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教训 “所以,我 ...
-
王卿对陈安的憎恶不无缘由,只是陈安一无所知。
她初被秦臻馨接来姑苏那晚,本想着去舅舅舅母跟前问安,一尽晚辈礼数,不料会撞破陈安的满腹怨毒与咒骂。
“那小蹄子克死自己亲娘还不够,竟还敢来姑苏祸害咱们!你母亲倒好,还要让她跟翠翠一同上学堂,这叫什么事儿!荒唐透顶!”
一道男声无奈响起:“罢了,她也待不长,你且忍耐几日,也就过去了。”
可那女人的抱怨像是没个尽头,兀自喋喋不休:“你妹妹的心肠,可真是歹毒!咱家好不容易给她寻了门好亲事,她倒好,非要带着个杂种嫁过去,换作是谁,能不气疯?”
“依我看啊,王家罚她罚得还是太轻了!”
“陈安!你给我住口!那是我亲妹妹!”一声厉声呵斥,才总算止住了这喧闹的长夜。
王卿失魂落魄地转过身。
是啊,何其荒唐。
一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平白无故承受这般莫须有的恶意。
母亲,母亲又何尝做错了什么?
秦臻馨说过,母亲当年嫁入王府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身孕。嫁过去之后,母亲还常常给家里写信,信里说峻齐待她极好,她会和他好好过日子。甚至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刻,母亲还欢喜了许久。
一想到母亲,王卿的心就像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母亲临终前,竟没能和自己见上最后一面。
她午夜梦回,思念母亲时总忍不住想,母亲会不会是在怨自己,怨自己毁了她的好姻缘?所以才不愿见自己最后一面。
“王卿!”崔永安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大声唤她。
可入眼的,却是王卿泛红的眼眶,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你……你怎么哭了?”
王卿吸了吸鼻子,偏过脸,语气冷淡:“你找我有事?”
“没事我找你做什么?”
“哦,那你说吧。”她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崔永安看得明白,王卿最擅长用冷漠来掩饰自己的脆弱。
他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好戏开场了。”
“什么好戏?”
崔永安却没再答话,只拉着她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你快把我的手松开!”王卿看到他们紧紧相握的手,心里一惊,忙甩开。
他却抓得紧,无论她怎么甩都甩不开,小手被他更紧地包裹着。
崔永安忽然加快了脚步,渐渐跑了起来。
她只能被他拉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直到被拽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他才终于停下脚步。
王卿抬眼望去,瞬间惊在原地——只见陈安衣衫不整,正依偎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而那男子,绝不是她的舅舅。
崔永安拉着王卿躲在高大的玉兰树后,目光锐利地盯着那边的动静。
“他们……他们在做什么?”王卿压低声音,惊问道。
“苟且之事。”崔永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不……陈安怎么会做出这种事?”王卿满脸的难以置信。
崔永安看着她眼底的好奇与错愕,忍不住低笑出声:“我说过的,我会帮你教训她。”
王卿年纪虽小,却也懂些男女之事。陈安既已嫁与舅舅,便绝无理由再与其他男子这般亲密。这种事若是传扬出去,不光陈安的名节会彻底败坏,连宋家的脸面也会被丢得一干二净。
“我没让你用这种法子教训她。”王卿蹙着眉,有几分不耐。
这人,怎么这般聒噪。
崔永安眉头微挑,伸手捂住她的嘴,沉声道:“对付这种人,只有让她尝尝被人污蔑的滋味,才会懂得什么叫尊重。”
王卿也皱眉,一把拉下他的手,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玉其,是你的贴身侍婢,对吧?”
想来也是玉其,她只告诉了玉其一个人。
她愤愤地瞪着他,一双眸子黑亮又倔强:“谁准你问我的人了?”
崔永安低笑出声,说:“讲点道理,我不知道她怎么欺负你了,又怎么帮你教训她?”
“谁要你多管闲事帮我教训她了?”
“废话,因为我想对你好啊。”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静了。
崔永安微微一顿,一时间没有回答。
王卿也惊觉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覆水难收,忙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夜里的风较白日里更烈,呼啸着掠过耳畔,枝头的白玉兰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他们之间。
崔永安小小的手心托起一朵完整的白玉兰花,献到她眼前,骤然一笑:“王卿,这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会无条件地对你好,我是你的那一个人,不可以吗?”
“你和我,真的很像。”
“所以,我想要帮你,保护你,就像……保护我自己。”
王卿刹那间身子一颤,怔怔地看向他。
月光下,崔永安清晰地看见她眼底闪烁着的点点泪光。
……
回忆起十年前的事情真是恍若隔世。
王卿靠在软榻上,低头望着自己的手,眼神空茫。
“姑娘,夫人遣人来问,咱们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物件么?”玉其从外面走进来,边走边问道。
“没有。”王卿淡淡应道。
玉其却径自打开衣柜,兀自念叨:“可眼下天气转凉,柜子里的夏衣,怕是都穿不得了,衣裳总得添几件新的吧?”
“唔,好。”
“还有还有,姑娘梳妆用的脂粉,也该添置些了吧?”
“唔。”
“那笔墨纸砚呢?宣纸也所剩无几了,这些也得添吧?”
