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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裁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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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尘生十分之后悔突发奇想去看了两眼契约的履行情况。
现在倒好,里衣都被血浸透了,处理起来麻烦得很。
他一身孑然漂泊无依,也没有第二套衣服,这个时间外面也没有布料店开业,且真要裁衣也要花上几日。
“我这儿还有两套衣服。”班箐见他抱着衣服左右为难,不知从哪掏出来个木盒子,又围着李尘生转了两圈,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身高差距。
他和李尘生差不多高,且体型差距也不大,衣服应当合身。
班箐见他还是一脸为难,全然没有坦然接受的意思,不得不祭出舌灿莲花的本事:“公子,你虽说无功不受禄,但这几个月我也多承蒙你照顾——这些衣服也都是带出来的新衣,且又不是直接送你,知道你不收金钱食禄,等旧衣洗好还我就是。”
这两套衣服也不算是十成新的新衣,自从陈夫人送他出门,也就穿过一次,李尘生每日洗衣,故而班箐每日都有干净衣服穿。
何况跟着李尘生走南闯北不是什么轻松活,不如专门腾出来一套被树枝石子刮的面目全非的当常服。
“……那好吧。”李尘生耳根软,根本听不得长串歪理邪说,极容易动摇,目前也别无他法,只得先去换衣服,“过几日还你。”
那刺客在地上翻了个身,吐了口唾沫,桀桀笑着问班箐:“他又是你新欢?”
“……老太婆,你能不能别再问这些问题了。”班箐忍无可忍,世家教养又不允许他打老人,便把弩箭搭上弦对准刺客。
这老太婆还真是跟平常老妇一个劲,班箐抓着她回来时就一劲问个没完,还全是些冒犯的问题。
譬如关于他父母的关系是否和睦、还有班箐自己的感情,她甚至问了班箐的小妹班英有没有婚配——天杀的她才十二岁,婚配什么。
老东西不是不知道冒犯别人,就是要恶心班箐,又料准了他不会贸然杀人。
班箐憋了一肚子火,恨不得当场弄死她。
“桀桀桀……”老太太扭了两下,笑着说,“有错吗?你不就是跟那个妖女一样的风流薄幸种吗。”
“别把我跟岳恬相提并论。谁派你来的。”班箐侍弄着机关,致使它发出咔咔的声音来,“你该庆幸落到我手里。”
老太浑然不怕死,横竖也活够本了,便呸一声又吐了口唾沫:“什么人?没有什么人。接到了你的追杀令,那又怎么样。我杀那家小孩都够呛。你?”
她嗤笑一声:“顺手罢了。能做成就做,做不成拉倒。”
“追杀令上写了什么。”班箐没理那堆废话,只关注关于自己的一部分。
天枢阁不会发自家亲戚的追杀令,那只能是什么地下勾当干的。
“赏金八百两。”
“没了?”
“就这五个字。”
追杀令上显然不止这几个字,但班箐全家都光明磊落坦荡如砥,根本没有人脉拿到那些地下追杀令,如此要拿到范本还要费点功夫。
他出门在外时间不短,眨眼就两年了,这个节骨眼也不想给陈夫人添麻烦。
“你知不知大班公子之事?”李尘生穿好衣服,从屏风后绕出来,把腕口的衣服收紧,垂眸看着那刺客。
班箐侧目打量他两眼,满意地说:“挺合身的。”
男要俏一身皂,陈夫人的确有远见之明。
“……”李尘生一时不知从何言起,最终说,“小班公子卓荦崛岉、岳峙渊渟,如刃发硎,松生崖畔……衣服有一点宽。”
班箐出门时才十六岁,陈夫人给他裁的新衣或许稍稍裁宽了一点——总之现在班箐穿着应该已经不合身了。
“呃,穿着差不多就好了,挺好看的。”班箐稍有尴尬,又小声说,“你师父是不是不给你吃饭啊?”
他都二十一岁了,还觉得班箐的衣服宽,也不知跟着那个所谓师父过的什么苦日子。
当然也不过是句调侃的戏言,但李尘生居然认真思考,然后给出了确切的答案:“差不多。”
师父不能说不给吃的——她给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
“我流浪了四年,也不曾见过能比师父给的东西更难吃的食物。”李尘生补充一句,明确表达了自己对那些食物的厌恶。
他不想在这些琐事上继续纠缠,走到刺客面前,重新问了一遍:“你阅历足够,知不知大班公子之事?”
