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九华蒲萄

142、死门 迷阵2

　　死门就死门，班箐要是怕了就不叫班箐。

　　他俯下身，把一只木犰狳从石板小路上推了过去。

　　中途它歪了一下，脱离了中轴线，哗啦一下压到石板上，随后凭空从上头落到了底下，不多时传来了它被卡住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木料被烧的噼啪声和燃烧不充分的焦糊味。

　　“嘶，有幻术。”班棠小心地伸出一只脚在面前的两块石板上分别踩了一下，发现都是空的。

　　班箐左右看了眼墙壁。

　　他也没有人那么大的机关去试探人家的机关。

　　“我给你探探路。”班棠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踩上了中轴线。

　　还以为至少有块能落脚的板子，其实能着力的地方就一根绳子粗细。而且刚把身体重心挪上去，就感到一股热浪从脚下直冲天顶，想都不用想失足一步就会掉下去烧成灰。

　　还好她跟弟子一样穿的都是便于行动的短劲装，要是穿个裙子来这会儿已经被燎了。

　　班棠的平衡感还不错，走过去游刃有余，刚走一步想起来班箐，问：“要不我背你过去？”

　　班箐摇头，甚至是嗔怪地瞪她：“不要。要是他知道了怎么办。”

　　“……”班棠翻了个白眼，然后看着班箐直接用轻功从低空掠了过去，轻描淡写地落到了尽头的青石板上，还带的机关引动，弩箭一触即发，各自扎在两侧砖墙之上。

　　“你轻功什么时候这么好了！”班棠不可置信。

　　她也加快步子往前去，勉强避开乱飞的机关，到地方的时候发现青石板居然还是假的，差点摔下去，被班箐拉了一把才站稳。

　　班箐讥诮嘲讽她短视：“你以为我这半年在吃白饭？”

　　“这死门只有一根线供我们站立吗？”班棠踩着脚下那根绷得很紧的细线，实在没辙了。

　　“目前看来的确如此。”班箐松开她的胳膊，转过身去，打算看前方有什么谜题。

　　死门只有一根细线支撑，任何攻击机关都不可能出现在地表上，说明就算有危险也是从墙上或者天上来，这一点对他们极其不利。

　　可现在刚进门，暂时遇不到什么有威胁的东西，怕的只是从细线上掉下去。

　　班棠从袖子里掏了把小弩出来，扔给班箐一支状似烟花筒的网筒。

　　“我们为了逮你，火藏库都开了……”班棠无奈地说，“网都涂了蜘蛛胶水，以备不时之需。”

　　“你们奔着拿枪打死我来的？还开火藏库。”班箐把蜘蛛网筒收起来。

　　蜘蛛网筒是目前最好用的网子，顾名思义，有如蜘蛛网一样，一旦缠住猎物就会越缠越紧，而且用完之后上面的胶水不会干涸固化，只要收回下次就能继续用。

　　班棠冷哼一声，又扔给他一盒酥脆饼。

　　这破地方绝对没有能吃的东西，他俩一天之内不可能闯完所有奇门，这些零食还要得吃得珍惜。

　　前方有四个岔路口，各自标注着些横平竖直的横线，算筹似的卦象刻在上头。

　　附近吊着一块牌子，离得太远班箐看不见上头的字。

　　“邵雍先天易，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伏羲横图之序也。
　　取二卦，先以爻画之数相乘，复取先天序数相乘，二积相并，以八卦之数除之，取其剩。
　　以纯乾、纯坤二卦行，所得剩数，于先天序中当何卦。”班棠开口把那题目一字一句念出来。

　　班箐听完题目，思考了一瞬间：“兑。跟我来。”

　　说罢他抬脚压着脚下的细线飞速前进，闪身进了第二个岔路口，他方才过去半瞬间，铺天盖地的火焰就从两边的墙壁喷出来，哪怕再晚一步班箐就会被烤成乳猪。

　　所幸他驻足之后火焰就停了，班棠好跟着过去；

　　那条路中怎么可能顺风顺水，班箐刚进去就见十几个底盘吸附在墙上的人形机关堵了路，不得不抽出来短剑跟他们肉搏。

　　这些机关腰下只有一个吸盘，上半身则是完整的，手中都握着寒光凛冽的武器，有的假人手上还握着染血的布料。

　　也只有前两个威胁最大，班箐重重下手，直接持刀砍断了它的木头胳膊，同时别弯了自己手里的短剑。

　　后头的木人无穷无尽，杀之不尽，武器又失利，班箐向班棠使了个眼色，抬脚踩着第一个机关人的残肢，将这些东西当做台阶，一路到了尽头。

　　班棠也弃了武器，连忙跟着上前。

　　只在最后一步的时候险些被抓住脚腕，别无太大风险。

　　说是尽头，其实也不容易，通道正在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往中间推近，而墙壁上攀附着数个蜘蛛型机关，无法确定是否有毒。

