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有茶客，远有侍者》蔓浸月

7、蓝色灵魂

　　左子熙已经无力再跟他争什么对错，刚进入密林他便发现蹊跷，随着树林的遮光度提高，他的精神也似乎被抽干，困乏无力的身体在索取睡眠的余温，很快他睡过去了，再没听到房间外吵闹的谈话声。
　　木敬南睡意了无，确保左子熙熟睡后，他从床板下提起三花，郁缜之早已醒过来，看对方的眼神确认双方都清楚揭穿对方会带来多大的麻烦，因此两人相安无事，平和地度过这个夜晚。
　　漆黑的夜晚容易招致更多的灵，同性相吸、抱团取暖的累累事迹都在彰显他们的团结。
　　这种团结的有利性是经过死亡与风吹雨淋后由惨痛的教训印证的，目前活着的人还未品尝到恐惧来临时的无助，沾沾自喜地眼看时间如流沙从手指缝间滑过，却无动于衷。
　　叠扣双臂躺在床位上的木敬南拿出证件，他看到与萧邦相似的证件内容，以及在微弱的月光下，倾斜纸张在钢戳留下的痕迹边缘有一层薄如蝉翼的荧光物质。
　　正当他疑惑时，从睡梦中惊醒的罗大头对着他大惊小怪，他指着木敬南手中的证件，惊愕失色：“我就说我白天看到那张纸就不舒服肯定是有猫腻，没想到啊！他们研究灵，竟然是为了要灵的命！”
　　木敬南拽过罗大头：“要你们的命？你看得出来里面有什么？”
　　罗大头揉自己的肩膀，惊慌失措的模样仿佛永远地凝固在他绿油油的脸上：“这还用看吗？在夜里能发光的，除了灵还会有什么？”
　　木敬南客观冷静地分析：“也有可能是从萤火虫尾巴里提取的荧光物质，它被涂刷在钢戳表面，然后留在证件照片上。时间久了，这种颜料就不存在了。”
　　“不可能！你少骗人了。”罗大头倒立蹬踹双脚，企图换回木敬南的良知，“你是活人，你死后也会变成这样。你会喜欢被人拿来当涂料啊！真是惨无人道！”
　　罗大头的两道青泪泫然欲泣，他捏起半缕稀薄空气，哀叹：“可悲可泣啊！我可怜的同类啊！”
　　长江、黄河能有如此这江河湖海的气势也多亏他贡献两滴不足为道的泪花水蒸气，如同人们生前流口水、撒尿，总归是回归天堂接受捡物分类，再被风神、雨神播撒到乡间田野，罗大头就这样当了几年芳心暗许又娇羞矜持又放浪不羁的哭街叫板的街头艺术家。
　　当然是灵体的，他压根没有实体的泪。
　　虽说没多少人格情操，至少戏演得足，总能从电视剧新三样旧三样，年年不变的花边新闻似的烂大街剧情中哭诉出别样的悲戚和美感，这是其余任何一只拥有罗圈腿的大头娃娃无法被命运选中的。
　　因此，罗大头的第一世意外得顺利，和头胎孩子头朝下能顺着产道自己滑出来一个道理，实则就是这样，他从生下来就是半个被胎衣包裹的“羊羔”。
　　医院的接生护士也意外婴儿初次来到世界，第一声嚎叫不是面对产房明亮的灯光与淌血的双手，而是包裹他的薄膜。
　　但凡接受过正常的社会教学，是人都得知道这是羊膜囊，巧的是罗大头的外婆就不知道，自认为熟悉与阎王的会友技巧，严令阻止护士不准撕开膜衣，并附上老家规矩，言辞凿凿证明，“胎衣裹身”“戴胎帽出生”就是吉星降临、贵人降生的映照，撕开就是拒绝各路神仙递来的好运！
　　他家那年真是屎盆子都用镶金边的，多少亲戚朋友看到被花红棉毯包裹的婴儿都露出难言的表情。
　　不求老太太有格调、懂人性，但按常理来说，饭菜馊了两三天，这伙食就得提高到肆意抛洒给老黄狗汤汤水水的地步，然而老太太倒是比从前还节俭，扣扣搜搜过日子，娶回家不过两年的新媳妇丢下罗大头就跑了。
　　亲妈走的时候看着包裹罗大头那张焦黄黢黑的胎膜都没舍得下嘴，挥挥手掌除散异味，终于决定向佛祖虔诚悔改，剃发出家，立地成佛。
　　老太太经受不住亲戚们与邻里街坊的道德念叨，除了烦之外，还有怀里长着脓疱、半边脸腐烂的罗大头没处搁。
　　她倒是特意在嘴唇上用小刀划开小口，顺着小口往喉管里灌饭食。
　　后来终于明白宝贝孙子是不会拒绝任何东西，她连刷锅水都得灌给罗大头。
　　到老太太临终前，她染上肺炎，怀里搂着半个风干的肉条摇摇晃晃给自己灌药，看着满堂清冷，膝下无儿无女的冷淡模样，势必要将怀中的孙儿留下来。
　　她用嫁妆请了作法的和尚，将他的灵留在家中，用来弥补家徒四壁的冷清。
　　没魂的罗大头被困在墙内度日如年，这些年他都误以为自己是失忆，实则原本就没有第一世的记忆，他从出生起没呼吸过半口外面的空气，不过两秒钟就被外婆当做请神邀财的三足金蟾。
　　木敬南没容忍他继续痛哭的即兴表演，“你待在这间屋子里等着，我去外面打探情况。”
　　罗大头哭声顿时刹住，抱着圆咕噜脑袋擦假惺惺、不比劣质眼药水昂贵多少倍的眼泪：“那不行！你得带我一起，我还没熟悉工作环境呢！”
　　“他们研究基地都没人认你，”木敬南凉凉地说，“你打算熟悉哪门子坏境？”
　　罗大头与他争论：“认你了，不就等同于认我吗？”
　　木敬南没理解他口中张冠李戴的关系。
　　罗大头：“我跟着你进来的啊！”
　　木敬南明白了：“你不觉得是他们没多余的手，担心你这个小人顺着汽车电线偷偷逃跑吗？”
　　罗大头更加莫名地皱眉，“怎么可能？又不是专程逮我的。”
　　木敬南拍拍手，仁至义尽地夸赞他：“你真棒！头脑思维放在当代都是文学界的爱因斯坦，被这种小企业拿来做研究真是受委屈了。”
　　没等罗大头疑惑的话问出口，木敬南已经闪身来到门外。
　　二层的房间与大厅之间至少存在八米的间隔，肉眼看过去，两层之间没有任何阻挡，甚至是楼顶从圆形玻璃穹顶折射下来的月光都没有任何问题。
　　他趴在防护栏上望向对面房间，与相隔甚远的高处。
　　漆黑的走廊被寂静的月光照射得诡异，气流中挟带冰冷干燥的烟尘拂过他的鼻尖，方向跟随房间门框上安装的空气净化器的换气发动机。
　　木敬南后知后觉地发现，研究基地的房间的隔音效果极佳，在热火朝天的争论中分外明显的换气噪音，在房间内却毫无动静，羞涩地像安静挖穴的鼹鼠。

