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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目苍苍 雪夜忆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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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馆是个怪地方,进来的是历史,出去的叫文学。
雪下得急且密,馆外的竹丛全折了腰,“嘎呀嘎呀”地叫唤。
烛火跳着舞,明明灭灭。
秋观拿着笔,揉了揉僵硬地指尖,哈了口气,又搁笔沉思。
活得久并非全然的坏事,比如一个个死对头生前不当人,死后却懂得馈赠了——坟草长了一茬又一荏,正好割了回家烧火、喂牛羊。
整整一百年,战火烧了六十年,余下四十年,正是三缺一。集齐四庄家,一路火花加闪电,好风光,到全疯光。
该怎么开头呢??
窗外的雪“簌簌”落,天上天下一地肃杀的白。这样的柔和却刺骨,秋观一生只见过一个……提笔落墨——无何。
那时他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二十五六,也才刚进入史馆……
九十三年前,史馆。
“秋观!”
秋观愣着,笑了一下在那杀人的目光中,将手里的糖一把炫进了嘴,“大—伯好。来来你也来颗,可甜了。”
来者怒色稍减:“吃,吃,吃。你爹让你来是让你来增重的吗??还有叫什么大伯!叫馆长。待会儿,你和孙本荣一起上白家去。走点心,多学着点。”说着一把没收了糖罐:“小混帐,人生是先苦后甜。”
秋观咂巴着嘴里的糖,看着大伯碘着个肚,束着青玉带,夹着个罐,一墩儿一墩儿的走下楼去。可怜的糖罐,每走一步糖罐叮咚作响。
秋观转头一沉思:人生不硬,没有嚼劲。生活不脆,没看对味。唉,响也没用,他可救不了。
此刻风雪扑窗,九十三年前那一夜的白家灵堂也下着大雪。
从史馆去白家坐马车要小半日的时辰。白家是东洲的大家族,却不是人丁上的,到了这一代嫡系仅有三人,白商、白正德、白温。家主白商算是枭雄,成年在外,前些日子才攻下青家的地盘,还没来得及回上城就因箭伤发病而亡,只留下一幼子白泽霖。九、十岁的年纪……刚攻下的青家、年值壮年的二伯(白正德)……“啧啧,小屁孩儿,可真惨。”秋观咂了咂舌,“这不得玩成渣渣。”
“慎言。”孙本荣道:“史官重的是一双眼,诚实地记录所见所闻。该说的,不该说的,没有见分晓前,就不要妄谈。”
“嘴里有东西,才塞得住言。您又不把糖罐给我拿回来。好久才到嘛,先生。大伯也是的,让您一个老人家坐半天车还不让带些嘴碎。唉,还是我心疼您老,瞧。”秋观献宝似的从衣服夹层,掏了几张葱花饼,“来,来,先生,您先吃。”
“……”孙本荣是馆里的老人了,馆长把堂侄交给他带,是莫大的信任与肯定。
馆长: “这小子,就是个混不吝。本荣,你可不能给他好颜色。”
“何处无良景,只怕有心人。秋老啊,你是没看到人家的好,看看多沉稳一孩子,坐那半天没见动过……放心,就我俩的交情,交给我。”那时孙本荣如此的信誓旦旦。但此时,此子……
“哎哟——嘶”秋观挨了一脑瓜崩。
孙本荣道:“怎么?旁人是去一吐芬芳,你去是要一吐葱花吗?”
“先生,一会儿别人都是哭哭啼啼,就我一个肚子咕咕叽叽。”
孙本荣深吸一口气,道“一会儿刚好赶的是晚宴……”
“我就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孙本荣欲言又止,止了又止,最终没有一吐芬芳。
秋观迷迷糊糊地打着盹,被人推搡而醒,眼皮上下缠缠绵绵,他秋观就是个棒打鸳鸯的恶棍!!!
“醒得了,秋观!擦擦口水。”
秋观脸上腾地一红,彻底醒了,别过头去擦了擦嘴角。
窗上滚动着小水珠,窗外雪小了些,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一群黑鸦振翅——叠涌的黛瓦飞檐。
“白家吗?”秋观道。一目苍苍,连雪色都无法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