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似水》淋水桃

91、狼大哥你完全不学语言是吗

　　吹笛人轻笑了一下，仿佛对他的迟到的推理表示赞赏。

　　“这个村子…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复仇……”

　　“他们没做什么。”青年收回笑意，平静的双眼里却分明充斥着怨恨。

　　“那你手上的伤痕……”

　　“啊……”他举起一只手停在眼前，对着外面的光线转动了一下手腕——手背上连着往下布满了伤疤和结痂脱落后的痕迹。

　　“只是一些生前的事而已，我没兴趣把这种经历当作勋章一样到处炫耀……我同你们没什么可说的。”

　　双露眯起眼问：“那你为什么要杀了齐安民？是和他有关吗？”

　　“没有。”青年淡淡地把目光转向她，再依次停留在其余二人的身上，若有所思。

　　停顿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地接上自己刚才的回答：“你们应该理解不了的吧……姐姐的创作需要灵感，所以我就给她一点‘灵感’。”

　　话语间没有半分悔意甚至透露着理所当然——只是为了“灵感”，所以就轻易夺走了一个人的性命。

　　“你这个疯子……”双露再度抬手欲召唤锁链攻击，然而有一个身影比她更快——

　　眨眼间绯尤斯闪身已骤然出现在三人的最前面，从腰间抽出特制的利刃反手向青年直直刺去！

　　——既然已经确定了对方是鬼族，那么理应本就该由鬼族这边来处置。

　　尽管已经提前侧身后退着躲避，青年的行动显然没有绯尤斯敏捷，没能躲开这一击。鬼族之间似乎能够无条件地互相接触。他的左肩被刺中，漏气般开始不断往外冒出黑色的雾状物质。

　　青年闷哼一声捂着左肩往后退了两步，双露趁机控制锁链灵活地绕过绯尤斯窜入二人之间的缝隙，细链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他手中的骨笛，再一扯竟让笛子直接被缴走。

　　见状绯尤斯立刻抓准他失神的时机再度上前，招式精准避开了要害处却依旧凌厉。失去了唯一武器，青年被逼得节节后退，最终到了墙角被再度刺中，脚跟踢到了地上散落的人骨，球状的头骨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停下。

　　刀刃深入腹部，大量的灰雾疯狂漫出。

　　“唔……”青年捂住伤口痛苦地蹲下。绯尤斯收手后退一步免得将他直接杀死。

　　“结束了。”双露控制锁链把他的骨笛拿到自己手中。摆脱笛声的控制，玖的状态同时也有明显好转，乌羽正从他身上逐渐消退，“这个麻烦的鬼就交给你了，使节大人。”

　　绯尤斯沉默地走上前，同时从腰间抽出类似手铐一样的物件。

　　“……呵。”

　　蹲在墙角的青年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放在身下的左手猛地握住地上的什么东西。

　　双露的瞳孔骤缩。

　　……糟了！

　　以最快速度紧急调度锁链，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长柄状的骨头在他手中轻易变幻形状，下一刻已然成为笛子的模样，明明刚才看起来那么虚弱的青年此刻却变得异常敏捷，站起来一个旋身避开绯尤斯的攻击后抬手将笛子放在嘴边。

　　——这一次受到影响的不止玖一个人。

　　祝清梨惊叫一声抱头蹲下去缩成了一团，头埋下去不停地发抖。在她身旁的双露本人似乎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但她的锁链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控制叮叮当当地落到地上。

　　“不……”

　　绯尤斯站在原地喃喃，却完全沉溺于幻觉之中无法意识到现实的情况，面罩之上的双目无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玖眼睁睁地看着最前面的绯尤斯整个身体全部僵硬住，手上绘制着符文的手铐被青年轻而易举地夺走，再反过来拷住她自己。

