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九华蒲萄

151、蒺藜 神鹫3

　　结果显而易见，神鹫当场指认了天疏雨，这事算是要结案，大理寺起草了奏章，送到皇帝手边审核，午朝时当庭处理了此事。

　　刑部扣押了香引步悬赏所用的天疏雨画像，下午就赶制出数十份通缉令分发给各州府，天罗地网也要海捕。

　　神鹫却是个极为棘手的问题，暂且还羁押在大理寺刑狱，隔着铁栏杆看坐在凳子上的萧凤延。

　　“陛下什么意思？”萧凤延等了半天，不抱什么希望地问刚下朝的班箐。

　　汲芦根本来都不来了。

　　令瞎子上朝其实也挺为难人的。

　　班箐指着门的方向，说：“陛下要派太医来瞧，看是真傻还是假傻。若是真的，最迟明日就收赎，你去户部赔点钱，然后带她回岳阳，看好别让她再乱跑就行；要是装傻，就按律处置，枭首弃市，在西市东门行刑。”

　　萧凤延再度叹息，侧眼用余光看神鹫，万分心酸地说：“倒不如当时就死在鲁阳，我这个年纪，还要上下为难，如何照料她才好？”

　　班箐想说学学岳恬如何对横眉——她也不尽职尽责，随便开辟了个小房间，没事自己照顾，有事就让弟子照顾。

　　听说横眉不知道是照料不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整个人形销骨立，头发也枯黄，还因为卧床染了病，岳恬也没办法，只能天天让人在喂饭之外喂药。

　　但转念一想，神鹫和横眉情况又不完全一样，她一个能跑会跳的大活人，不过痴傻一点，也没必要一日三餐都有人照顾。

　　“我看她只听你——不，你的帽子的话，”班箐看着握着栏杆痴痴看师父的背影的神鹫，说，“你就跟她说，‘乖乖待在这里，哪也不许去，我过几天回来’，她不就当真了吗？不放心的话，就让几个弟子轮换着看着她，跑不丢就行。”

　　“你当她的面说，不就知道说的都是假的了？”萧凤延哑然答道，“我不知如何面对她。”

　　班箐一耸肩，不觉得神鹫能听懂太复杂的言语。

　　太医署的人很快就带着两个仵作走进来。

　　一个医师带着两个仵作按着神鹫的脑袋检查了一番，对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大理寺卿行礼：“大人，是后天痴傻，有人为殴打的痕迹。”

　　“啊，打小孩？采生折割？”大理寺卿一听又是一件大案，想指着这个升职，眼神一下亮起来，问萧凤延：“她什么时候丢的？是被拐走还是自己走失？作案的是熟人吗？”

　　班箐上前一步，直接挡住路，搡着大理寺卿把他推出去：“别指着她赚你的考校表。这案子到这个份儿上就跟你没关系了。而且你现在不应该在大堂？我家侯爷不是找你有事吗？”

　　李尘生刚刚把大理寺卿叫走了，说有点小事拜托，备了纸笔在堂前作画，班箐也没法明目张胆的去看，只好先进牢房里。

　　郑廷尉讪笑一下，说：“昌平侯找的人在刑部刑狱里，他托我告诉您，在此处等他回来。”

　　“他要捞人？”班箐掀起眼皮，声音拔高了两个度，“而且还是瞒着我去找人？他要找的什么人？画像拿来给我看一眼！”

　　大少爷一发脾气不得了，中午因为政见不合当庭拿笏板揍了三个人，还威胁不准告诉没来上朝的李尘生，皇后居然还袒护他。

　　说什么班箐的政见是对的，又说他们不反对以拳脚决胜负，最后还说班箐什么祥瑞什么，言下之意就是他想打谁打谁，不管。

　　谁不知道班箐不要俸禄还一来就送了几十斤金子，班家每年往国库里送钱就算了，有什么奇技淫巧的物件也先送来再说，还嘴甜会来事。此人就是活脱脱的宠臣，又是给帝后两个白打工的摇钱树，那两口子不供着才奇怪。

　　可奇的是，说是宠臣，陛下又好像忌惮他，不过哪怕有这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侧，也不能明着招惹他。

　　郑廷尉生怕挨揍，往后退了两步。

　　保持了安全距离才开口说：“画像侯爷拿走了。他要找的是两个臭名昭著的人贩子，底下人一眼就给认了出来。这两人上个月刚落网，下个月就要问斩。”

　　班箐伸手就把大理寺卿推开，抬脚走上台阶，要自己去刑部。

　　走了一半想起来自己是瞎子，又折返回来对大理寺卿说：“你派个人跟我一起去刑部。”

　　郑廷尉随便指了个人打手势，转过身去翻了个大白眼。

　　韩天怡听说又有证人来指证罪犯，高兴的拱手相迎，二话不说就带着李尘生到了关押犯人的刑狱。

　　他特地带了班箐当时送给他的小包袱，挎在腰间，那些礼物也一五一十装在里头。

　　“少侠，需要这个吗？”韩天怡拿着根松木棍子，俯身问李尘生的意见。

　　每每跟着提刑司升堂都能看见受害者情绪失控殴打嫌犯，她怕李尘生拿剑直接砍死犯人，干脆给个趁手又打人疼的棍子。

　　“不用。”李尘生回绝了。

　　刑部刑狱有一张审讯用的木桌子，配一把椅子，韩天怡见他拉开椅子，招呼着人把人牙子押出来，按在旁边跪着。

　　李尘生不习惯有人对着自己下跪，拉开椅子重新站了起来：“不用这样。”

