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第一部
      你做过这样的梦吗?你无意中跌进一个小河里,你以为水很浅,你马上可以站稳上岸,不料水流喘急,你时而笃定,时而惊慌,你极力要抓住一些什么东西,可是一直抓不到,等到水平静了,你可以站起来上岸了,却发现这原来是一条时光的河流,那么多的机会已经失去,那么多的错误已无法重改,而且,你已经老了,这是一个可怕的事实。最可怕的是,这也许并不是一个梦。

      A

      “我想让你今晚陪我一夜,”她说的时候没有看我,拿着菜进了厨房,“你先稍坐,我做饭了。”

      我想让你陪我一夜。用的是“想”,语气是肯定的,尤其是那两个字“一夜”,象是加了重音。声音却是平静的。和平时说你们到我家吃饭吧,或者我今天去你们家吃饭,是一样的口吻,平常的不能再平常。

      可是这是一句毫无疑问极其暧昧的语言,而且那样不容推辞的,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这样说......我有点浑身燥热。

      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茶。我听见她在厨房洗菜的声音,还是有点不相信刚才那句话出自她口。今天是什么日子?中秋之夜!儿子在北京读法律,已经大二了,正逢十一长假,傅莉莉借口看儿子,去了北京,当然,看儿子事小,购物才是她真正的兴趣所在。孟晴的女儿没在屋,八成去了外婆家。只有我们俩,孤男寡女,“我想让你陪我一夜。”,我反复咀嚼这句话的含义,时而惊喜,时而惶惑,时而不安,什么意思?

      因为怎么想,这都是一句暧昧的话。可是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暧昧到哪去,因为它是毫无征兆的---这么多年来。

      我和她认识有二十三年吧,她当时应该是十八岁,高中一年级的学生,扎着马尾束,极瘦,极高,脸蛋像一个熟透的红苹果,饱满,红润,那红润在她白的透亮的脸上,又似乎是蓝天白云中一抹彩霞,让人有遐想。黑沉沉的大眼睛,浓重的睫毛,高挺轻巧的鼻梁,饱满的粉红色的唇。满身的青春,活力,阳光,真正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追求她的男生无数,她好象并没有拒绝谁---因为班里的女生大多对她都有种仇视;但是男生也似乎没有一个如愿以偿---因为暗地里他们封她一个绰号“带刺的玫瑰”。

      时年,我二十三岁,刚从师院毕业,父母在本市的教育系统也是有官职的,作为历练,让我先到这个高中教书。我从高一开始,担语文课另加班主任。孟晴在我三年教师生涯中做了我两年的学生,---高二时她辍学了。

      她虽美丽,但从衣着上,可以看出她的家境有点困顿。她好像也并不苯,但严重偏科,数理化往往是刚够及格,但她文科很好,尤其作文,有一种凌厉豪爽之气,看得出对前景乐观自傲,颇有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篙人!”的狂傲。我让她担任语文课代表,每次在她去我办公室搬作文作业时,我都不免谆谆教导一番,如此偏科,大学是根本考不上的,这样美丽聪明的女孩,我打心底里替她焦急。可是每次,她都似听非听的样子,眼神飘忽不定,若有所思。

      没等到我对她的劝导起效,她来对我说要退学了,说是家里有急事,横竖也是考不上大学的,不如早点踏上社会赚钱贴补家用。我惋惜不已,她低着头脚在地上来回的蹭,似乎眼有泪意,再抬起头,脸上带着红晕,飞快的说了一番客套感激的话,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着包装的礼物,双手递到我面前,我诧异的接过去,还没等我说话,她一阵风地跑走了。