　　可恶……站不…起来……

　　仅仅是抑制住自身的狼化几乎就费尽了全身的力气，如影随形的笛声更是让他无法抑制地感到烦躁，难以集中精神。

　　“很有趣啊，不是吗。”青年望着他轻声道，更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不能接触现世，却可以触碰到曾经自己身体留下的骸骨，甚至靠它来影响现世。”

　　“所以我现在……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骨笛的那只手。灰雾随着某种轨迹在半空汇聚，从伤口处重归于体内。

　　“刚才的问题，还没有回答完。”

　　有哪里…不太对……玖喘息着，拼命让大脑在无数笛声制造出来控制他的噪音下运转起来。青年没有理会他的挣扎，自顾自继续讲述：

　　“他们没有把我当人看待，所以我自然也不会把他们当人。”

　　玖辩驳：“并不是所有人都……”

　　“那又如何，因为几个人而对一整个群体抱有执着的偏见，这也是他们先这么做的。”青年回复他，“我只是用了他们期望的方式反过来对待他们而已。”

　　于是，矛盾愈加激化。

　　这里的所有人都对鬼族抱有某种积淀已久的恐惧甚至是怨恨，可这份怨恨，在当下反而体现不出真实的缘由。划分出阵营的范围后没有人会愿意主动跨出界线成为异己，抱团取暖永远会是最优解，随集体思想抱有偏见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道理其实很简单，区别只是在于自己是不是那个被划分出来的人而已。

　　——他也是那个被划分出来的人之一。

　　不算是血族，又不算是精灵。他同时拥有两族的特征，却又同时不被任何一族接纳。所有人都称呼他为“拿非利”，没有几个人在意他真实的名字。

　　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生而在世，似乎总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外界其他人的影响，言语即是枷锁之一，像双露那样永远自我的人或许只是极少数的个例。

　　……那他究竟是谁？他究竟应该是谁？玖，还是“拿非利”？

　　他站在岔路口前，中间的路牌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字：向左是“拿非利”，向右是“玖”；一条向下，一条向上。两条路都通向看不见尽头的远处，被冰冷潮湿的白色浓雾覆盖。

　　往哪儿走？

　　失去了复仇的执念后反而变得更加迷茫了。

　　“玖——！”

　　一声急切的呼唤。一个人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上来，在他身侧停下终于得以扶着膝盖喘息。

　　“祝清梨…？”他讶异出声。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还记得刚才在做什么吗？”祝清梨一脸严肃。

　　刚才……他微微仰头回想。刚才他好像在废弃的疗养院里，准备抓住那个凶手，却被笛声控制……

　　终于反应过来：“所以这里……”

　　“是你的意识。”她解释道，“我用了共振才进来，不过应该没办法维持太久。双露正在外面帮我们暂时牵制住那个家伙。”

　　他眨眨眼，看向右边写着“玖”的那条上坡的路：“那我……”

　　“玖，等一下，”祝清梨忽然站到他面前拦住他，“我们都受到了梦境的影响，所以即使是在你自己的意识里，也有可能出现虚假的部分。”

　　虚假的幻象……他再抬头看向路牌确认——左边是“拿非利”，右边是“玖”，左边是下坡，右边是上坡。没有问题。

　　他往右边走了一步，径直穿过面前祝清梨阻拦着去路的身体。

　　……果然。

　　这里是他的意识，原本不属于他意识中的东西自然也就不会存在实体。如果他想要往这一边走，那么就没有人能阻挡他。

　　外界存在再多的束缚，一个人的意志也永远是自由的。

　　……我不想成为“拿非利”。他这么对自己说。这个名字给他带来的始终只有痛苦和无穷无尽的麻烦。

　　“玖？”祝清梨满是担忧地看着他径直穿过自己，一步一步地朝岔路的右边走去，“等等……”

　　……我不想成为“拿非利”。

　　“玖！等一下！”

　　他没有停下来，背影几乎要开始融入浓雾中。

　　……我不想变成怪物的模样。

　　“……你答应过的！”

