧你年纪不大,似乎比我还小些,我今年十六岁,你呢?”
“十四。”楚离的声音依旧带着疏离。
花澈笑着道:“那你该还我一声姐姐了。”
楚离皱起眉头,似乎觉得她莫名其妙,冷淡道:“我跟你们皇室没什么可说的,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花澈道:“你想去做什么吗?”
“我想死。”
花澈指尖微微一顿:“为何?”
楚离放下碗,目光聚凝道:“因为只有死亡才能给我报仇的机会。”
花澈轻叹道:“天地多难,总有生机,如果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至少还有翻盘的机会。”
“机会?”楚离一瞬间眼里怒火翻涌,声音近乎崩裂道:“哪有机会?谁给我机会?是我那个畜生不如的爹,还是你们皇室?你们这些皇室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却是权官相护!一旦涉及你们的利益,你们根本不会在乎普通人的死活,就算他做了猪狗不如的事情,你们也不会管!”她字字泣血,泪水奔涌:“只是可怜我母亲枉死,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整个人都因为极度愤恨而颤抖起来,倔强让她无法直面花澈,便一下子缩回床上拿被子盖住头,压抑的呜咽声从被衾下闷闷地透出来。
花澈望着那团微微耸动的被角,没有再出声追问。
她刚说权官相护……
朝中,可有姓楚的人家?
她静坐在床边,直等到被衾下的呜咽渐渐平息、呼吸趋于匀缓,才伸手替她掖好被角,轻步退了出去。
一出门,便对着雪凰低声吩咐了几句,巨禽颔首,随即便振翅冲入漫天飞雪,后半夜就带回了消息:楚离原是当朝户部尚书楚覃嫡妻所出之女,因其生母多年来未诞男嗣,自幼母女便备受冷落,而前年楚大人更是以此为由纳入一妾室,那妾室次年便生下一子,自此更是仗着宠爱,暗地对性情温和的楚夫人百般刁难,最终竟下毒将其害死,而楚覃明知真相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生母在世时,楚离已常受委屈,母亲死后,她在尚书府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最后还落得个被赶出府的下场。楚离心中积满怨恨,回想起曾意外听到楚覃在书房与人商议贪污之事,便暗下决心潜回府内,偷走相关证据,上报府衙,欲为母报仇。
可她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楚覃势力之大,她所呈交的证据皆被拦下,人也被府衙的人毒打赶出。但身体再痛她也无法忘却那两人害死母亲时得逞的笑容,她也曾偶遇皇后出巡时拦驾试图告发,然而皇后听到她所言后,竟直接放下帘子命侍卫将其赶走。
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之下,瞧漫天大雪,她心中动念,不如就以她之热血洒在皇城门前的皑皑白雪上,以死明志,或许能惊动朝野,为母昭雪,然而终究是多日受苦身体虚弱,执念仅仅支撑着她来到皇城前,就倒在了雪地里。
花澈听后心中五味杂陈,被亲生父亲如此对待,难怪她心中会如此之悲愤激动。
她转头目光落在床上楚离苍白虚弱的睡颜上,不禁心生怜悯,以楚离的性子,待身体好转,她还是会继续报仇吧,可凭她这微薄的孤勇之力,又要等到何时才能得逞所愿呢?
她视线落在雪凰叼来的那些贪污文书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伸手握住楚离冰冷的手,眼神间闪过悲悯的光:“那,我来帮帮你吧。”
次日楚离苏醒的时候,只看到了雪凰,而对方显然还在记恨她昨夜弄伤主人,叼扔过来一张纸条,就爱答不理地到一边趴着去了,楚离打开纸条,上面是花澈清秀的字迹:“你的事情我已经知晓,放心,我会帮你,你好好修养着,有什么就和雪凰说,它听得懂。”
楚离把纸条放到枕边,一夜休憩,她已冷静了许多,她能感受得到花澈的真诚,也为之动容,可之前失望过了太多次,她已经不敢再抱什么希望了。
有雪凰看守着,楚离这些天都安生的待在暖阁里,她心绪不佳也不爱动,偶尔动动也就是在走出寝宫,坐在长阶上发着呆,无聊的阿宋头上都要长草了,但看着看着,忽而意识到不对劲的一件事,这花澈好歹也是堂堂一国长公主,宫内居然一个侍奉的宫奴都没有?连每日的膳食都是外面的宫人每天定期送过来的。
数日过后,楚离终于耐不住,起身主动开口问了送饭宫人花澈的去向,两个宫人对视一眼,正想搪塞着逃跑,就被不知何时飞到身后的雪凰挡住了去路,吓得立刻坦白了:“花澈公主她,她被陛下关在偏殿禁足了......”