      这是一个奇怪的礼物,一只水晶作成的小巧的高跟鞋,附上一个小纸片。写着:谢谢老师对我的关照,永生难忘!后来我和傅莉莉谈起此事,她撅着嘴说是不是你的女学生看上你了。我和她打趣说,你的未婚夫还有这种魅力呀!内心还是百思不解。不想这一别,再见到她就已是十几年,再后来我们做了邻居,她和莉莉也成朋友,有一天说到此事,她跌脚叹息道:你俩真真是一对蠢物!我的意思是,其一感谢老师对我的淳淳教导,再者希望老师放心,我就是灰姑娘,也会有双水晶鞋,日后会遇到一个王子的---只可惜送了一只,一语成齑,哼,浩宇哥,你要有一半罪过!她一贯伶牙俐齿,说话诙谐有致。莉莉常对我说,咱去孟晴家吃饭吧,几天不见就想得慌,我就爱听她说话!我说你就体谅一下孟晴吧,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就不会自己做点饭,让她来咱家吃。这话自然等于白说,莉莉是就算饿着,也轻易不去厨房的,原因是油烟会伤皮肤。所以我们家的饭起初是丈母娘来做,后来儿子大了住校,我们俩要么在外边吃,在家就得我主厨。“模范丈夫”的头衔在朋友圈里被冠之已久。

      “齐浩宇,过来吃饭啦。”我听见她在喊我,齐浩宇?我又是一惊,多年后的第一次邂逅,她叫我齐老师,得知我已成为本市颇有影响的律师后,她笑称我齐大律师,再后来,一直都是浩宇哥,今天是怎么了,连称呼都变了?我既忐忑,又略有期待和欣喜。

      四菜一汤,另备有红酒,她的厨艺一直不错,今晚做的似乎格外香甜些。但我无意饭菜,尽量做到和平时一样言谈神情,---但我似乎又过虑了,她神色坦然,像往日一样吃的津津有味,不时举杯与我相碰,还笑说:我一直都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今天托你的福!就是不知道月亮生不生气。

      我说:今天晚上她不会生气的,今天晚上观赏她的人多,邀请她的人多,她哪顾得上你?

      随着她幽默一下,似乎能遮盖一点我的心事。

      吃完饭,她在厨房收拾完毕,沏上一壶龙井,切了些水果,端到茶几上。我坐沙发中间,她坐在我对面的靠椅上。我说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吧。

      实指望早点揭开谜底。

      她脱了鞋,蜷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叹口气: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慎重地问:你说,或者苏东坡是对他的老婆或者情人写的?

      我正色道:这是一篇书写怀念兄弟深情的祝词,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

      她笑: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老师。

      我面有愧色,趁机说:你今天有点反常啊,一会是老师,一会又直呼其名,让我陪你一夜?开玩笑的吧?

      她说:你希望我是开玩笑吗?

      我只有笑,无言以对。

      她说:“你听过《红鬃烈马》这出戏吗?”,她接着唱道:“老了老了真老了,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想不到我已经和王宝钏这样高寿。”

      我审视她,半长的黑色直发,黑色针织上衣,黑色修长西裤,和我在十年前见到时一样的苗条匀称,她低头弯腰倒茶时,低领的针织衣下,可以隐约窥见结实有型的胸部轮廓,脸盘不再是十八岁时的饱满苹果,有了稍尖的下巴,界于鹅蛋型和瓜子型中间,皮肤还是紧紧的,仍然是白皙,只是那抹红润不再常有,倒添了些晶莹晰透之感。只有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有点疲惫松弛了,很不负责的曝露了一点时光在她身上游走的痕迹。但仍是不妨,令添的是一种滚滚红尘之类的风情。她一向喜欢深蓝、咖啡、黑色这类暗色衣服,因为这些在她身上没有被穿出老相来,反而更显出一种高贵典雅的气质,人群中一眼可以寻得到的那种。我认识的女人中,不论年轻还是年长于她,从来没有一个能够把这些黑色,咖啡色穿出如此韵味。快年过四十了,吃了那么多苦,操过那么多心,老天也于心不忍吧,---她还是美人一个。

