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遗言 太行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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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琼衣头痛欲裂，从那堆白骨上迈过去，险些被滑了一跤。
正是这踉跄了一下，看见了某些酷似人的手脚的骨骼，又是一阵头痛。
“我们继续往前吧。”他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这群阴森森的骨头是不会爬起来咬人，但是人自己的记忆反而会攻击身体。
李尘生揣着那块头骨，没有松手。，
他伸脚踢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牛羊骨，在其下寻找人的骨骼，想要尽量带出去一些埋掉。
段琼衣拿他没办法，只得叹了口气，认命般走上自己曾经走过的老路，伸手捡拾了几块骨头。
“李少侠，侠肝义胆在江湖上是活不长久的。”他勉强捡了几块白骨，恍惚间又见自己满手鲜血，脱手把它们丢了回去。
地面上似乎有脚步声，如同雨点。
夏雷如鼓，雨脚倾盆，风嘶吼着摧折树木，泥泞的洪水像是从天上来，冲击着河谷。
段琼衣方才安葬了一具浮肿的尸体，手指上尚且带着新鲜的泥土和血迹，还隐约能听见班梅在咫尺之遥的地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哎呀，如故送给我的锦帕，怕是洗不掉了，真不该多管闲事的……回头我要问问阿娘有没有办法……段师兄，那边有火！是被困在山上的猎户吧，要不要去看看？”
段琼衣半蹲在地上，看不见班梅的脸，只能见到锦靴移动，声源也随着他的步子改变了方向。
“为什么这种天气猎户还要上山……我要累死了！救完这几个人我们回岳阳算了……我真的好想如故啊……烦透峨眉剑了，拿我跟我爹娘套钱，还拿孝道压我，每年都要回访。”许是因为雷雨，班梅心情极度不好，他本来就不喜欢长途跋涉，半路上已经说了无数次不想去蜀中。
段琼衣想要拒绝班梅的提议，恨不得立即带他回岳阳，最终却站起来，用手帕擦着手指，苦笑着说：“好。”
“段前辈，你没事吧？”李尘生拍了一下段琼衣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段琼衣恍然回神，站直身子：“没事。”
那块锦帕染了泥土，又沾了血迹，怕是如何也洗不净，最终包裹着他的残肢，被送回陈宓手中，代表着那个鲜活的人，葬入了坟墓。
陈宓的祝由术的确是有副作用，好在不算是特别严重。
“实在不行，你在这里休息吧。”李尘生看他脸色不太好，听着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询问段琼衣的意见。
对面有人来，怕也是守兵，沈微月大概也快来了，待在这里不失为缓兵之计。
虽然这个房间的氛围不怎么样。
“我没事。兴许是祝由术的后遗症，没什么大不了的。”段琼衣拍拍衣服上的骨粉站起来，小声嘀咕：“真不该答应他……”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对面的门瞬间被破开，一把禅杖迎头砸了过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判断落点好不砸到自己。
它重重坠地，被撞击的骨头哗啦一声散开。
“碰见谢蓬山了吗！”岳恬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谢蓬山是谁？”李尘生看着那根禅杖有点眼熟，小心翼翼地踩着骨头走近，把它拾了起来。
段琼衣回复一句：“是登州蓬莱掌的传人。”
岳恬很快闯进了房间，她左手提着个被血染红的小布包，右手拎着鲜血淋漓的剑，浑身已经湿透了，不全是雨水浸湿的，还有斑红的血，无从分辨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舍利顺便拿到了，我们现在去找谢蓬山和黄垂沙。”她撩了一下头发，如临大敌地盯着来时的方向，“黄垂沙找不找无所谓，得先找到谢蓬山，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黄垂沙又是谁啊。
