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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 10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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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是我。”
“来了。”
昭昭把裹了粗布的热铝壶放进被子里,又掩了掩被角,才转身走到门口,打开插销侧身让谢芸进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谢芸举起手中东西,扬眉提问。
“……棉袄和水壶?”昭昭见她这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语气不由带了些迟疑。
谢芸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
昭昭眨眨眼,视线又在棉袄和水壶上停了几秒,认出这是姜凉的旧水壶,那么这件男式棉袄也该是他的了。
偏头看向外面。
“别看啦,已经上楼了。”谢芸说完,看着已经换掉湿衣服,紧紧裹着棉被蜷在沙发上的薛琳珊,小声揶揄道,“早知道你们收拾好了,我就不拦着他来找你啰。”
昭昭有些无奈地瞥了眼她,把衣服接了过来,大大方方套在了身上。
又在谢芸的惊讶中,慢条斯理把袖子折到露出手指的长度,笑着夸道:“暖和。”
谢芸:“……”
她几欲张嘴,但在同样淡然的目光中,莫名又怀疑起自己来。
所以,是她多想了吧?
这该是多么纯粹的革命友情啊!她可真该死!
“还缺什么吗?”谢芸连忙转移了话题。
昭昭见薛琳珊还垂着头,没有开口的意思,就笑着说:“暂时没想到呢。”
“好吧,我都在外面,随时来找我。”谢芸看着薛琳珊这样消沉,冲着昭昭使了个眼色,让她好好开解,就轻手轻脚出门值班了。
昭昭关上门。
把棉袄最上颗的扣子系上,又拢了拢宽大的袄子,鼻尖是干净的皂角味,以及属于姜凉身上的淡冷的药香。
她无声叹了口气。
提起水壶走到沙发边,又搬来一张椅子坐下,在空杯里倒了热茶。想了想,把剩下的半包红豆糕也拿了出来,放在薛琳珊面前的椅子上。
“这是西药厂食堂做的,干净又正宗。”
没有再等薛琳珊的回应,昭昭也倒了杯热茶,捏起红豆糕慢慢吃了起来。
冷掉的红豆糕没有刚出炉的软糯,但配着热茶中和了甜度,倒是很合她的口味。
薛琳珊看她吃得认真,紧绷的脊背松懈了几分,也学着她,一口热茶一口红豆糕吃着。
“好吃吧?”昭昭随口问。
薛琳珊轻轻“嗯”了一声。
昭昭点点头,捧着热茶喝。
会客室又安静了下来,直到她们分着吃掉最后一块红豆糕。
薛琳珊才终于抬起了头,注视着昭昭。
“你和表姐的关系并不好吧?”
昭昭看着有了力气攻击防御、保护自己的薛琳珊,淡淡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如果真的在乎,在听到吴霖作为的时候,你就不会那么冷静。而且你没有发现吗?你每次提起她的时候,眼神都是冰冷的。”
薛琳珊说完这么一通,重重喘着气,却带着几分执拗的,定定望着昭昭的眼睛,想要得到,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以让她重新筑起围墙的力量。
“没错,我不在乎她,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昭昭坦然承认了,又给两人的杯子中重新倒了八分满的茶水,没有躲避薛琳珊探究的目光,继续补充,“我到集渔路是为了收集她的把柄的。”
薛琳珊张了张嘴,嗓音有些涩然,“为什么?”
昭昭眼神冷了下来,不轻不重放下了水壶,字字清晰。
“因为你把一个人贩子放走了。”
一股寒气从被捂得温热的脚底板钻入,薛琳珊浑身一激灵,上下牙齿打着颤,惊恐地颤声道:“她做了什么?”
昭昭闭了闭眼睛。
她知道以外婆的能力,没有薛琳珊,也会遇到赵琳珊,根本没有迁怒的必要。
但她还是会忍不住想象。
要是外婆可以被集渔路的棚户区吃掉了,那么梨花是不是就不会遇到陈家人了?也许还是会很艰难,但以梨花的坚韧,没有走到绝境,就能把日子一点点地过好。
昭昭深吸了几口气,语气坚定道:“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薛琳珊神情恍惚着,突然松开棉被,跪坐在沙发上,双手拉着昭昭的衣袖,几近卑微地忏悔。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是,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好人!”
