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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堂内暗香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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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暗香浮动,父亲身边的管家谢晚舟亲自跪下了清理茶盏碎片,待快速收拾干净残渣,又无声回到原地,悄然立在柱子后。
父亲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大哥这话说的,自然是宁儿自己想出来的。”谢如玉嘟起红唇,挽着祖父的袖子娇嗔道,“她向来聪慧过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祖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静,目光却始终落在我身上。
父亲显然仍觉难以置信,下意识看向祖父。祖父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你且说说,为何要选择扶持其他势力,而非我谢家亲自下场?”
我略一迟疑,整理思绪后答道:“谢家若直接下场,难免成为众矢之的。中山张家、清河崔家、东海陈家、陕西李家、会稽顾家、吴兴沈家、汝南袁家,这些世家大族皆有逐鹿之心。乱世纷争,非一朝一夕可定,若在初期便与他们正面交锋,势必折损我谢家元气。反之,若我们择一有潜力的势力暗中扶持,既可避免过早暴露实力,又能在天下初定时掌握主动权……”
虽我曾以玉枯圣人关门弟子的身份舌战群儒,策论之名远播,但今日却是我第一次以女子之身,在家族祠堂中高谈阔论。这场议论不仅关乎谢家未来,更将决定我能否在这场天下大变中,真正以执棋者的身份入场。
堂内族人低声议论,有人点头称是,有人面露疑虑,更多人则是陷入沉思。祖父挺直了身子,目光愈发凝重:“继续说。”
我抬眸小心觑了他一眼,继续道:“我们所选的势力,需满足几个条件:其一,出身寒微,易于掌控;其二,有足够的才能与野心,能在乱世中崛起;其三,身后无强大背景,不会反噬谢家……”
祖父的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三长两短的节奏宛如敲打往生咒。祠堂外,昨日被春雨摧折的湘妃竹随风摇曳,斑驳的光影将他的面容割裂成数道阴翳。他沉吟片刻,问道:“阿宁,你心中可有人选?”
我低垂眼眸,故作迟疑:“宁儿倒是听闻了几人。这些人皆是民间崛起的新秀,出身寒门,各有优劣。宁儿年轻,见识浅薄,还需请祖父、父亲及各位叔伯亲自甄选。”
“你倒是大胆。”祖父的目光久久凝在我身上,比之前闭目养神时更具威慑。然而,堂内众人皆已明白,祖父采纳了我的提议。不仅是他,连身为族长的父亲,也未曾出言反对。
我连忙屈膝跪下,额头几乎触地。上一个误闯祠堂的族人,早已被送去了家庙清修。此刻,我与谢如玉的命运,全在祖父与父亲的一念之间。
谢如玉察觉到气氛骤变,也跟着跪了下来。她半个身子挡在我面前,声音虽轻却坚定:“大哥,是我的错。是我硬拉着宁儿来的,您要罚就罚我,莫要责怪她。”
祠堂内一片沉寂,唯有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过了许久,祖父才缓缓露出一丝笑意。他亲自上前,将我们搀扶起来,转头对父亲道:“好了,老大,你养了个好女儿。你这般聪慧,你该高兴才是。”
说罢,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目光扫过堂内一众叔伯,朗声道:“你们这些人,可都比不得我这枚谢家明珠!”
然而,祖父的赞许并未让我心安。我下意识看向父亲,只见他眉头深锁,眼中既有欣慰,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有惊无险地离开祠堂时,祖父身旁那少年忽然轻声唤了一句“姐姐”。他面容陌生,但我却知晓他的来历。
他叫谢安,是我早逝六叔的独子。五年前,他孤身一人背着六叔六婶的骨灰,从江南小镇跋山涉水来到陈郡。自那之后,他便被祖父养在隐居的桃山中。虽未听闻他有何过人之处,但祖父对他极为疼爱,甚至多次劝说父亲将他收为养子,视为下一任继承人栽培。
此刻,他显然是在向我示好。然而,我细细打量他一番,却未从他身上看出半分值得我费心拉拢的特质。于是,我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他的问候。
当夜,谢如玉又抱着她的绣花枕头溜进了我的闺阁。她一进门便软绵绵地伏在软榻上,像只慵懒的猫儿,嘴里嘟囔着:“今日可真是吓死我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早知是这般情形,打死我也不拉着你去凑这个热闹……”
虽说最终我们未被送去家庙,但活罪难逃。祖父下令,罚我与她禁足一月,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谢如玉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平日里呼朋引伴、招摇过市,如今要她老老实实待上一个月,简直是要了她的命。她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凑到我耳边反复叮嘱:“宁儿,你若偷跑出去,可千万要带上我!”
