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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山之木 庄里有个怪 ...

  •   远方有个坨坨庄,名儿虽简陋,却有来历。

      若要考究,只需站在最高的坟山上照下看,入眼便是大大小小的枯色“土堆”,不知情的外乡人只道那是古冢野坟,一座一座,接连不断。
      远远看去,只让人觉得凄凉诡异,多看一眼便浑身森凉,真如置身一片安宁静谧的坟山似得。

      一到夜间,山鸟凄鸣,夏虫也要凑凑热闹,闹得整座山不得安宁。

      知情的庄里人便会嗔道:“大惊小怪,那‘土坟’里住的可都是活人呢,你且休走,待我从坟中变个活人出来吓你一吓!”

      停靠在一起的草屋被认成了野坟。
      说的人多了,坨坨庄便被传成了不详之地。
      可这庄子虽不详,却神秘,来一探究竟的人反倒更多了。

      来到此处的外乡人,口中无非说些“坨坨庄是天京落下诅咒之地、又或是背负天劫之人住在这里”。
      再叹道:好好一座庄,被熏得鬼气森森、妖气腾腾,成何体统。
      外乡人又劝:不如早些请个道士,驱驱庄里的妖气、鬼气,免得日后生起事端。

      庄里人梗着脖子与不知情的外乡人争辩:“先祖留下草图,后人传承旧设计,依图建屋,这屋冬暖夏凉、能抵御妖兽,怎的在你这龟孙眼里就是野坟了?”
      事关坨坨庄威严,村里人义愤填膺,争得脸红脖子粗,生怕在外乡人面前露了怯,给全村父老丢脸。

      谁料那外乡人口才更是厉害,张口闭口“之乎者也”,庄里人听不懂,瞬时便鸦雀无声,面面相觑,相顾无言了。

      外乡人仰起头,对着天,煞有介事道:“虽是个风水宝地,名字却粗陋;虽名字粗陋,却藏着祥瑞;虽藏着祥瑞,却也栖着大祸。若不铲除,你这一堆堆‘野坟’怕是会变成真,即便祥瑞也护不住你们。”

      众乡人一听这事危及性命,又想到近来庄中遭遇大妖,不太平,便慌了:“师父,大祸现在何处?可有解法?”

      外乡人自背后掏出法旗,端在手中,另一只手端着只化缘的木钵,里头零零散散地落着几枚铜钱。
      旗子扬在风里,一副被烈风摧残的可怜样。

      此人原是个假道士,自外乡过来行骗的。

      假道士竖起五指,不慌不忙道:“可解可解,五十文便可解。”

      话毕,坨坨庄孤风拂过,刮得屋上蓬草乱飞,稀稀疏疏地散上了天,夜鸦在云层穿梭,传来阵凄凉的叫唤。
      与孤风周旋良久,孤零零的蓬草方才舍得归根于泥,落了地,成了一堆枯枝败叶。
      此情此景,好不凄凉。

      庄里人顷刻间散了。

      见势不对,假道士把法旗往身后一插,端着木钵,也要跑路,鼠眼却时不时往远处那间孤立的草屋看。
      这屋中恐怕住的不是寻常之物,是妖孽.......还是祥瑞?

      那草屋独立一处,阴森异常,假道士不敢靠近,却也舍不得走,只想一探究竟,还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便听河中传来窸窣怪响。
      妖怪!

      吓得假道士脸色煞白,撒开腿,背着旗,一溜烟跑了。

      原先的话题不了了之。
      坨坨庄到底宿着祥瑞还是大祸,无人知晓。

      庄里安宁平和,家家安居乐业,还未出现过什么大祸,偶尔有干旱水灾也未造成什么伤亡损失。
      有时一阵洪水过后,反倒把上游的肥土带来,来年便是个大丰收。
      哪有什么大祸,分明是神仙菩萨保佑,将这坨坨庄护得紧呢。

      庄里从未有异常之事,也无异常之物。
      可若有人问:是否有异常之人?
      那倒是有。

      说到这人,还真怪得出奇!
      当称庄中第一奇!

