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配角》余润卿

1、南京 拉良家女子

　　南京的雨夜是寂寞的。夜宿在老旧的居民楼里，雨水从无论如何都关不上的窗飘进来，阴湿了墙壁。

　　许香溢蜷缩在沙发上，觉得身上的毯子有些潮，却丝毫没有换条毯子的想法，只顾着边吃超市里打折的临期泡面，边看午夜独播剧场的爆剧《花千骨》。

　　她很喜欢下雨天，听着规律的雨水声，窝在沙发上睡觉或看肥皂剧，都令人身心愉悦。只是偶尔还是会被莫名其妙的寂寞弄得心烦意乱。

　　正应了那句：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

　　金陵，南京。
　　真是一座让人又爱又恨的城…恰在此时，林禹河给她发来消息：【考虑的怎么样？】

　　许香溢瞬间来了脾气，但又马上泄了气。虽说林禹河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但今非昔比，如今这人已成了业内炙手可热的大律师，跟之前那个倒霉学生会丝毫不沾边。

　　反观自己，25岁，无业游民，爸妈都关在局子里，举目无亲。一整个对社会有副作用的女屌丝，拿什么跟人家比？

　　深吸一口气，又喝了一大口泡面汤，终于，许香溢视死如归似的做出一个决定。

　　【成。】
　　【我也不多要，你每个月给我一万块就行。】

　　对方回复的很快，先发了个OK的手势，紧接着道：【雨停了就搬过来住。】

　　不知道是因为林禹河的话，还是泡面汤喝的太急，她被呛了一口，单手撑着沙发，干咳了好半晌，身体的不适感才消失。

　　扯了几张纸擦了擦嘴角，顾不上被震出来的泪珠，就去精挑细选了一张莫名其妙的表情包，发给林禹河，用来终结这段对话。

　　和林禹河的接触还要从上周六说起。既不是拖良家少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的戏码。也不是苦逼学生会被叛逆系花欺辱后，王者归来，啪啪打脸的桥段。

　　许香溢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林禹河这装货吃饱了撑的，才来招引她。

　　当然她也不是什么高洁圣女，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答应了对方的包.养需求。和‘极品人渣林禹河’的交锋，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走着瞧吧，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

　　爸妈出事是三年前，彼时她刚大学毕业，还是一个个性张扬，挥霍无度的大小姐。

　　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一夜之间她失去了所有。巨大的打击让人喘不过来气，等尘埃落定之后，她已经孑然一身，没有了财富和亲人。

　　也是那时，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哮喘病越来越严重。

　　经历了人情冷暖和被拒之门外之后，略有骨气的许香溢，觉得她一定要靠自己的双手生活。那么，问题来了，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病秧子，如何靠自己创造美好生活呢？

　　靠大学专业赚钱？
　　这显然是行不通的，说是天方夜谭也不为过。毕竟某人臭名在外，是正经企业避之不及的存在。自身实力更是一般般，大学仗着家境富裕游戏人生，差点没能毕业，遑论其他。

　　奋力一搏，考公养老呢？
　　这简直是往许香溢心窝里戳刀子。她的爸妈也算是有了“编制”，吃上了国家饭…小心身体羸弱的香溢心火上来，原地哮喘发作，一命呜呼矣。

　　为了生计她去摇过奶茶，太累，辞职。做某宝模特，太麻烦，辞职。当过兼职教师，太生气，辞职。

　　最终捡起了童子功，靠在网上接些绘画的单子糊口。这一行倒是不太累，毕竟找她的人不多，门庭清冷的很呢。做了几年，也有了些喜欢她画风的老客户，别的不敢说，收入够她啃馒头吃泡面的。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许香溢觉得不然，只要够穷，一切皆有可能。

　　…

　　雨后南京的清晨蒸腾着水汽，走过了无数次的街道一如既往的沉寂。如今倒还好，四五月份的杨柳梧桐飞絮才是真的要了她的老命。

　　两人决定见面的地点，是一家生意不怎么好的咖啡厅，老板就是林禹河。一切都挺顺利，只是进门时总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她已经快三年没社交过了，挑了个座位坐了一会儿，才想起出于礼貌，先到的她要给林禹河点杯咖啡。

　　一看价格，就想直接原地转身说再见。咬咬牙还是买了店家推荐的饮品，店家推荐…应当是林禹河喜欢的吧。

　　林禹河足足迟到了半个小时，她明明记得这人以前是最守时的啊？怎么？这是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看？呵！人一出息就忘本，装货。

　　周末，对方戴了顶白色帽子，穿的也很休闲。

　　这人长得很漂亮，眉眼英气，眉骨高鼻梁挺，笑起来时右侧一个小梨涡，中和了锋利骨相带来的攻击感。许香溢最喜欢的是林禹河的下庭，下颌拐点高，唇形很精致，看起来尤其柔软。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体面的人，这样一张漂亮的唇，是如何能说出，“我知道你现在过的不太好，给我个机会，让我为你分担这份不必独自承担的重量。”这种装出天际的话的。

