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个黎明》今愉

20、第八个黎明 “我们不是

　　第八个黎明

　　一个漫长的青春期终于走到尽头，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孟今生了一场大病。

　　她极少生病，幼时跟在袁丽桦身边，家里有了好东西袁丽桦总说自己不想吃不爱吃，让她吃。刚来孟家那会儿，她还是有些婴儿肥的。
　　等年龄稍长了些，袁丽桦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了，家里家外的活就全压到她身上，吃饱肚子攒足力气是必然，总之不会让自己因为挨饿生病，半夜若是饿了就干啃馒头喝糖水，因为病了就得花钱，孟文承是不愿意给她花这个钱的。

　　后来来到崇港，更是害怕因为生病而遭孟煜安嫌弃，没钱的人经不起疾病的折腾，医院和药房都是他们去不起的地方，所以孟今比谁都爱惜自己的身体。
　　但这次，高考结束当晚，她和几个同学一起约着去吃烧烤，在空调屋里喝了几杯冰啤酒吃了点辣烤翅，半夜睡醒一觉，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浑身都要被烧熟了。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且毫无预兆，一度让孟今的体温在闷热的夏天飙到40度，浑身一茬一茬往外冒汗，床单都是潮乎乎的，但不管输液还是吃药，体温就是降不下去，好像要把她以前没受过的罪全受一遍。

　　高烧头两天，孟煜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家里，孟今烧得迷糊，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他湿润又温热的手掌落在她的身体上。
　　他在往她手心里搓白酒，然后顺着胳膊，一路搓到胳肢窝，再从脚心搓到小腿窝，把她白皙的皮肤搓得滚烫。

　　孟今双手捂着嘴跟孟煜安说：“妈妈说，你小的时候她就这么给你搓过酒。”
　　“马后炮，”孟煜安把她的手从嘴上拿下来，“要传染早传染了。”
　　她反手抓住他四根手指，“哥，你还记得吗？”
　　他摇头，“合上眼，少说话。”
　　孟今就跟没听见这句话似的，“下次我也给你搓。”
　　孟煜安不咸不淡看她一眼：“咒我呢？”
　　孟今搓他的手心，搓了两下就去扣他的茧子，“报答你。”
　　他默了默，“少惹我。”
　　孟今就笑。

　　也不知道孟煜安从哪儿知道的这种土方法，神奇的是搓完酒，体温确实降了下去，孟今总算不再整日头昏脑胀了，可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孱弱的时候，好不容易在白天退下去的烧总是在半夜卷土重来，所以孟煜安每次都得特意起来摸摸她的额头。

　　这些孟今都能感觉到，身体的不适让她变得格外敏感，也让她变得格外脆弱，她沉浸在这种高浓度的爱护和关心中无法自拔，渴望孟煜安再给她搓一次酒，她想念他粗粝的掌心落在身体上的感觉，这就导致在高烧彻底退下去后，孟煜安不再24小时陪着她，她突然觉得浑身轻飘飘，好像这场高烧把她的心烧出一个巨大的洞。

　　如果以后离开孟煜安，就不可能再有像这样依赖他的时刻了。

　　一想到这些，她就忍不住责备孟煜安，忍不住鼻酸，心脏像被拧着，一阵一阵刺痛，想冲他歇斯底里地闹一场，为什么？凭什么？
　　可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表面上还是那个没什么心眼的妹妹，是那个让孟煜安有些头疼的，正处于青春期的妹妹。

　　因为在孟煜安出完车回家准备给她做中饭时，推开门，最先看见的是坐在她床上的男生。

　　孟煜安着实没反应过来，这幅画面带来的冲击感太强烈，让他的脑海迅速空白，这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从未有第三个人入侵，更何况在他面前的人是一个男生。
　　很快，他在脑海里迅速把这张熟悉的脸对上号，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盯着孟今的床，那张床单是他昨天亲手洗了又换上去的。
　　他扭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到空空如也的沙发上。

　　周谨帆其实在孟煜安推门而入的那刻就噌一下站了起来，想打个招呼，只是他一直没看他，这会儿正要说话，孟今带着姚矜菡从小院进来，喊他：“哥。”
　　她朝孟煜安介绍：“这是我同学，周谨帆和姚矜菡。”