我写完最后一笔字,由丫鬟南枝伺候着净了手,顺手拿起新得的玉质九连环把玩,一边听她絮絮叨叨地抱怨。
说实话,有时我倒真羡慕她这般口无遮拦、无所顾忌的模样。
“我才不会偷跑出去,”我故意逗她,“我要出去,向来是光明正大的。”
“哼,我一个孤家寡人,哪里比得上你。”她果然气鼓鼓地抱起双臂,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扭过头去不再理我。
谢如玉自幼丧母,养在祖母膝下没多久,祖母也撒手人寰。祖父虽疼爱她,却更注重自己的清修,留给她的只有满屋子谄媚逢迎的婆子媳妇。直到有一日,我在母亲名下的当铺里撞见她房中刁奴偷卖她的累钿金丝凤钗,出手替她整顿了一番,她才渐渐与我亲近起来。
我摆摆手,示意丫鬟们退下。每当谈及这些男人们操心的大事,我们总会下意识避开下人。毕竟我在家的时日不多,难以分辨她们中是否有谁的眼线,索性每次都直接将她们打发出去。
待屋内只剩我们二人,谢如玉才凑到我身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促狭的小鬼头,明明心里已有人选,偏要弄出好几份名册来,害得我那些愚笨的哥哥们在书房里又要熬了好几宿。”
我淡淡道:“虽说那云煜看起来颇为合适,但我终究见识有限,难以看清更深远的局面。事关家族存亡,不仅是我,就连祖父和父亲也得反复权衡。谨慎些,总不会有错。”
谢如玉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攀在我肩上:“要我说,还是你爹心思太重。他没有儿子,就算争那个位置也没什么意思。若是败了,他便是家族的罪人;即便成了,其他房的子嗣登上帝位,他这一族之长的地位反倒尴尬。如此权衡,退回江南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你也瞧见了,今日祠堂里他那几个兄弟个个摩拳擦掌,逼得他连退路都说不出口。你今日的提议,倒是替他解了围……”
父亲没有儿子这件事,于他本人而言或许并非大事,但谢家各房却一直虎视眈眈。我甚至有些担忧刚回来的谢安,他是否能扛得住谢家内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局面。
“这次你错了。”我平静道。母亲生下我后,只得了两个妹妹。父亲虽有几房妾室,却无一例外都是女儿。“年前母亲还提议为他再纳几房美姬,却被他一口回绝。如此看来,我大抵不会再有新的手足了。所以不出意外,他会依祖父的心意收养谢安,并将其记在母亲名下。”
“你的意思是,有了儿子,他便可能放手一搏?”谢如玉挑眉问道。
我摇头:“若真登上那个位置,谢安追封生父为皇帝又该如何?即便不论这点,一旦谢家染指皇位,无论谁坐上去,都会引发内乱。皇室内斗的典故还少吗?远的不提,单说当今宋氏的没落,不正是家族分崩离析的结果?所以祖父和父亲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谢家直接参与皇权之争。”
谢如玉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们早就决定另择势力扶持?”
“正是。只是今日祠堂中,无人合他们心意罢了。”我答道。
“既然如此,何必费心折腾这十日?”谢如玉忍不住抱怨,“我们扮作侍女可累坏了,腿都站软了。”
“不过是为了摸清每个人的心思与动向。日后家族人员调配,父亲也能更加得心应手。再者,也是为了统一族人的步调与认知。若我是族长,也会如此行事。”我顿了顿,轻声道,“只是今日这主意出自我口,而非家中叔伯,想来祖父和父亲心中难免失望。”
“大哥的心思我猜不透,但以我对父亲的了解,他关上门定会骂骂咧咧——‘一个个都不争气,还不如个女娃娃有见识’。”谢如玉掐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随即又笑嘻嘻地问,“话说回来,你这脑袋瓜子怎的这般灵光?宁儿,你若是个男儿,我爹和大哥怕是要欢喜得满地打滚。你实话告诉我,可曾因自己不是男儿身而感到遗憾?”
“别多想,想多了容易魔障。”我轻笑一声,“若我是男儿,怕是会被寄予厚望,终日埋头苦读,面对无数夫子。而身为女子,只需学些礼仪,搭配好衣裳首饰便是。这世道对男女的要求本就不同。你瞧我父亲,弱冠之年便接下家族重担,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做男人,尤其是被寄予厚望的男人,并不轻松。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男人的选择,总比女人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