　　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你会和‘它’试着沟通的，你答应过我……”祝清梨的声音里几乎已经带上了哭腔。

　　没有意义了。他听见自己的想法，和一个怪物交流有什么意义？它不可能理解你因它而生的痛苦，她也不可能理解你过去的处境……

　　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这里是上坡路，显然没有下坡那么好走。或许再多走几步，他就完全走入迷雾之中，也就可以出去了。

　　“……好。”他突然转身回头道。

　　——没有意义也没关系。因为这是他的承诺。

　　走回岔路口的地方停下，巨狼漆黑而庞大的身影随着他的意愿竟真的逐渐显现出来。与此同时，祝清梨的身形也开始变得透明。她转过去，刚才因着急冒出来的眼泪好像还在眼眶里打转，但看向玖时却又眼睛弯弯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要好好相处哦！我先回去帮双露同学了。”

　　“…嗯。”他点头应下，看着她直到身形完全消失。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俩了。

　　玖抬头看向巨狼，巨狼也低头看向他。

　　和他一模一样的赤红双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神情都有些莫名的相似。唯一的区别大概在于巨狼的瞳孔细长，呈现出更多野兽的性状。

　　虽然很想直接把上学期在外交班学的各种交流谈判知识都用上来跟它约法三章，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太急功近利。思考半天不知道以什么话开头，于是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

　　“你好…？”

　　巨狼安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回应。

　　玖不死心地又尝试了几次：“Hello？Bonjour？こんにちは？”

　　巨狼安静地看着他。

　　……好吧看来不是语言的问题。

　　从下面看更觉得巨狼的体型巨大了……很难想象正常人看到此等巨兽的第一反应除了逃命还有什么别的。

　　不过……他忽而又回想起野生竞的经历。先不论打不打的过的问题，可能学院的大家看到的反应反而会是摩拳擦掌地准备解决掉吧……

　　他愣了一下，忽然自己笑起来。

　　最初的无法接受，有很大的原因就在于父母的事让他痛恨自己在血脉上与他人的“不同”。

　　——但是这么说来他又为什么要在这样的一众同学间追求当一个“正常人”呢。

　　玖再一次抬头与巨狼对视。他尝试着朝它伸出手，在距离它黑色羽毛只有几公分的地方停下，观察它的反应。

　　“我可以碰吗？”他轻声询问。

　　巨狼依旧安静地看着他。

　　他的手触碰到了它。巨狼的羽毛比看起来更硬一些，摸上去有点刺刺的。但如果顺着摸的话就不会扎手，像是在抚摸某种大只的禽类动物。

　　从始至终它都没有什么反感的意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默许了他的一切行为。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包容他进一步的动作，但玖忽然意识到，其实在划分界线的人一直只有他自己而已。

　　还是动作上的交流更有效一些。巨狼忽然弯曲四条腿半坐在地上，同时低下头。

　　这是在……邀请他上去？

　　玖尝试着踩在它的腿上，扒着羽毛爬上去，跨坐在巨兽还算平坦的背上。确认他坐稳后，巨狼重新站立起来。

　　“你知道该往哪里走吗？”他抬头问，努力学着平时室友拍自己肩的方式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巨狼的目光停留在路牌的位置。

　　路牌……

　　向左是“拿非利”，向右是“玖”。

　　这一条路在到达最后一个路牌前，一定走的通。

　　——那其他的路呢？那路牌之后的路呢？

　　……是啊，他怎么从来没有考虑过呢。

　　正中间的前方，一直存在着一条没有路牌指引的、完全未知的路。路牌背后，长长的通道连向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忽而咧开嘴角笑起来，露出嘴角的尖牙。

　　“关卡能不能设置的用心一点啊……连角色设定都忘了。”

　　——血族可是最不惧怕黑暗的。

　　“走吧？”

　　他看向下方载着他的巨狼。像是回应他的话一般，漆黑的巨兽毫不犹豫地展开双翼，朝前方的黑暗中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