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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酒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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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沙落雁我会取来,先行一步。”香如故抱剑行礼,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白蘋洲,顿感一阵头疼,“算了,蘋洲,我们先回驿站。”
白蘋洲对自己的莲花格外看重,但也没敢多要,抱着那一株含苞待放的莲向段琼衣道别:“段师兄,回头炼了药分你一成。”
“……时间不等人,我们先走了。”香如故无奈地重新说了一遍。
白蘋洲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凑上前去骚扰段琼衣,伸手就要摸他的手腕:“段师兄,无功不受禄,我替你诊一脉?”
这也太冒犯了。
若不是段琼衣站不起来,估计当场就要给白蘋洲一脚。
“多谢白师妹好意。”段琼衣把手腕藏进袖子里,冷漠地也揭了白蘋洲的伤疤,“不知白师妹为何姓白不姓香?”
剑宗本不姓香,孤舟客为她改了名姓,以至于她的亲子姓香;侄女被收留后也自然改了姓,与父母割席。
至于为什么作为养女的白蘋洲没有改姓,的确是一个很冒犯的问题。
白蘋洲也不喜有人问自己这个,但不至于深恶痛绝。
故而她强行拉过了段琼衣的手腕来诊脉:“段师兄,看起来是剧毒所致,还能治,但是有点难。不如寻陈夫人来问诊?”
段琼衣猛然抽回手腕:“没必要。还请诸位不要把此事告知外人。”
人身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心有七窍玲珑。
若非白蘋洲提及,段琼衣还无法将自己经脉毁损过半与陈夫人相连接。
作为首屈一指的毒理大师,普天之下能伤他如此者除陈宓别无他人。
班箐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不走李尘生也就不走。
现在段琼衣看见班箐心里就不舒服,见他杵着不动,便开口赶人:“小班公子还不走吗?”
“我还有一事相问。”班箐看着白蘋洲出去并合上门,痴痴开口。
段雪挑眉看着他,没有回答的意思。
“我要出关去张掖的关防路线。”班箐走了两步,整整自己的衣摆,看向段琼衣,“段前辈,我知道你和沈前辈是偷渡回中原的。您总不能指望我去问剑宗。”
目前但凡与段琼衣有点关系的老前辈,有一说一都是从张掖那边偷渡回来的。
包括香如故的姑姑。
但那个疯女人干什么都指望不上——除非班箐能把那个早已死去多年的小孩凭空变出来交给她。
“雪说过了,没有一步登天的好事。”段琼衣认为他还是放不下那八个字,微微抬起下巴,回绝了这个请求,“如今战事焦灼,若去了张掖,再回来就难了。小班公子纵然无所不惧,难道想让陈夫人再受丧子之痛?”
班箐无法解释,他自知客死他乡再引起战端只会把全家都拖下水,可留在关内十死无生,去了关外九死一生。
于是他斜眼看向李尘生,指望他替自己说两句话。
方才白蘋洲给的药粉里可能有什么禀赋不耐的成分,李尘生用手帕掩着口鼻,眼眶也红红的,大约真是中了药毒。
见班箐偷偷看自己,他还是放下帕子,上前半步:“段前辈,今日小班公子为箴言一事所扰,貌似有人咬死了他知晓箴言,要杀人灭口,如此我们不得不动身去关外之地,探寻一二生机。”
段琼衣听他说了,但是反应十分之奇怪,那个表情不是看活人,反而像是看一具复活的尸体;眼神更是五味杂陈。
他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雪给你就是了,不要这么说话。”
“?”李尘生行世四年,除了段琼衣,还没有一个人批评过他说话奇怪。
算了,至少拿到了班箐要的东西。
那张地图上沾染着很浓重的酒气,段琼衣自己都嫌弃,交给班箐时甚至是像是处理一件垃圾。
当然还是反复嘱托了好几次,要求班箐三思而行,拗不过他也就作罢了。
送走这二人后,段琼衣看着院中一片狼藉,又是没由来的无奈。
索性被香如故迷晕的弟子们现下都醒了,段琼衣准备调转轮椅回屋里去,却发觉脚下多了个东西。
一枚瓷白色小药瓶。
段琼衣俯首把它拾起来,拿在手中端详了一阵,发觉瓶塞上有字,便拔开去看。
一面写:“外敷,忌内服。重塑筋脉者。忌混用。”
另一面写:“自知灵药难留,权当妙玄赠。”
这瓶药完全没被用过,看来李尘生那个师父对徒弟的秉性了如指掌。
班箐全然受不了一点点酒气,那张纸在自己的袖子里待了不到半刻就受不了了,强忍着丢掉的冲动回了驿站,才终于忍无可忍地骂沈微月:“那个老酒鬼!活该段琼衣不跟他亲近!这种东西能带进关内简直是奇迹!和驴过一辈子吧!”