　　两道强烈的蓝光从穹顶射入，笔直地降落在大厅内部空白的地板上，接着木敬南的眼睛在白炽光亮中空白了许多秒。
　　他扶着护栏，脚步跟着站不平稳，身体左右晃动，那带着赤热高温的冷色光芒仿佛射向瞳孔的箭，将毁灭性的倒钩留在他体内。
　　走廊中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来到他身边，木敬南凭感觉知道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作风武断专横，丢给他一个头盔。
　　“戴上。”
　　听听这爱搭不理的话语！
　　木敬南乖乖戴上，头盔是全包式，下巴到脖颈有伸缩性的材料固定包裹着肩膀，内部是昏暗的，木敬南首次睁开眼查看情况，却只能看到仿佛是自己佩戴黑色“鸭蛋”的滑稽模样。
　　他失望地盯紧穹顶，看到两束亮光经过玻璃时被折射的断面，微微扩大被向四周发散着“柔和”的光芒。
　　在头盔的保护下，木敬南注意到两束亮光在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缓慢移动，在相互作用力下，两者围绕着一个不存在的点旋转。
　　转瞬即逝间，整栋竖立的高楼被两束亮光笼罩，暗蓝的光芒乘坐空气中的微粒四处飘荡。
　　木敬南看到了人生中最难以置信的景象——两束缓慢转动的光柱线条在高楼内变换形态，仿佛两条交错的蓝色丝带在空中飞舞，舞动轨迹完全跟随穹顶光斑的移动轨迹。
　　光线旋转的同时也在不断抽长、变细，最终成为蚕丝般柔韧的光丝，整栋大楼被它们淹没。
　　木敬南与男人保持半米距离站立在护栏前，他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大厅，在护目镜的作用下，大厅与二层间堆积着整整一层蓝海，仔细观察，他发现那正是叠加在一起的光丝，彼此保持着运动，在璀璨蓝海中相互交织，彼此束缚。
　　门框上安装的空气净化器开始工作，嗡鸣声猛烈地从四面八方袭来，木敬南下意识皱眉，而男人却像能透过护目镜观察到他的表情似的，“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这栋楼很奇怪，对吧？”
　　当然。木敬南说：“还好，我就是个普通学生，没见过这么震撼的场面。”
　　男人交抱手臂，发笑的嗓音听着十分沉闷，但还是挡不住他心情好，“待会儿还有更震撼的。”
　　木敬南在他高深莫测的话中等待着，紧盯面前蛛网般包裹中心的光丝，空气净化器运作的响声陡然乍停，木敬南的神经跟着绷紧。
　　时间仿佛在此刻暂停，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一度怀疑是头盔的问题，可当他看向男人，男人像习以为常般朝他耸了耸肩膀。
　　他们站立着，相互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沉寂间，护目镜前漂浮过毫无章法的“灰尘微粒”，发着微弱荧光的蓝色光粒从眼前飘过，最终进入门框上方的黑色小孔内。
　　男人在迥异的景观前开口：“我知道你白天的时候不看好时空拓扑谐振器，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它会被用在什么情况下。”他转向护栏，面对夹层上被阻隔的蓝海，光粒在稀释，亮度在下降，“如果是安装在两层之间的墙壁当中，它不仅可以用来收集飘荡在宇宙中的时间，还可以检测是否存在利于研究的物质。”
　　木敬南的目光停留在男人整张脸上，片刻思索，他问：“这些都是什么？”
　　“PN6文明当中的存在之沙。”
　　“只是沙子？”
　　“当然不是，准确说，它们是5号星球上的临时居民。我们的研究人员给它们取了个可爱的名字，叫蓝色灵魂。”
　　“灵魂……因为颜色？还是你想说，你们是大脑思维异常者当中的佼佼者，所以很孤独。”
　　男人笑起来，扶了下头盔：“因为它们就是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