楚离急迫地奔跑在前往偏殿的路上,脑海间回荡着刚刚宫人的话: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只是听别的宫人说的,花澈公主她......闯到金銮殿上去了,还当着满朝文武,把楚覃大人害死原配,贪赃枉法的证据都给抖出来了,非要皇上罢黜严办不可。”
“这楚大人的势力......朝中谁不知道?国库暗亏,陛下想必也是早就看楚大人不顺眼了,如今公主给递了这个由头,陛下自然是愿意接的,只是这件事情,这样一闹到明面上就太大了,难免会遭人非议,与其被人弹劾,陛下干脆就先以无诏上朝的罪名,把公主先押到偏殿禁足了,哎,公主也是真的可怜,那偏殿宫里人都知道,又阴又潮,这大冬天的连个炭盆都没有,真不知道能不能遭得住。”
楚离疯了般地加快速度,忽觉后脖衣领一紧,下一瞬人就摔落在了雪凰的背上,它发出咕咕的声音,楚离意外地听懂了:“谢谢你雪凰。”
花澈满脸倦色地从偏殿走出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楚离,对方那张素来笼罩的忧郁,在望见她的刹那,竟绽开了一抹真切的喜色,天又飘起了雪,楚离撑着伞跑过来为她遮住头顶,又为她披上裘衣,雪名嘴唇翕动着似乎迫不及待地要说些什么,但一对上花澈澄澈的眼时,又说不出来了,倒是花澈先笑着开口道:“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楚离点头道:“已无大碍。”
“那就好。”花澈道。
两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之上,楚离攥着衣服下摆,像是鼓起勇气似的,突然道:“我、我想报答殿下。”
花澈笑道:“我什么都不缺,也无需你报答,你放心,楚大人和他的妾室,以及他府邸中的所有都被兄长羁押了,后续必定会按律处理,楚大人难逃一死,这样一来,你母亲的仇也终于是报了,如今既然你伤势痊愈了,那我这就送你出宫吧。”
楚离没想到她会拒绝,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其实,她想要留下,并非贪恋权贵,只是想陪在这个人的身边,却不知用什么理由。两人一起往出走,花澈并不知她的心思,却能觉出她的闷闷不乐,问道:“你出去后,可有想去的地方?”
楚离神色落寞,道:“没有。”
见她这般样子,花澈以为她在为自己的未来担忧,暗自思忖道:她将楚离送走,定会给她一大笔钱用于安置,可是,钱总有花完的一天,况且她现在不过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万一在外被欺负,被骗的银两全无,岂不是又会过上凄惨日子?
她沉吟片刻,突然顿足。
雪名诧异抬头,花澈忽而道:“我反悔了,我有想要你报答给我的东西。”
楚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道:“什么?”
虽然花澈年岁更长,但却是楚离更高些,她便背过手微微抬眸狡黠地看着她道:“我要你陪我十年。”
她站直身,悠悠地道:“皇城里的日子虽然奢华舒适,但却无聊,我需要一个玩伴,你愿意做我的玩伴,陪伴我一起吗?十年以后,我大抵也要出阁了,到时你若想走,可自行离去。”
十年......足够她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也可以自保了吧。
楚离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道:“我愿意!”
花澈眼中笑意更深,拉起她的手道:“那,我们走吧?”
“等等,还有一事。”
“嗯?”
楚离目光闪过决绝:“我与楚覃已断绝关系,他不配做我父亲,楚离这名字是他取的,我只恨不得从我身上立刻除去。”
她望向花澈时,眼里恨意散去消散,蒙上一层柔和感激,:“殿下救了我,助我报仇,于我有再造之恩。可否......请殿下为我取个新名。”
花澈凝视着她良久,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动作里几分无奈,几分怜惜,轻轻拉过楚离的手,两只手交叠,一瓣雪恰在此时落于掌心。
雪片消融,心思明朗,花澈露出个温柔的笑,道:“我和你,似乎与‘雪’缘分颇深。”
抬眼,明眸澄澈:“不如便以此为名,从此以后称你为‘雪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