那张地图的味道的确很大,班箐把它拿出来时李尘生的鼻子就没受住酒味的刺激,打了个喷嚏,匆匆再度用手帕掩住口鼻。
他在师门里时就有这样的毛病,不管是碰到花粉还是药粉,甚至是灰尘,往往会难受好一阵子。
不过过一会儿也就好了。
“我替你重新抄录一版吧。”李尘生接过那张纸,免得班箐继续因为上面的酒气发火,“原版托人送回去。”
“不用麻烦。”班箐把那张纸铺就在桌上,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来自己的箱子——不知他怎么藏进衣服的。
接着从中掏出一项盒子样式的机关来,把段琼衣给的那张地图塞了进去,自己一边念叨着什么:“我最讨厌有人喝酒了,喝酒误事伤身,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家主自从班梅去世后就一直酗酒度日,其实在班箐很小的时候他就没断过酒,那时他还只是小酌一两杯的程度。
到了班箐离家的时候,几乎就是泡在酒坛子里离不开。
“我们不先找段前辈要的那几样东西吗?”李尘生极其委婉地提醒班箐自己根本不知道那几样东西是什么,“还是说在关外?”
“不是,孤舟客先师的坟茔和遗物在张掖。”班箐捣鼓着机关,房间里的酒味渐渐散去,“无相斋不知教出来多少冠世大侠,可如今整个张掖都落在匈奴人手里。至于那几样东西倒是不急。”
八方如意珠是汝阴玉露宫的镇馆之宝,班箐和宫主青衫的小徒弟横眉有过一段露水情缘,持续了两个月就无疾而终了。
班箐送了横眉三百两黄金当作赔礼,结果听陈夫人来信说横眉全部退回了家里,还耿耿要求班箐马上回去跟她订婚。
陈夫人自然回绝了:第一班箐年纪尚小,绝不能婚配;其次他给了横眉赔礼,两人恩义两断;最后他们没有肌肤之亲,根本没必要生米煮熟。
至于班箐的意见当然别无异议。
成婚绝不可能。
但此事闹得太大,那段时间满街都在讨论他的情史,以至于班箐根本不想跟玉露宫再沾上边。
“所以我得先做好准备。”班箐一回忆起那段记忆就万分痛苦,使劲抓了一把自己蓬松柔软的卷发,才继续讲述另外两样。
方寸霜寒尺,是许客心唯一一件遗物。
许客心是孤舟客的四徒弟,沈微月的师妹,二十年前号称江湖第一美人,却无辜惨死,尸骨不存。
她的外甥从此退出了江湖,拿着这唯一一件遗物成了别人的家兵。
班箐的消息还算灵通,听说他现在是那位开国新贵韩将军的妻子的暗卫。且下个月韩将军的十六妹将会在海州成婚。
但怎么想跟人家要小姨的唯一遗物都行不通,不像是人能想出来的要求。
“要平沙落雁更是举世皆惊。”班箐漠然地点评一句,“简直是要求我们去送死。还好有香如故兜底。”
剑宗香引步,号称天下剑宗第一宗,她的剑法出神入化,打遍天下无敌手,二十年前就在大比中夺走了剑仙的称号,她和陈夫人也稍有些交游。这点交游不足以支撑班箐去要东西。
剑宗这一辈子视若心腑的就两样东西,她的儿子,她的剑法。
而其中之一已经死了,再想从她手里要另一样,不得不掂量着自己的脑袋行事。让香如故去做还算好说,至于拿给段琼衣的剑谱上沾没沾血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尘生听完后,沉吟一会儿,问道:“如果说能找到她儿子的遗物,或许能谈条件?”
才怪。
“难。他三岁就走丢了。要知道这个世道走丢了就是死了。”班箐重新把盒子调试好,又拽了一把头发,“剑宗太偏执了,只有她还信香山迟活着。”
李尘生不是没见过被人牙子抓走的小孩子,身上的衣物金银必然会被扒去,没人买的就打断手脚扔在街上,有的还会把身上的胎记连着皮肉一起割去。
失子之父母十有八九找不着自己的孩子。
班箐忽然站起来,开始扒拉李尘生的衣领。
李尘生被他弄得不舒服,又没办法,只能别扭地拉着衣服,防止被扒下来,一边问:“怎么了?”
“我看看你有没有那块胎记。”班箐义无反顾地继续扒他后颈处的衣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突发奇想,“香山迟背上有一块儿很大的胎记。我越想越觉得你像……”
李尘生也在街上流浪过,且目前年龄也相仿。万一是香山迟,那不就一步登天了吗?
“我身上没有胎记……”李尘生无奈地伸手去掰班箐的手指,试图让他放弃这个愚蠢的举动,“而且就算有,跟小班公子也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
班箐不理他,负着气继续扯李尘生的颈口,试图往里看。
李尘生见他执意要看,只好解开衣服,露出半边脊背:“看吧,什么也没有。”
目之所及也只有光滑细腻的皮肤,全然没有香引步的悬赏令上所写的浅红色剑形胎记。
“不是啊。”班箐万分失望地松手坐回桌前,“怎么就不是呢?”
李尘生重新把衣服穿好,见班箐反应奇怪,只多看两眼,没有去追问。
班箐不缺那点赏金,心性也不过是个孩子,近来心里烦闷,做些出格之举也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