“但是我,我不甘心啊!凭什么他们可以过上好日子!凭什么呢?!是我放走她的,我、不想的、对不起!对不起……”
在薛琳珊语无伦次中,昭昭大约猜到,他们是吴霖和外婆,他们又是吴霖和其他人。
是吴霖和其他人,毁掉了她的生活,让她这样痛苦的。
“过几天我就要离开了。”昭昭把她冰凉的手重新放回被子中,动作轻缓地拢了拢棉被,望着薛琳珊轻声说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你的秘密也一起带走。”
薛琳珊心中的防线被瞬间击溃,漫天恐惧和求生欲像洪水轰然涌了出来,几乎要淹没她。
她需要一个出口。
否则,会疯的。
睁着空洞的眼睛,薛琳珊怔怔望着终会离开,远离集渔路棚户区的女孩。
——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她是父母的骄傲,是集渔路最有出息的孩子,也是最有可能走出棚户区的好学生。
只要再过一年,拿到高中毕业证书,她就可以到老师介绍的单位上班,和阿爸阿妈成为真正的城里人,生活在空气清新、可以随时晒到太阳的地方。
但是在她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仅仅一夕之间,她从同学都喜欢的班长,变成了人人口中的破鞋荡-妇。
她被唾弃辱骂、被嫌恶憎恨、被伤害。
她不该带着伤回家的。
因为这些伤,阿爸跑到学校讨公道。
然后,老师带着阿爸回来了,但是她却永远失去了他。
失去了也会把她抱在膝上说故事的阿爸,失去了会轻轻揉着她的脑袋让她慢慢长大的阿爸。
在她辍学离开学校的那一天,她才知道真相。
毁掉她,也夺走阿爸的原因。
孙景云。
她没有什么印象的隔壁班男同学。
因为喜欢她,在吴霖吹嘘中听说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一起睡过,所以她变成了勾引男同学,与老师有不正当关系的破鞋。
阿爸永远都走不出棚户区了,她也不想离开了。
但是吴霖!
吴霖也别妄想走出去!
她知道吴霖在盯着话剧团的缺岗,也在盯着寡妇的钱,她先是散布了话剧团缺岗的消息,又找来迷药帮助李朝燕离开。
第三天,她走进吴家。
看着吴霖像条死狗一样,散发着恶臭,她突然反悔了。
不能让他解脱!
吴霖不是也日思夜想,想要离开棚户区吗?
那么,她也编织一个美梦吧!
让吴霖一步步走出去,走得更顺畅,直到距离成功的最后一步,就像她一样,最天真无邪的时候,再把他重新拉回来,永远和她沉在这个烂泥塘里,一起腐烂!
冯妙妙的出现,是个意外。
她没想到话剧团团长的外甥女会这么倒霉,居然被吴霖救了。
不过,她知道。
冯家不可能接受吴霖这样的人。
有了冯妙妙,吴霖的梦想快要实现了。
她跟了好几天,摸清了冯家的地址,意外的惊喜是冯妙妙的阿妈偶尔也会跟同事来国营饭店吃饭。
她们虽然没有说过话,但是已经很熟悉了。
只要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冯家人的面前,她就可以彻底击垮吴霖。
……
昭昭轻轻皱起眉。
吴霖并没有如薛琳珊想要的,烂在棚户区里。至少几十年后,他是电影人吴总,事业有成,还有美女相随,是真正混出头的。
“你跟你阿妈吵架,是因为吴霖?”
昭昭其实想说。
因为吴霖,不值得。
薛琳珊怔松了片刻,空洞的眼神中浮现出难以遏制的痛苦。
“不如也试一试,把这些事情告诉她,也许她就会知道要如何才能理解你。”
就像她和梨花,也是先有了倾诉,她才知道理解,认识真正的梨花。
薛琳珊颓丧地摇了摇头,“是孙景云,他又出现了,要送我布拉吉,还要给我安排正式工作。阿妈、以为我还跟有妇之夫有牵扯,所以,所以我才出来的。”
她当然知道,她离开家里多久,棚户区的阿妈就会难过多久。
可是她没有办法面对啊!
每一次、对上阿妈的眼睛,她都会想起因为那样一个可笑的理由,她让阿妈失去了她的丈夫。
她该怎么开口?
怎么把这样的真相说出来?
“孙景云?他想做什么?”昭昭忍着厌恶问。
薛琳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和吴霖的事情传到他耳中了。比起他藏在外面的女人,我只是谁都可以玩弄的破鞋,他来找我是不甘心,不甘心我拒绝他,最后却在吴家倒贴。”
这算什么?
女神跌落神坛,就可以随便摆布了?
“都是败类!”昭昭额角突突直跳,看着薛琳珊浑身的死气。
她突然想起了王妮儿局促又不安的眼神,这是失去丈夫,又失去半个女儿的母亲,面对世界的本能恐惧。
而她最爱的女儿,精神已死,只剩下躯壳的半个女儿,根本无法回应她的爱。
“你想怎么做?”
“他们必须痛不欲生,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