　　班箐往前冲刺数步，然后硬生生被两声鹰鸣制停了步子。

　　那些本该在天上盘旋的鹰隼落了下来，张开翅膀插在墙壁的凹槽里，直接堵住了去路。

　　班箐抬眼去看墙顶，发现上头有一圈倒刺。

　　他咬牙打算攀上去，被班棠拽住了袖子。

　　通道已经极度狭窄，只比肩膀宽了几寸，不过半瞬就会把人压成肉泥，班棠还是拼力喊：“别犯傻！”

　　班箐甩不开她，也来不及，慌乱的打算另寻出路，一眼看见了墙壁上刻着的码子，其下刻了十个按钮。

　　他看都没看题目，直接按顺序按亮了自己的编码后四位。

　　“你神经病！”班棠看他还是犯傻，气不打一处来，依次按了正确答案。

　　但惩罚已经开始了，墙壁停止了运动，并从机关暗格中排列出来鳞次栉比的刺。

　　班箐眼疾手快抓住了那只鹰的木腿，另一手使劲抓住了班棠的胳膊。

　　两个人跟着那只鹰盘旋升空，堪堪没惨烈死于非命，但鹰又不是傻的，直接卸了自己的腿，班箐握着那段残肢，瞬间往下丢了个盾牌样式的机关。

　　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从高处能看见整个迷宫是如何运转的——不是迷宫在转，是他们走在哪里，迷宫就绕着哪里运转。

　　而死门显然还没结束，另有不同的机关感知到他们突破规则，追打着试图把他们逼下去。

　　墙头的尖刺缩了回去，班箐和班棠弃盾而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班箐就想沿着高墙逃过剩下的那段路，毕竟踩着石头和踩着一条线的触感可不一样。

　　最终姐弟二人齐刷刷被一只蛮牛一样的机关从墙上撞了下来。

　　高度不大，来不及调整姿势，班箐做好了被烤成一团灰的准备，闭上了眼睛，然后感受到了□□撞击地面有多疼。

　　“得亏我们皮糙肉厚……”班棠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自己的后腰。

　　脚下的青石板还在转动，面前墙壁游移，好像在分配下次试炼的内容。

　　“死在这儿也值了，死门都过得去，还有什么过不去？”班箐乐观地嘀咕了一句，把班棠从地上扶起来。

　　恰时青石运转停下了。

　　下一宫是惊门。

　　“停——”班棠扯住试图进去的班箐，“这地方暂且安全，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进诸葛迷阵？”

　　班箐停了下来，不屑于回答这个摆在明面上的问题。

　　“先且不说能不能活着出去的问题。”班棠用手帕擦擦额角的汗水，说道，“这事传出去，你就不怕那位李少侠担心你？”

　　班箐不知道她是怎么问出来这种话的，十分匪夷所思：“可是我要的就是他担心我呀。只要我能出去，就能洗刷长久以来的污名。”

　　等到功成名就了正正好给李尘生下聘礼。

　　班箐觉得自己的缺点大约也就那么多，全都改了去，成了全才，走出门去人见人爱，李尘生肯定愿意站在他身边。

　　“你就不怕死了？”班棠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要洗刷污名，又不一定要进迷阵！”

　　“死了就死了。他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命，我如果和他一样……”班箐低头腼腆地笑了一下，完全不在乎这些词句有多不负责任，“他或许会高看我一眼？”

　　命是人生在世最重的东西，不管谁的命都是同等的重量。奇的是漠视别人的命便是冷血，而不在乎自己的命反倒成了无私。

　　班棠冷了脸，猝不及防抬手重重给了班箐一耳光。

　　班箐抬袖侧过脸去，微微抿唇。

　　“你真是不可理喻。自己听听是不是人能说出来的话。”班棠指着班箐，不敢相信这种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以后再敢说这种话，说一次打一次。”

　　“人迟早都要死的。”班箐揉揉自己的脸蛋，没跟班棠计较，不服气地回嘴。

　　班棠试图跟班箐讲大道理打感情牌：“你死了我们怎么办？伯母和蕙蕙为你操了多少心。家里谁不是为了你提心吊胆的。”

　　班箐这个人就不会老实听人说话，一被教训更是满身逆反，口不择言也要顶嘴：“我死了就不用你们担心了。还给你们省点体己钱呢，到时候我死了，也不用费劲给我找尸体埋人了，随便烧成灰一扬算了。”

　　说罢他就负气要继续往前走。

　　“诶！”班棠气从心头起，也拽不住班箐，干脆直接威胁：“你死吧，你死了我们就给李少侠找十个八个面首，找比你年轻漂亮懂事的，看他还记不记得你？”

　　班箐醋意大发，勃然大怒，转头大骂：“你们敢！敢给他找新欢我变成鬼也要来找事，我不允许！”

　　班棠看他脸颊通红，奸计得逞，用肩膀撞了班箐一下，兀自往惊门里去：“你死都死了，变成鬼也只能干看着。”

　　“我死！”班箐气急败坏地摔了手里刚拿出来的机关，那雷公锣噼里啪啦炸出来一串爆响，彻底在地上四分五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