　　两个人齐齐叫一声“哥”，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孟煜安点了下头，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上去正常一些，和颜悦色一些，因为这是孟今第一次带同学来家里玩。他打量着孟今脸上清凌凌的水珠，这张脸已经没有了病态，随之失去的还有一些属于小姑娘的娇弱，“中午出去？”
　　孟今扯了张纸把脸擦干，“忘了跟你说，我们仨打算一起出去呢。”
　　“记得带上药。”

　　孟今应声，把手机装到包里，孟煜安这才发现他送她的那个手机她已经在用了。
　　当初怎么都不肯用，现在怎么就突然开始用了呢？

　　他没再说别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今的气色其实并没有完全恢复到跟之前一样好，小脸稍微还有些蜡黄，但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出去，难掩兴奋，“哥，你中午别糊弄。”
　　孟煜安背对着她，拎起沙发上的菜往小院里走，“别吃上火的东西。”

　　回应他的是门锁上的声音。

　　姚矜菡在门关上就立马挽住孟今的手，悄咪咪说：“你哥是不是生气了？”
　　孟今很奇怪：“怎么能呢？他巴不得我多跟你们玩。”
　　“吓死了，我以为我们来你家，你哥哥生气了呢。”说着，胳膊肘戳戳周谨帆，“是吧。”
　　周谨帆心有余悸，人还是木的，“啊……是吧。”
　　“他天生脸臭而已，”孟今说：我还怕你们嫌弃我家呢，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实话讲，姚矜菡在接到孟今的电话时很惊喜，不过这种惊喜在踏入她家那一刻，全转换成了惊讶，震撼。
　　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
　　看看居住环境，再看看孟今，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不用想就能知道孟今一定是吃过苦的，可任何人都没在她的脸上看到过那种苦。

　　“这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她搂住孟今的肩膀，用一种夸赞的语气说：“我觉得你们俩很牛啊！超厉害，真了不起，孟今！”

　　孟今笑笑，她跟孟煜安相依为命，能走到这一步，真的超厉害。
　　正因如此，他们不能分开。

　　吃过中饭，周谨帆的“任务”就完成了，孟今很不道德地利用了他，可遗憾的是没能看到自己想要的。
　　下午她单独约了姚矜菡一块逛街，起初姚矜菡还以为她要给自己置办东西，毕竟都已经要上大学了，该买的就得买，可没想到她进了商场就直奔二楼男士区。

　　姚矜菡想了想，“你要给你哥哥买东西啊。”
　　“他马上过生日，我以前没给他买过礼物，这不是兼职挣了点钱吗。”孟今的目光掠过男装区，“你都给你哥送什么礼物？”
　　“游戏皮肤。”
　　“他不打游戏。”
　　“我买的我哥都嫌幼稚，他都是不要脸的跟我要钱，你看看你哥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孟今没答案，孟煜安没有喜欢的东西，他失去太多了。

　　姚矜菡四处望望，“不然你送那个剃须刀呢，我哥女朋友今年520就送了他一套，还挺贵，定制的。”
　　“这个还能定制？”
　　“能啊，可以刻名字。但是那个得从网上定，而且是为了520出的一个礼盒款，”姚矜菡掏出手机就要问她哥，“好像没有普通礼盒款，我给你问问看。”
　　孟今拦住她：“没关系，把链接给我一个吧。”
　　“可是送你哥不太合适吧？那礼盒上花里胡哨全是love，还有俩贴贴小人。”

　　孟今心里有太多太多事，她犹豫过，踌躇过，每个睡不着的夜晚都在琢磨，往前一步，她就注定要背着跟孟煜安做不成兄妹的风险，她又要怎么向身边的朋友们解释，他们是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起的兄妹，却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兄妹？往后一步？
　　她退无可退，也不想再退。

　　这个南墙她必须要撞，孟今只是轻轻弯着唇，很淡定，很简单地告诉姚矜菡一句话：“我们不是亲生的，只是同姓而已。”

