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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幼多疾,祝无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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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又哪疼?”“牙疼。”大病大灾听多了,乍一听牙疼这种小毛病我还愣了一下,不过随后又替他高兴。“这回行啊,哪颗牙疼拔掉哪颗不就好了。”
“所有牙。”他淡淡回道,面不改色的啃着排骨。
“……当我没说。”看他吭哧吭哧这么啃我感到一阵牙酸。他总是淡淡的,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可是我知道,他所有的病痛都是真的。
只是习惯了而已。
说起来我和他也认识了十多年了,从幼儿园的时候他就一副棺材脸,和我们这帮为了颗糖又哭又闹的球球蛋蛋天差地别。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偏偏就愿意和他玩,他不理我我也粘着他,非要问他的名字——那个时候觉得只要互通了名字就是朋友了。可能实在是被我烦的不行了,他才板着脸丢下了两个字——吴病。
吴病,无病,是寓意极好的名字。
然后此后的十多年里我俩就像被什么系统绑定了。小学同班,初中同班,一路同班到了高中,自然而然也成了好兄弟。
他还是不太笑,因为病痛的缘故脸色总是苍白着,真是惹人心疼,我总是忍不住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他总是会察觉到,然后淡淡的说:“对我这么好干吗,我又不是人,死不了的。”
我也总是会说:“死不了又不是不知道疼,再说了,爸爸对儿子好那不是天经地义。”这么多年他没把我踹死也多亏了他劲儿小。
其实除了心疼,我总是会掺杂些愧疚在其中,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秘密。
记得那是上初二的时候,我可能运动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踢个足球自己把自己给绊倒了,脚扭成了骨裂。他在一旁目睹了全程,一边一脸“懒得喷你这个傻逼”,一边过来扶我去找班主任。
我从小到大实在是没受过什么伤,所以就算是骨裂也疼的我一路走一路嚎,眼泪不要钱似的论斤掉,我们也是体验了一把回头率百分百——他是被迫的。
可能拖着我实在是过于丢脸,也可能是看我实在是疼的厉害,他突然停下,“站住别动。”“啊?”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就见他弯下腰去碰了下我那只伤脚——不疼了。
我的脚真的一瞬间就不疼了,这下我哭都没调门儿了,整个人都懵在了那里,“是不是不疼了?”他还是淡淡的。
“真的不疼了!卧槽,卧槽,吴病,你怎么做到的?!”“打小就会,谁哪疼了病了,我摸一下就好了。”我不疑有他,“吴病你真的太厉害了,你简直是神啊!”他只是笑笑,没有否认。
不过后来我自己就发现了,他话只说了一半。我发现他一个人走的时候有只脚总是拖拉些,和我的伤脚是同一只。
可他在我面前的时候一点都不会表现出来,于是我偷偷观察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跟我说实话,我的脚不疼了你的脚是不是就会疼?就好像……转移了。”
他还是板着棺材脸,没有说话,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我说对了对不对?说话,吴病!”
又是许久的沉默,他才开口:“是。”“给我转移回来,我不用你替我扛。”我去抓他的手被他躲开,“本来就是我的工作,你不用觉得有什么,过几天就好了。”
“工作?”这种词出现在一个初二小孩儿的嘴里实在是太新奇了,但他笃定的点了点头:“对,算了我都告诉你吧。”
我那天随口感叹的还真叹对了,他竟然真的是神,只不过他这个神的能力不同于小说电视剧那种开了挂的操作,相反还有些鸡肋。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感受人间一切病痛。今天是心脏,过几天可能是胃,再过几天可能是肾。
一切的病痛几天几天的在他体内不断轮回,不断轮回,构成了这么个承受苦难的神。
他偶尔也会降下病痛在一些罪有应得的人身上,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替人承担,他说那些善良的人本来活得够辛苦了,就不要再受病痛的折磨了。
我说既然那都是善良的人,为什么会过得那么苦,为什么还会染上无法承受的病痛呢?