刺客又吐了一口唾沫:“段琼衣杀的呗,除了他还能是谁。”
班箐和李尘生对视一眼。
“段雪喜欢香如故,所以杀了班梅,这还不简单,哪有那么多弯弯绕。谁不喜欢香如故那样的……”
班箐利落地用一块抹布堵了她的嘴:“我们真不该听她说那些垃圾话。净扯些江湖流言,只会让一叶障目,总之我是不信这些鬼话。这人身上怕是也榨不出什么信息来,公子早些歇息吧。”
“此人如何处理?”李尘生按着剑,随时准备灭口,驿站人来人往,也不必担心如田间地头一样吓到无辜的人。
“……明天弄死。”班箐犹豫了一下,随口说,“老太太一个,就算放了也无伤大雅。所以说庆幸落到我手里吧,还能让你多活一宿。要是香如故,这会儿渣都没了。”
他打着哈欠回床上去了。
李尘生把剑按回鞘中,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班箐早早就睡醒了,坐在桌子前削木头,顺便思考让刺客以什么样的死法赎罪。至少不能弄脏地板,但班箐也不想弄脏自己的衣服。
时辰实在太早了,李尘生都还没睡醒,不过就算他醒了估计也没什么好主意,这人只会给人一剑痛快。
班箐叹息一声,把手里正在削的零件放回桌子上,看着地上的刺客又叹息一声。
他不想给这个刺客什么痛快。他也绝对不可能宽恕一个冒犯自己的粗粝老妇。
正待把木头重新拿起来,门突然被砰一声拍开了。
香如故站在门口,像是失眠了整夜,妆容都没收拾好,语调焦灼又崩溃:“不行了,碧君我们必须现在就走,你把李少侠叫起来——”
“不用喊了。”李尘生被她进门的动静惊醒,从床上爬起来,慢条斯理地开始穿衣服。
香如故又急了:“你们昨晚睡的一张床?!”
李尘生尚且在跟自己没完全清醒过来的脑子斗争,只是略有惫惰地摇头:“我昨夜明明睡在地板上……”
“我把你搬上来了。”班箐一耸肩一摊手,笑着坦然承认,“我怕冷。”
这个天气没被热醒就不错了,正月时班箐说自己怕冷就算了,现在还拿这么个理由胡诌。
李尘生没跟他计较,从床上下来穿鞋袜。
“行行,”香如故松了口气,嫌弃地看着那刺客,上手把她拖走了,“碧君,你也真是的,留着个麻烦作甚。我带走了,帮你处理一下。”
“别让她死的太轻松。”班箐反手把刀插进桌面,含笑嘱托一句,“你快去梳妆吧,难不成还要顶着鸡窝头去见段琼衣?”
李尘生在屋里走了两圈,把剑挂在腰间,看着香如故拖着人走了,后知后觉地发问:“段琼衣是谁?”
班箐还当他此前认识段琼衣才一直没问,这会儿兀然听到问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没出发,为时不晚。
“段雪,字琼衣,是孤舟客的徒孙。他跟箴言或许也有点关系。”班箐吹吹桌上的木屑,“他跟我哥是一类人。”
曾几何时段琼衣也是名门典范。作为孤舟客的长徒沈微月的爱徒,段琼衣天赋卓然,容若碧玉,身如青松,连续四年在天枢阁办的大典里夺魁,只差一点点就能夺得剑仙的称号。
他是所有江湖人教养子弟的模板。
所幸班箐没有受过此类荼毒,横竖他不用学剑术。
“他为人好善乐施,半辈子行侠仗义,可惜偏要故步自封。”班箐趴在桌子上,透过凿好的孔洞看机关的另一侧,接着又拿起刀子剐木头,“这种人在江湖上没有好下场。”
香如故早在他打算出门时就告诫过。
那个侠肝义胆的江湖已经死了。
李尘生原本是个愚钝的榆木脑袋,但今日或许是脑子不甚清楚,居然从班箐话里听出来了指桑骂槐的意思:“……徇心而动罢了。哪怕是身膏草野,不悔而已。”
“公子倒像是墨侠,莫非和楚墨也有关系?”班箐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开始点评他的行事风格,“你不像是普通游侠儿。”
当年墨子离世后,墨家就分裂出了三墨。秦墨主技巧之力,齐墨主兼施仁爱,楚墨主行侠仗义。
李尘生也不像是纯粹墨侠,他所行所做更像是道侠;但从前还科举中过探花,又有些儒侠的特质。
班箐无法界定,他又不是楚墨的人,也界定不了。
“楚墨……?”李尘生咀嚼了一下字眼,随后断然否认,“我不是。我也不过一介游侠,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唯一特别的可能就是师门。
班箐能看出来他不平常,可看破不说破,不说也罢,只好轻笑一下,继续凿木头。
香如故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妆面收拾好。
临行前却出了岔子。
天疏雨抱着剑,没好气地对着白蘋洲:“白蘋洲,我看见你这张蠢脸就恶心,要不是师尊说让我来,我都不想为了你那两棵破莲花浪费时间。”
白蘋洲委屈地抱着一只小钵,不甘地还嘴:“你到底什么毛病,这都要出发了又说自己不想来,不想来干什么不直接跟宗主请辞。”
“师姐,以和为贵。有什么事回去再说,碧君他们还在……”香如故见他们吵起来,又顾及班箐他们的看法,只能急匆匆上去劝和。
天疏雨高傲地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李尘生脸上:“你以为我想看见他们吗?香如故,你这种一心只有男人的傻瓜还没资格管我。当初丢的怎么是香山迟不是你?”
她猛然拍开香如故挽留的手,抬脚就运功跑了。
班箐站在楼梯上,堵着李尘生往下走的步子,目睹了整场闹剧,见天疏雨走了才松了口气,走到香如故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聊作安抚:“有没有天疏雨也差不多,我们自己走。别因为两句话伤心了。”
香如故捏着袖角在眼角轻拂,恢复了往常温婉的形象:“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