“好。”王卿依旧心不在焉地应着,兴致缺缺。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玉其瞧出了不对劲,连忙快步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担忧地问:“可是昨夜之事受惊了?”
“不是。”王卿轻轻摇头,“只是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心里有些乱。”
“要不要我给青云写信,让他来一趟?”
往日里,只要姑娘有个头疼脑热,或是心里不痛快,找永宁侯准没错。
可王卿却一口回绝:“不,不找他,不要去找。”
“好好好,听姑娘的。”玉其连忙应下,“那咱们早些歇下吧,明日一早,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王卿点了点头,缩回身子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
过了好一阵子,玉其却依旧守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王卿闭着眼,轻声道:“玉其,我真的没事,你退下吧。”
玉其轻轻叹了口气:“诺。姑娘若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喊我。”
说罢,她吹灭了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为什么?
为什么白天不想见的人,晚上还是会托梦来……
朦胧间,一个男人俯身靠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王卿想要睁开眼,看清来人是谁,可眼前却一片模糊,无论如何也瞧不真切。
倒是借着窗外洒落的月光,清晰地瞧见了那男子腰间挂着的玉佩。
下一秒,那张熟悉的脸庞,在她脑海里骤然清晰。
“崔永安!你放开我!”王卿咬着牙,怒声喝道。
“王卿,你真能耐,一声不吭就自个跑回姑苏来了!”崔永安皱着眉,语气里压着难以掩饰的怒火。
“与你何干!”她拼尽全力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反被他握得更紧。
就像六岁那年,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在长廊里奔跑,任凭她怎么挣扎,都甩不开。
为什么……十年过去了,她还是甩不开他?
王卿眼底蓄满了泪,这些天一直极力压抑的坏情绪随着泪水喷泻而出。
泪湿了眼睫,湿了脸颊,湿了鬓发,也湿了他的心。
崔永安不知为何看着她的泪,自己的心也会跟着潮了起来,像多雨的夏夜。
他缓缓松开王卿的手,低下头,用嘴唇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吻过她的脸颊,吻过她散乱的发梢。
轻轻柔柔,不敢用力,只当作是珍宝一样。
“小云舒,别哭了。”
“我不该凶你。”崔永安手忙脚乱,解释说:“我只是太生气......”
气她一声不吭跑回来,也气自己在她有事之时不在身边。
他不敢想,如果她赌气跑了,没有要到死士,那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说这话还好,一听他这般柔声哄劝,王卿心里的委屈更甚,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得更凶了。
“你再哭,我可就要走了。”崔永安思忖半晌,最终只能憋出这么一句话。
所幸,这话还算管用,王卿的哭声总算是停了下来,只是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突然,肩颈处有刺痛感蔓延开,紧接着是一阵湿热的感觉,她咬得狠,仿佛是不遗余力的,崔永安痛得眯着眼,偏头看了看肩上毛绒绒的脑袋,心里是又好笑又心疼。
被咬一口能让她消气的话,倒是没什么。
崔永安用手拍了拍她的背,抚顺她的气息,说:“好了,好了,不哭了。”
“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为何同我置气了么?”
王卿缓缓松开嘴,静默片刻,才委屈地开口:“你明知此番,此番来王府究竟会如何,你还是来了……”
“你分明答应过我,不会来的。”
“还有,”王卿咬着唇,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腰间的玉佩,声音里带着几分控诉,“我送你的那块玉佩,你为什么不随身戴着?”
“为何,要戴着王筱赠你的那块?”
“还有......她推我,你不扶我,甚至不看我一眼。”
感情都是这些破事儿。
崔永安失笑,这点小事,倒也好办。
他眉目含笑,心里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哦?还有呢?”
“还有……”王卿依偎在他怀里,细细思索着,“还有那个姑娘……”
“哪个姑娘?”
“唔……”王卿皱着眉,努力回想,想要给他一个答复。
可等了许久,怀中人却没了动静。
“王卿?”
……
“云舒?”
……
崔永安低头望去,只见她已经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凝视着她浓密的眉睫,望着她哭红的双眼,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
崔永安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平在床上,又起身走到桌边,将熄灭的烛火重新点亮。
月光与烛火交织,映亮了房间的一隅。
他温柔地解开她的衣襟,目光落在她莹白的肌肤上,一寸一寸仔细查看。
所幸无事。
心底纵然泛起几分心猿意马,可脑海里盘踞的,更多的却是那日青云对自己说的话。
那日在玉凰楼,将王湘悦送走后,青云便行色匆匆地走到他身边,低声禀报,说云舒小姐带走了两个死士。
死士他不到迫不得已不用,她亦然。
他心里瞬间便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抚过琴弦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人在哪?”
“云舒小姐……已经启程了。”
他几乎是瞬间便站起身,额角青筋暴起,满腔的怒火与担忧,几乎要将他吞噬。
青云大概是猜到他要怪罪自己没有及时通报,连忙抢先开口:“云舒小姐让我传话说……”
“此次生死你不在我身边,竟叫我再也不敢想以后。”
以后。
那自然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以后。
他们十三岁那年曾互相许下誓约,生死不离,此生不弃,不论谁嫁娶,亦然。
也许他近日所为,是真的叫她失望了。
是她想要的太多?还是他自以为所拥有的太少……两人之间从始至终本就应只有利益,何来事情演变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