　　“到这么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职业需要，她的声音尤为好听，悦耳到就算这人破口大骂旁人十八辈祖宗，许香溢也愿意洗耳恭听。

　　你看见这个人，听见她的声音，那些在心底酝酿了很久的嚣张跋扈的话语，就说不出口了。

　　“是你到的太晚了，林大律师…”因为感冒尚未痊愈，尾音被许香溢拉的很长，听起来总有几分不可捉摸的意味。

　　林禹河：“我很抱歉，让你久等了…”

　　许香溢看着她。这个人说抱歉的时候，眼神总是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分不清是教养还是真心。

　　她想说点什么阴阳怪气回去，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轻轻笑了一声。

　　林禹河：“…走吧，去你家搬东西。”

　　留在南京是因为穷，爸妈的几处房产已被银行抵押。外公去世前养病的老房子幸免于难，也多亏了这房子，才让她不至于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餐厅的灯坏了，卧室的窗关不严，于是她的吃饭和休息都在客厅。家里还算干净，至少能见人。

　　林禹河进门并没有环顾四周，姿态坦然，坦然到让她感到不安。按照常理来说，此刻难道不应该东瞅瞅，西逛逛，而后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嘲讽她落魄了吗？

　　许香溢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们这种人她最清楚了，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心里指不定怎么瞧不起人呢。假清高！

　　林禹河站在靠近电视机的位置，左手撑着饮水机边缘。告诉她拿些平常穿的衣服就行，其他的生活用品她那里都有。

　　许香溢没有接话，慢慢悠悠的收拾东西，小半天的功夫，终于收拾的差不多了，可她的全部家当却连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

　　站起来时眼前一片漆黑，撑着墙缓了一会儿才恢复如初，晃了晃脑袋，看向林禹河说：“好了，可以走了。”

　　林禹河当然很震惊，挑了挑眉，问道：“你东西就这些吗？其他的…都不拿了吗？”

　　那是她不想拿吗？是全没了好吧，诚心给人找不痛快啊…
　　但瞧着眼前人真诚的模样，她实在不好意思发脾气，只说：“不拿，我怕我打扮得太好看，让你自卑。”

　　二楼不算高，行李也轻。她单手提着行李箱，走的略慢于林禹河。楼梯比较窄，水泥砌成的台阶满是时间留下的痕迹。前几天楼上有人成婚，台阶的纵截面还贴有喜字。

　　即使心知肚明接下来要过条件更好的日子，还是有些伤感。不知道是在怀念这破旧的老房子，还是对琢磨不透的未来的畏惧。

　　林禹河的家位置很远，绕了将近半个南京城。不过条件确实更好，轻奢风的江景大平层。环顾一圈之后，她只有一个想法：一万块实在是要少了，她才是这个家里最便宜的吧。

　　感觉自己命很苦。

　　思考片刻，许香溢微蹙着眉毛，一本正经地道：“林禹河，你是正经律师吗？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营生吧？”

　　爸妈怎么进的局子她还记得，这对人的打击实在太大。若是再沾上些存在经济问题的人，那她干脆原地升天好了。

　　林禹河盯着许香溢看，她虽然已经习惯这人说话异常难听，但还是略感震惊。

　　无声胜有声。

　　这副“你认真的吗？”的表情让许香溢有些尴尬，左右环顾了一下，找补道：“那什么…我有点口渴，麻烦你给我倒杯水…”

　　见人走向饮水机，许香溢坐在沙发上，认真思考起了不得不直面的问题，要如何度过接下来的生活呢？

　　林禹河嘛，虽然人品差了点儿意思，但各方面的条件也称得上万里挑一，可谓是：人傻钱多，姿色尚可。为了‘钱途’，她一定会强忍着厌恶，把人伺候得周周到到，舒舒服服。正所谓：女子汉大豆腐，能屈能伸。

　　对方回来的时候，主动和她搭话：“想什么呢，咬牙切齿的样子…”

　　许香溢悻悻地笑了笑，也不看人，自顾自地说道：“…说出来你都不信，自打进了这门儿，我心里就想着要怎么伺候你呢。”扪心自问，她说的是大实话。

　　“…”

　　这是个安静的夜晚，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愣，想着以后再也不用挨冻受饿，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柔软的床舒服的她睡不着觉，脑袋里涌入了儿时的，念书时的各种各样的事，乱糟糟的，闹的人头昏。

　　原本以为会发生什么，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仔细想想也是，两个女人能做什么呢。

　　等等，什么都不做为什么包养她？难道林禹河早已被现实毒打成反社会人格。明着是个正经人，暗地里却有着超级无敌变态的爱好，会在某个自己放松警惕的夜晚，忽然出现，然后…

　　不行，每天都得锁好门才行，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