都是上辈子的债啊。他说这话时看向我,只不过我并未读懂其中的深意。
于是后来都成了习惯,隔三差五我就会问他:“这回又是哪疼?”他总是淡淡的回应一句,可除了苍白的面色看不出一点有异。他说都习惯了,可我仍觉得愧疚,因为曾经我的一份疼也被他扛了。
那么瘦的身板,那么硬的骨头。
无病无病,却不是为自己祈的愿,多么讽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我上了大学,不出意外的又和他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校区相遇了。“不是,巧合多了我真要怀疑是不是纯天然的了,咱俩怎么去哪都在一起?”
“不高兴?”
“和好兄弟在一个学校我高兴都来不及,但这也太巧了吧。”
他少有温和的笑了笑,“因为你是此生我遇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是善良的人,所以总想跟着你,想多活些时日。”
“你不是说你死不了吗?”我敏锐的抓住最后一句话。
“我的死其实都算不上是死,只要我动了想死的念头我的□□就会因无法承受病痛而呈现出死亡,但下一秒我的一切又会在某处重新诞生,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
这另类的“永生”仿佛枷锁将他困住几十年,又几十年。
“那你之前肯定动过很多次念头吧那么痛苦,那么孤独。”没遇到我之前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是否也跟随在善良的人身后,又或者孤独游荡至死。
“之前我很快就不想活了,总觉得没意思,挑个见效快的病就走了,这是我第二次想活这么久。”他在人世间游荡了这么久,真真正正想活的却只有两回。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他的感情好像有些变味了,有些难以名状的情感充斥进我的胸膛。
好似在亵渎神明。
我想将他拥入怀中,用全身的血肉包裹着这块硬骨头,纠缠他,祈求他,活的长长久久。
“那你可得好好活,要是又去死了我也不活了。”“你一点都没变啊……”那话说的轻微,像是一阵风的喃呢,以至于我没有听清,“什么?”“没什么,听你的,好好活。”
进了大学一切都好像开了加速器,转眼间18岁,28岁,38岁。这一路我可谓是平步青云,在商圈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不知是因为有神常伴左右,还是我本就气运如此。
我仍然没有娶妻,甚至连女朋友都没有找过,外面众说纷坛,流言蜚语四起,不过那都与我无关,我只想守好我心里面那位。
我给他在市中心买了房子,担心他不好好吃饭,担心他没法照顾自己,担心他无聊,我的所有卡都给他随便刷,给他雇了厨子,保姆,装了电竞房,私人影院……休息的时候就带他满世界玩——我把我能给的一切最好的都给了他。
他没问我为什年近四十了还仍未结婚,只是有一次开玩笑说:“你要把对我的这份好都用在姑娘身上,早就脱离老光棍了。”
“对你这一个好就够我忙活的了,在说你都为了我答应这辈子好好活了,我不得好好养你一辈子。”我的话玩笑暗示参半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只是他再未提过类似的话,对我的好似乎……默许了。
我摸不透他的心意,总觉得在这份默许下有什么暗自涌动着,又怕自己感觉错了。
不过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我本以为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可有句老话说得确实挺对。
“好人不长命”。
我自诩还算是个好人,这辈子基金会慈善操办无数,生意上也没真置谁于死地,一直以来都与人为善,竟真没能躲过这句如短咒般的话语。
40岁那年病痛如山般压向我,癌细胞扩散的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以至于我很快就只能卧床在单人病房。
最初那一阵总有各个公司同事下属来看望,人最多的时候都落不下脚,谈笑间我甚至会产生其实我没事的错觉。但如同潮来潮去,人们很快都回归了各自的生活,只剩下疼痛和死亡几乎要漫过我的脖颈。
持续不断的高烧让我总是做梦,梦的内容千篇一律。
总是他。
梦里的我总是紧紧地抱住他问他:“你平常也像我这么痛吗?这么多年你一直都这么痛吗?”