      这怪人只有十六岁光景,是个小孩儿,虽是好玩好闹的年纪,却性格木讷,拒人千里。
      数十年前,这孩儿孤零零地来了,小小一只,白白瘦瘦,居无定所,又无依无靠。

      庄里人看他流浪可怜,主动收养。
      可这孩子极不省心,三天两头离家出走,主人家十几只眼睛轮流盯着,却还是看不住,总让他跑了。

      此后,庄里人也不上赶着收养,只给这小孩儿建了座屋,用庄里的百家饭将小孩儿养大。

      这小孩儿怪在来历不明,怪在孤僻沉默,心地却是善良的。
      小孩儿冷着脸,却有一颗难得的热心肠,谁家有麻烦事,不用提醒,他自会去帮忙,只是帮的结果如何,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大多数时候,越帮越忙,救火救得火更旺,劈柴导致塌方。
      总之......这孩子所至之处寸草不生,活脱脱一个灾星体质。

      此后,有麻烦的人家便开始千方百计地避着他,遇到天大的麻烦,宁愿关着门急得抓耳挠腮,也不敢出门呼救。
      若是呼救,那热心的小孩儿定会前来.....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如此,庄里人还是愿将这孩子当成自家孩子,只因这孩子能驱妖。
      他到庄里已多年,这期间庄子很少被妖族入侵,只是偶尔会来两只饿疯了的大妖,某种级别的大妖,这小孩儿也能对付。

      这灾星似的小孩儿住在一间庄里人合力搭建的草屋里,冬天冷不着,雨天淋不到,吃食有人趁着夜色送过去,每每都会撞上昼伏夜出的怪小孩儿.......
      然后互相被吓个哆嗦。

      小孩儿常年不说话,也不出门,毫无人缘可言,几乎没和庄里人搭上几句话。

      不知情的外乡人只说这孩子是个痴傻哑巴,脑中无思考,目中无颜色。
      又聋又瞎又哑。
      倒也可怜。

      可饶是如此,庄里谁也不敢靠近这间草屋,只得趁着后半夜那孩子熟睡,悄悄把吃食堆放在草屋门口。
      等小孩儿饿了出门觅食,自然会发现那些堆在门口的吃食。

      这畸形的投喂关系持续了十多年,中途从未断过。
      不知情的路人只当那是供品,有好奇的,猜这屋里供着一尊大佛。

      胆子大的趴在木门的缝隙里往里看。
      看得久了,便会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冷冰冰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胆子再大的人也经不住吓,只能哇啦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抽搐着跑了。
      恍如见了妖怪一般......

      自此,再无外乡人造访坨坨庄,外界开始又有了新传言:
      坨坨庄的某间草屋里,供着一尊妖仙,活的,会眨眼,不会说话,你看他,他只管瞪你,实在可怕。

      久而久之,外界传言愈加离谱,经过几轮的添油加醋,故事竟变成了:
      坨坨庄有一筹谋屠村的大妖,大妖给自己精心捏了人形,改头换面藏匿在人群当中,等待时机,以便屠村。

      这话不假,今夜,庄里的确进了只筹谋屠村的大妖,这妖正在某处悄悄上岸。
      假道士所说。
      没有错。

      吱呀一声,传言中住着“庄里第一奇”的房门打开,有人走出。

      枯草叶堆积如山的门前被风扫过,卷起一阵枯叶漫天飘零。
      门口终于清净了。

      木门在风里摇曳,堪堪没倒。

      随着风起,屋上蓬草便起了舞,不顾一切地朝着天际漩涡地带靠去,不消片刻,暗淡的天居然被蓬草遮了大半。

      天色渐晚,日暮残照。
      天际那一点蓬草如画里孤鸿,虽是雅致,却阴森得出奇。
      坟山上那轮破败日头怎么也落不下去,挂在那里,时上时下,浮浮沉沉,踌躇许久。

      良久,终于入夜了。
      坨坨庄便成了阴湿藏妖之地。

      妖族最爱干烧杀抢掠,为祸人间之事,坨坨庄虽妖怪少,却也有妖,那妖时常到庄里偷鸡偷米,再过分一点,偷庄稼,偷孩儿,更过分一点,逮人食。

      这月,庄里频繁有大妖造访,吓得庄民忙差人送信去净山府请捉妖师。
      捉妖师还没来,妖怪却又来了。

      坨坨庄江水翻腾,黑雾袅袅,水面变幻莫测,时而平静,时而泛起千层巨浪。
      忽地一声哗啦传来,水中月影散了。

      几只扁平黑足破水而出,拍在了岸上,靠岸处被染黑一片。
      那大妖的黑足正源源不断地流出黑血来,渗进土壤中去了。

      那血没有半点血腥气息。
      倒是稀奇。

      那妖挣扎着要上岸,却因这儿才下过几天雨,地滑,数只黑足在地上划出残影,好不容易上来了,却又跌回水里。
      大妖接着往前一扑,两只黑足抱住一颗大石。

      眼见着她又要滑下水去,挣扎间,大妖身上生出数十只触角。

      触角扑在泥里,扎根下去,如树根般牢牢将妖的身体彻底禁锢住。

      地面黑血凝成几个黑漆漆的血童,活蹦乱跳地拖住大妖的触角,咬牙切齿地把她往岸上拖。

      那大妖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声,口齿不清,语调粘稠。
      哄着,骗着,要血童拖她上岸。
      触手刺进血童的手臂里,吸血。