　　今年夏天的一切都像这句话一样，来得很猛烈。
　　一切又都很平稳，她跟孟煜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谁都没有提任何别的事，没有提他们在高考前那场激烈的争吵，得过且过，混一天算一天。

　　孟煜安在她高考结束后没有再跑长途，老老实实地待在崇港，一日三餐认真地给她做，而饭后孟今则负责洗碗，当她抱着干净的碗碟站在小院去看屋里的孟煜安时，黄昏时分的光线照进屋里，暖色的光将他整个人拢住。

　　孟今会在这个时候产生无可比拟的满足，好像他们是一对生活了很久的默契小夫妻。

　　可她知道这是错觉，于是才发现这颗溢满幸福的心是泡泡，戳一下，就碎了。

　　她在孟煜安眼中看到的只有平静，她此刻温情的幻想像个笑话。

　　*

　　病好后，孟今很快把自己的状态调整过来，她开始重新接课赚钱了，这件事当然还在瞒着孟煜安，因为她需要一笔自己的钱，每次的借口自然是去找姚矜菡，孟煜安从不阻拦，她的书桌上从满是试卷笔记变成了满是化妆品。
　　他就这么看着孟今每天早起打扮自己，她从把自己化成张飞，慢慢变成把自己化成妲己。

　　是的，孟今是一个妲己，是一只纯良的小狐狸。

　　这一点不管孟煜安再怎么刻意让自己不去想，总会有另外的事刺激他去想。

　　崇港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小到他已经是第三次撞见孟今和周谨帆在一起，周谨帆对孟今心思不纯这件事他心知肚明，但他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因为他只能是哥哥。

　　他只能在这个当下，逼迫自己踩油门，迅速离开。

　　车速很快，眨眼间消失在孟今余光里，她已经养成了一种在路边看见出租车就下意识去看车牌号的习惯，但很不巧，她从没遇到过孟煜安的车。

　　周谨帆说：“下午还有几节课？”
　　孟今把目光收回来，“还有两节，怎么了？”
　　“咱们班还没搞谢师宴呢，我还说下午去看看场地，看你有没有时间。”
　　“找姚矜菡啊，她每天都快闲死了。”
　　周谨帆心不在焉地笑了下，说行，孟今又问：“时间确定了吗？”
　　“先找好场地再说吧，对了，你有没有忌口？”
　　“没有，我吃什么都行。”
　　“孟今……”周谨帆捏紧筷子，话到嘴边，平时也没这么紧张过，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到这个时候就变结巴了。
　　孟今瞟了眼他略微有些发抖的手，打断他，“我得先回去备课了，你下午去的话真可以叫上矜菡，她老说要一起约着出来玩，但我没什么时间。”

　　好吧，周谨帆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地方也不是什么合适的地方，时间也不是合适的时间，算了。于是故作轻松地笑笑，“行！定好了我再微信给你准信儿。”

　　六月中旬，班里办了一场谢师宴，班主任特意挑在这天把一些盖好章的档案发给大家，孟今很早就从家里出发，让孟煜安送她过去。

　　周谨帆挑的地方在市中心的市中心，酒店隔壁就是酒吧KTV一条街，聚完餐随时可以进行下一场。

　　孟今对今天的谢师宴显得格外兴奋，一大早就往脸上涂涂画画，出发前都没收拾完，孟煜安嫌她麻烦，但不得不承认，她把自己这张脸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她非常知道如何展示自己的漂亮。

　　“晚上几点结束？”
　　“还不知道呢，我们可能还要去KTV。”
　　“太晚就打电话我来接，这边晚上难打车。”
　　孟今表示知道了，往嘴上涂完唇釉，蜜色的嘴唇亮晶晶，她撅起来嘴巴问他：“好不好看？”
　　孟煜安都没看她，略微敷衍地说：“好看得要命。”
　　“嘁，骗人，你都没看！这个颜色一点也不适合我！”
　　话说完，打开车门一溜烟跑向姚矜菡，留下一句：“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孟煜安的目光停留在她遗留在驾驶座上的一管唇釉上。

　　孟今这什么破审美，他想，明明就是好看得要命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