他这个硬骨头在梦里也只是一味地摇头:“没事的,都习惯了,我没事的。”可我有事,我每天都在枕头浸着的潮湿中醒来,身上越疼,心就越疼。
吴病,这么多年你为什么活的这么苦,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恨自己没能力再亲自多对他好几年。
他来看我了,事实上从我住院起他每天都会来,但被我派的人放在了门外。我太清楚他想做什么了,他又想来触碰我,替我扛去所有病痛。
可我不许,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带着他的那一份一起去死。
于是每天病房外都会充斥着他的喊叫,“开门!别拦我!把门开开!”我背朝着门,听他向来平淡的声音染上惊天动地的怒气,那么瘦的身板此刻却把门踹的咣咣作响。
我知道过不了一会儿声音就会逐渐变小,直至听不见——他的身体吃不消这么折腾。就像我想的那样,一会儿果然没了声响。
别救我吴病,我的病痛我自己扛。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能是因为我们相识了太久了,也可能是因为他那样病怏怏的太久了,我都忘了他也是神。
于是就在我庆幸他已经好几天不来敲门的时候,以为他放弃了的时候,某天夜里他骤然出现在我的病床前。
最近频繁的梦境已然让我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所以就在我噙着泪醒来的时候,看到他还以为是在梦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他之前说的一段话:“那些善良的人是为了还上辈子的债,所以才会过得辛苦,所以才会承受无法承受的病痛。”
他说过我是善良的人。
那……“我上辈子欠下了什么债啊……”我的声音如残烛如游丝,可他还是听到了,就好像在嘴里反复研磨过无数次般,他紧接着开口道:“你上辈子是一个国家的王,名叫多疾,为了包庇被奏‘妖言祸国’者吴病,诛杀异议大臣,后被谋反……”
隔了一世就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我并不关心那个王最后的下场,只听到里面有他,“那那个王……我,最后有护你周全吗?你有活的长久吗?”
“有,那是我第一次活的那么久。”他声音低沉,说的坚定又珍重。眼泪再次浸满了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忽然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还好百年之前就已经对你好过,还好因为我你肯过得更久些。
我没看到的是他也无声的落了泪,身体轻微的颤抖着。
某年某月某日,作为最不被重视的皇子的我折了支花递给了他,“我叫多疾,因为总是生病父皇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你呢?”他思索片刻,“我叫吴病,愿无病无灾的吴病。”
某年某月某日,已经被尊称为“王”的我说:“你得给朕好好活着,不然朕也不活了。”他淡声道“胡闹”,嘴角还是少有的微微上扬。
某年某月某日,我乔装偷跑出宫去寺庙点祈福的天灯,唯带他在身侧,我将我和他的名字一同写在同一盏天灯上放出。
“多疾‘无病’,咱俩的名字倒甚是登对。”带他来点灯,说这番话,是我自以为最隐秘的暗示,怕他知晓我的心意,又怕他不知晓,“嗯。”他少有的没有驳我的话。
某年某月某日,我在朝堂之上大怒,“谁胆敢再污蔑他吴病‘妖言祸国’,按我朝逆贼立斩!”几个最先出头上奏的大臣被我杀鸡儆猴,当场斩杀于门外。
某年某月某日,叛军轰开了城门,我带着他被一众亲信护着四处躲藏。我自幼身子骨弱,藏匿期间旧病复发,奄奄一息。
“陛下,带着您的臣民们好好活下去……我不死,陛下难以服众。”昏迷中我只觉一阵微风扫过,像是神明的叹息。在我醒来之时身上已无任何病痛,只有他躺在我身侧,像睡着了般安详。
只是他不知道,我并没能带着诸臣将相东山再起,我自刎于他身旁。
模糊间他向我伸出了手,如同百年之前,“好好活下去……有缘我们下辈子再见。”我骤然清醒,方知这不是梦,于是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他堪堪落下的手臂。
“还好……还好我早就立过遗嘱……等我死后名下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不许你死,你答应我好好活的……带着我的这份,好好活下去吧……”
心跳由微弱的波动归为一条平直的线,尖锐的声音刺破了那么宁静的夜。
有许多不知道什么人飞速冲了进来。尖叫声,呼救声,脚步声……乱响成一片,不过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人们从那间单人病房里推出了两个人,一个据说是某集团老总,一个据说是他多年好友,病死在他身侧。
……
某年某月某日,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破孩呆呆的问那个总是不爱笑的小男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呀?”小男孩不说话,小破孩儿就一直缠着他闹他,可能实在是被闹的不耐烦了,小男孩才淡淡开口:“吴病。”
直至小男孩叽叽喳喳的声音由近及远,他才转过头看了那远处一眼,苍白的面庞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可能又要多活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