      大妖睁开一双藏在粘稠血液下的眼睛,那眼睛,红得胜血。
      眼皮下的红瞳窥视着这群黑黢黢的血童。

      她时不时笑,声调诡异,清脆得过分,又时不时用诱哄的语调轻声呢喃:拖哇拽哇,带阿娘上岸。

      河畔,轻飘飘的童谣响起,诡异地回荡在浪涛中。

      拖啊,拽啊。
      那些血童使出浑身解数,累得弓腰驼背,气喘吁吁。

      半刻钟后,终于将那大妖拖上了岸。

      大妖湿淋淋地趴在河畔石上,像一滩烂泥,没个形状,深色的眸子一转,却又藏不见了。
      血童们兴高采烈,围着大妖跳着闹着转了几圈,末了,化成一滩黑血,融进大妖的身体里。

      大妖咯咯笑了起来。
      “饿了吧,乖孩子,阿娘这便去觅食,再等我半刻钟。”

      她颤声笑着,手脚并用地往前挪去,趴在那颗石头上后,妖身逐渐变得僵硬,一团黑雾渐渐散去,终于开始有了人形。
      她放眼朝庄里看去。

      在妖怪眼中,庄里的每一间一触即溃的草屋里,都藏着弱不禁风的小玩意儿。
      这些佳肴活蹦乱跳,新鲜可口。

      当她捣破房顶的蓬草,出现在众多惊慌失措的人面前时,她便会无比畅快,心中如暖水浇过,只因这些蝼蚁在怕她.....

      枯枝败叶落在她宽阔庞大的身上,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森冷的剑光。

      “!”那大妖大惊,猛地一扭身。
      晚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柄月光色的剑扣在巨石与沙土之间。

      属于捉妖师的剑灵和威压险些让她抬不起头。
      那颗深藏的眼睛终于再露出一半,眼中带着不可置信和挫败。

      大妖心中震惊,怎么捉妖师这么快就赶来了,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捉妖师身上的灵力是不会变的,对于妖族来说,这灵力阴森又恐怖,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杀妖的。

      可眼前这捉妖师更是不同,他来得毫无征兆,悄无声息。

      大妖自己好歹是修炼百年的妖怪,好不容易混了个大妖的名头,却似乎还是能被这捉妖师不费吹灰之力地斩于剑下,有些恐怖。

      “呜.....”大妖的恸哭声藏在河水之中,“捉妖师怎么来了.....”

      捉妖师并未回话。

      大妖胡言乱语:“放过阿娘。”

      捉妖师并未对这个自称“阿娘”的人说什么,反而一反常态地松了松剑柄,唰得一声拔出剑。
      居然就这样......放过这妖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大妖没多想,扑通一声栽进了滚滚流动的河水中。

      夜里江水鼓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深秋的河水,钻心得凉,大妖数条黑足、几只触角齐用,拼命拨开河水,总算给自己破出一条生路来。

      须臾,大妖哗啦一声扑上了岸,还没缓口气,抬头,又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她一时间被吓得失了魂,险些又跌下水去。

      她喉中发出咔咔声响,地面也被她长长的指甲犁出一道沟壑。

      阴风拂来,大妖露出血瞳,目光黏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这少年,身上有熟悉的气息,像是同类,可又不似同类,黑白分明的两颗眼睛妖冶而又死寂,好漂亮的眼睛,好漂亮的人。
      妖族易出美人,饶是大妖见识过太多绝色面孔,还是被不远处的少年惊艳得险些说不出话。

      大妖心想:若能把这双眼睛占为己有,该多好,这么好看的脸,怎么偏生是个凡人。

      少年已侧身折下近旁低处的树枝,枯黄的叶忽而又落了不少,归了泥土,他用一根一折就断的树枝指着大妖。
      想必,这便是他的剑了。

      这少年紧闭着唇,神情木讷。
      须臾,他开口,自言自语道:“假道士所说,原是不错的。”

      大妖警惕稍懈,望着那根指着自己的木头枝,不懈道:“你是凡人?”

      那少年黑白分明的眸子终于看了过来,却始终一言不发。
      若不是先前这少年说过一句话,大妖怕都要认为他是个失智的哑巴。

      少年平静地盯着大妖看了半晌:“我吗?”
      似乎方才听见这句话。

      话毕,少年敛眸收声,手指扣紧木枝,面上云淡风轻,根本不想回答这大妖的话。

      即使面对大妖,少年也未露出半点畏惧,他后撤半步,瘦削的身体绷成一张待发的弓。

      手中木枝起势,唰地一声朝那大妖攻了过去......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孤山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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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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