      莉莉在我身边嫉妒过:她用的化妆品比我这档次要低几倍,也没见她去做过美容,皮肤怎么会那么好,真气死我!继而她又幸灾乐祸的说;这叫天妒红颜!过大半辈子了,也没享过男人的福,漂亮又怎么地!我一边摇头笑她们女人之间的小心眼,一边也感慨不已,确实,每见到她奔波在接送孩子,到店里打理生意的匆促中---而且生意利润又是那样微薄,我也会在心里感叹: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可是这么多年来,她身边不可能少了追求者,她也不可能长久的没有男人,可是我们是门对门的邻居,我和莉莉一直没有见到她留宿男人的蛛丝马迹,还有她女儿的父亲---她从来就是很不在意地笑着说死了,我的女儿是遗腹子!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喝了口茶,“你觉得我今晚举止荒唐说话荒唐,你觉得我有无数秘密,你想问的很多,想探究的很多,碍于面子,你问不出口。”

      我有点尴尬,笑说:你一向聪明嘛。

      她说:你在高中教我们的时候,提到茨威格的作品,其中《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你说很感人的。我留意着,在一个旧书摊上买到一本。可是我一点也不感动,还有这么傻的女人吗?爱了他那么多年,爱得那么卑微,凄凉,也有了他的孩子,却在自己临死前才告知,为什么不早一点,他还没有结婚呀,就是他不爱她,也得在生前让他知道---我实在难以理解。现在我想,其实我也有那么点傻气,想说的就要说出来,因为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慌忙喝口茶。

      她接着说:我那时候还有文学梦,喜欢亦舒式的女郎。她在《喜宝》中写道,喜宝说,一个女人,要有很多很多的爱,没有爱,要有很多很多的钱,以上两者都没有,有着健康,也是好的。那时候我想,这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愿望啊,可是现在,我会觉得这其实是很奢侈的理想,你看我,既没有得到很多很多的爱,也没有得到很多很多的钱,而且,我已经老了,不再健康,近两年我时常头晕,时常的心有余力不足.....我一直想,我不要依靠男人的接济,我要证明我的能力,....可是不行了,连我的女儿都看不起我,因为我们总是没有足够的钱,没有踏实地依靠,她说我,妈,你这一辈子做女人是失败的,我永远都不要象你!琪琪才十一岁了,她已经这样鄙夷我,她不知道我为她牺牲多少......

      一行泪像珍珠一样从她的眼睛里滑落。在我认识她的这么多年,她一直是开朗的乐观的,我从来没有见到她哭过,这使我顿时手足无措。

      她用纸巾擦掉眼泪,又笑了:我失态了。可是在你面前我失态一次两次又何妨?我让你陪我一夜,这没吓着你吧?

      我略有不自然:别胡说,我们什么关系!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妹妹。

      她叹口气:我不喜欢亲妹妹这个称呼,你为什么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爱的女人呢?

      我停顿两秒:两者兼有。

      她说:我让你今晚陪我一夜,听听我的故事,也许说不到天明。你会乏味吗---我想不会,你一直都都是我的最佳听众,你能做到守口如瓶,这我知道。其实连守口如瓶也许都不需要,我要结婚了,马上!

      我惊异地看着她:何时的事?我们连一点苗头都没看出来。

      心里竞有股酸味。她终于要嫁人了,我该感到高兴才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心态?

      她说:我好歹也算是个美人,就像早晨的菜,光鲜青嫩的时候是有人抢着要的,现在就象暮色下来的时候,喷一点水,也会有勉强的展卦,打了七折,还是有买主的。

      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好不凄凉,安慰道:你其实永远可以随便挑的。别这么悲伤好不好,这不是你的个性!

      她伸展了一下腰身,又笑了:从哪里开始呢---你知道并不是我故作神秘,因为我一直缺乏一个倾诉的对象,还有一个适当的机会,场合,就像今晚。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从哪里开始说呢?

      我说:你的初恋,孩子的父亲。

      她很爽快地答应:那就先从初恋开始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