李尘生无力去询问，对面的追兵已然蜂拥而至，他们自然没有沈微月那种一力化千军的境界，要打还是得死斗。
那个胡子拉碴的大和尚一进门就高高跃起，禅杖高举过头，猛力向岳恬的脑袋砸去。
“李少侠，你有几分把握？”岳恬后撤半步，不得不双手撑剑格挡住这一击，一边咬牙切齿地问。
李尘生想起来手里这根禅杖哪里眼熟了。
三股七环的锡杖，足有丈高，提起来有十斤左右，通体漆光银亮，是不能和尚的那件遗物。
班箐似乎说过这东西杀人很趁手。
“杀光他们，有九成吧。”李尘生手一脱，换了个更趁手的姿势，没有起势的时间，仰身点腿抬脚踢飞了从侧面向自己扑来的一个花和尚，旋即反身挥杖，沉重的杖首撞击上了从后面偷袭的另一人的脑袋，人直接飞了出去，恰落在段琼衣脚边，随后他立即改换方向，以同样的招式打飞了举杖欲对付岳恬的那个。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一息，地上就躺了三个和尚。
被杖首砸中的那个整张脸都被打烂了，血肉模糊，极为吓人。
段琼衣倒吸一口凉气，捡走了和尚的武器，纵身投入了战局。
岳恬被追杀了一路，这一会儿身心俱疲，方才那一杖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她虎口已然开裂出血，只得疲敝地躲进掩护圈，提供情报：“寺庙中有将近一千个秃驴，我不知道还有多少追来的。我们还有援兵吗？”
“援兵没有。”李尘生掼倒一个和尚，抽空回答，“段前辈，麻烦催沈前辈过来。”
他没那个撒豆成兵的本事。
太师是会撒豆成兵，如果岳恬能接受指甲大小的红豆馅小人士兵的话。
段琼衣根本没听他的话。
“这事过去，蓬莱掌敢不赔我钱试试！”岳恬恨恨咬牙，深知自己的身体几近极限，不得不暂且休息一下，咬牙切齿地把遭受的磨难怪罪在了蓬莱掌身上。
李尘生当真是个触类旁通的天才，岳恬只见过一次他用剑，尚且不见他杀人，可如今长剑不在，用不趁手的禅修之物也能舞的虎虎生风，一人竟然能对阵五六人，来一个打一个。
她稍作休息了片刻，刚起身调息，准备起手，李尘生也得了休息的时间，竟然把那十数斤的禅杖丢给了她，空手夺了岳恬的剑：“借来一用。”
禅杖更像是一把长枪，李尘生对此没什么操纵心得，枪在战场上是利器，但于他而言还是剑更趁手。
岳恬看着他起手出剑、动若风雷，几乎看不清衣角翻飞的方向，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残花，不由暗叹后世奇才难比天生有用。
段琼衣目瞪口呆地停下动作，连着后退了好几步，看着李尘生拳脚并施长剑乱舞谁来杀谁。
这种神挡杀神的架势下还敢上前的人少之又少，打头的十几个杀光了之后，剩下的人就堵在走廊里，握着武器惊惧地看着他。
李尘生倏忽收了剑，下意识要收入鞘中，想起来自己没有剑鞘，于是又把它抬起来，远远指向那群畏首畏脑的僧人——血衣侯的残党。
他们争先恐后地要沿着原路逃跑。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沈微月摸摸胡子，手指牵拉金刚丝，把想要乘胜追击的李尘生拽了回来，“孩子，穷寇莫追。”
他站在门外看完了全程才慢吞吞挪了进来。
“多谢岳堂主。”李尘生把剑丢回岳恬手里，拂掉肩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虚虚搭上的金刚丝，捏着自己被鲜血弄脏的衣角重重叹气。
岳恬火速收拾衣服站起来，接过自己的剑，神智倒是回来了，舌头好像还漂浮在空中没回来，一时间没说出话。
段琼衣也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尘生俯身继续捡地上的碎骨头。
江湖上侠者多是二流武功，一流者诸如段琼衣、香如故，按着几个二流侠士打根本不带手软，但真要能以一敌十，至少也得是半步宗师。
“？”李尘生发觉大家都在看自己，有一点不自在，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过了一圈，最终看向笑眯眯的沈微月，“遇强则强罢了。”
沈微月难得有了手痒的感觉，琢磨了半天，摇摇头，止住了想和李尘生过两招的想法。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又是师长的，跟一个小辈比划太掉面子了。
不愧是雪从霜的孩子。