　　“侯爷，这俩人可是死囚，今天你来了，明天他们就要吃断头饭，跪不跪还有什么差别吗？”韩天怡感觉很好笑，瞟了那两个死囚一眼，又去看李尘生，“您是陛下亲封的侯爵，二等爵，超品，只比镇国公低一档。要不是您免礼，我都要跪着迎您。”

　　她在后宫时就赏罚严明，本来就看不起贪赃枉法的丫鬟宫女，到了刑部任职更是拿鼻孔看囚犯，半个字的求情都不听，那些人私底下都喊她“铁蒺藜”。

　　李尘生微微皱眉看她，只好又坐下了：“也是，尚书任刑部，若不冷酷些，犯人哪里会招供。我客随主便也是。”

　　他把青花布小包解下来，放在桌子上，一件一件把那些礼物全部掏了出来，平摆在桌面上，另外放了个画像卷轴在一旁。

　　金平安锁、金手镯、白玉配饰、象牙牌子……

　　韩天怡眼睛都要看花掉，心中直怀疑李尘生作为清正廉洁之楷模怎会贪污枉法。

　　“这些都是江湖上大家送的礼物。不过我发觉，似乎也是我从前的旧物。”李尘生把东西摆好，平淡地说，“我从三岁时离开母亲，一生颠沛流离，也没有认祖归宗的打算。不过是想探寻当年真相。韩尚书，请带他们来看看，认不认得这些物件。”

　　韩天怡立刻抄起棍子粗暴地赶着那两个人牙子上前：“喂，侯爷叫你们，赶紧去看。”

　　那两人一胖一瘦，俱是垂垂老矣，脸皮耷拉下来，像是缺光缺水的干枯树皮，头发蜡黄如杂草，覆盖在脸上。

　　动作稍有磨蹭，立刻被韩天怡补了两脚，不得不拖着镣铐站起来去认桌上的东西。

　　胖的那个看着制式特殊的金手镯，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颤抖着看瘦的那个人的表情。

　　瘦的那个认出来桌上的东西，很是不可置信，也不敢触碰，同样畏惧地看着胖的那个。

　　“还认得么？”李尘生抬起睫毛，直视着他们，再度问。

　　两个人犹如见鬼，不敢吱声。

　　“问你们话呢，听不到吗？”韩天怡没有李尘生那么好脾气，抬棍就打。

　　李尘生想起来什么东西，侧脸去问她：“韩尚书，陛下不是不准刑讯逼供吗？”

　　韩天怡的动作一僵，棍子停在半空，很快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这也没有刑讯逼供。早就定罪了，就等大理寺复核，我就是……就是……”

　　她也憋不出来理由。

　　就是想打人牙子，怎么着吧。就是歧视这些犯罪的人渣，就看不起这群垃圾。

　　李尘生颔首，对她的个人行为并不多管束，继续等那两个仇人的答复。

　　两人都被打了一通，依旧支支吾吾，最后齐刷刷跪下磕头：“小公子，我们是受人指使啊，求您开恩……”

　　“难为你们过了二十年还记得我。”李尘生冷不丁开口。

　　他拿着画像站起来，费劲推开桌子，把它展开，又问：“认识这个人吗？岳阳剑宗叛逃的大徒弟天疏雨。”

　　瘦的那个偷偷瞄了画像一眼，紧随其后胖的也用余光去看。

　　两个人犹豫了片刻，瘦的答道：“记不太清楚……当时是个十一二的小丫头，说要卖掉自己五岁的妹妹和您，令我们等到两个娃落单。”

　　“那你们为什么放了那个大姑娘？”韩天怡把棍子往地上一磕，问道。

　　人牙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说：“她手里有剑，会点武功。你要说五岁那个，一眨眼就没了，没找着。”

　　“这些我都明白了。韩尚书，此事切莫外传。”李尘生慢条斯理地把画像卷起来，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该如何处置，按律执行就是。”

　　韩天怡抱着棍子往外送客：“唉，放心吧——”

　　李尘生挎好小包，猛的拉开了牢狱的门，迎头碰上了班箐。

　　“……你在外面听多久了？”李尘生伸手拍拍班箐的脸颊，问道。

　　班箐笑了笑，说：“从天疏雨。”

　　他伸手捧着李尘生的脸，完全不管身处何地，往前一点凑上去吻。

　　亲完班箐又不依不饶地靠在他怀里咄咄逼问：“你从一开始就故意瞒着我，还是刚想起来却不愿意告诉我？”

　　“那么久之前的事，我都忘记了……不是故意瞒着你，不准告诉剑宗她们。”

　　“告诉她们还不得生吞了我……”

　　两个人渐渐走远，韩天怡招呼着人赶紧把门关上，叫侍郎过来往罪案里添了两笔，决计重新送去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