“师叔，你捡骨头干什么？熬汤喝吗？”鸱鸮好不容易搜集完了所有尸体，从门后走过来，见气氛不对劲，多嘴问了一句。
李尘生懒得理他，俯身继续捡骨头：“不是。”
鸱鸮和夜鹰二人，除了在楚墨学的一身本事和一副热心肠，满脑子就是一个吃字。萧凤延的楚墨若都是这种人才，离完蛋不远了。
班箐都没这么馋嘴。
岳恬还不容易整理好自己的舌头，如释重负地抱着布包坐到地上，说：“这破地方是个血衣侯的据点。我是从舍利塔那边下来的，其他人应当还在鏖战。我和蓬莱掌的谢蓬山是来找失踪的黄少主的。”
李尘生下意识抬眼看向地面。
许珹差点以为自己要折在这种破地方了。
白玉君怕队友战力不逮，顾不上守佛堂入口，冒雨站在佛塔高处，拨弄琴弦，借机起术。
可他们虽是高手，但称不上能以一敌万，在僧众的包围下还是节节落败，白玉君提着湿透的裙子，不管不顾地从高处落下，跳入了包围圈和队友一起并肩作战。
“你疯了！”归海如看着白玉君抡着她那把视之如珍宝的花梨木琵琶把一个僧人的脑袋砸的稀碎，忍不住大喝。
白玉君几乎没什么战斗力，深入敌后就是送死。
她那把琵琶也是贵木，百里挑一的好东西，也有特别的意义，据说是曾经有个与她知心的穷秀才，倾家荡产买了这把琵琶，并相约要替她们赎身。
结果秀才高中，娶了显贵的女儿，哪里记得扬州金风玉露，没两年新朝建立，全家清剿，白玉君随着韩将军去观刑，只远远看了一眼。
琵琶却还是留着，连李夫人新给白玉君造的紫檀木琵琶都压在箱子里。
归海如猜过她是觉得这把琵琶没有坏掉还能用，又的确名贵，丢掉可惜。
“我没疯，我不可能看着你们送死的。”白玉君背部挨了重击，勉力没有把琵琶脱手，咬牙说道。
三个人杀出几十个人的包围圈不太可能，尤其是还有个弱女子。
“你们还有什么遗言？”为首的花和尚狞笑着，指着三个人说。
许珹无奈地扔了禅杖，坐在地上等死，把遗言交代出去：“我要说遗言：白玉君你这个傻货。我还没找到小姨的尸骨。”
归海如也扔了禅杖，说：“快动手。下辈子我不想当人了。”
“根本没有神仙，我很感激将军和夫人，来世愿做犬马，结草衔环……”
和尚们听着这么另类的遗言面面相觑，最终为首的那个人假惺惺开口道：“阿弥陀佛，佛祖会保佑你们的。”
白玉君闭上眼睛，下意识用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极度畏惧被棍棒鞭打的痛楚。
归海如很干脆地拽着许珹死鱼一样躺在了地上。
雨水拍打在脸上，云朵渐渐散去，他们听不清和尚们说了什么，唯有天上星子些微闪烁。
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吧。
禅杖的阴影挡在头顶，顷刻就会砸下来，忽而一道巨大的黑影飞了过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轰鸣，僧人们的惨叫声连连迭起，归海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坐起来。
那是个大钟，落处全是惨不忍睹的血肉，不乏有被它擦过砸断了手脚的僧众，正捂着断肢哀嚎。
这支本就人心涣散的队伍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归海如一侧身躲过落下的禅杖，拽着自己的两个队友站起来大喊：“我又不想死了！”
一道影子站在不远处的楼塔上活动手腕，依稀能看出来是个女人。
尚有一战之力的僧人们眼见着她把那只大钟丢过来的，警惕更比地上依然落败的三人强，纷纷上前围住了她。
谢蓬山没管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丢了个东西下去。
那是一颗被人掐断了脖子的人头，老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恐与痛苦混杂的临界点上。
“哼。”她没管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纵身一跃，抬掌向下。
功力浑厚者所带起的气浪足以致飞沙走石，韩将军的三个家臣相互搀扶着撤到了高一点的地方。
一掌足以山崩地裂，塔楼佛堂因地基不稳，纷纷摇晃起来。
而那道被人生生劈开的皲裂的坑痕，正在簌簌往下漏着泥水，隐约可见一地白骨。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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