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远》蔓浸月

64、黑色黎明Ⅵ【END-01】 人世间是一

　　黑色黎明Ⅵ【END-01】
　　王军仕颓然地坐倒在地，“小雪姑娘啊，你来来回回被丢进来七八次了，怎么还没好？”
　　薛飘撑起手臂，又再次倒地不起，她喘了口带血的气，“我果然没看走眼，你的确不是个懦夫。”
　　说罢，她朝王军仕竖起拇指。
　　王军仕生平第一次被除刘萍以外的人夸赞，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薛飘就着躺地的姿势，说：“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按理说，只要我们破坏掉‘三天’当中的任何一个重要时间节点就可以打乱他们的计划，但是……”她猛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手擦去血沫，“诸事不利啊！”
　　“那还有其他办法吗？这样算下来我老婆都生了，我都没在她身边陪着她。”王军仕苦恼道，他无助地靠坐在墙角。自从知道薛飘经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动痊愈后，他对薛飘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没有了丝毫的担心，只是偶尔还会龇牙咧嘴地感叹薛飘真能忍。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可能还是我对K.A.S的世界运行机制掌握得不够熟练。”薛飘说，“所以，现在就只能求助其他人了。你在青桥除了姜青山，还认识其他外来的人吗？”
　　王军仕摇摇头，“我认识那姓姜的还是因为他来村子里做宣传，在村头拉了个横幅，他跟我们介绍都是说他自己是干慈善的。村子里有文化的都进城了，剩下的也就我老婆稍微能看懂那些字。姓姜的就专门跟我老婆介绍他自己，然后让我老婆转达给我们。我当时还觉得他这人真是不错，不是那群资本家，就知道吸我们的血，现在想想……唉，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薛飘笑道：“这句也是你老婆教你的？”
　　“嗯。”王军仕点点头。
　　薛飘的体力缓和了一些，她从地上爬起来，依靠着墙角，“现在呢，还有一条路可以走。”黑暗中，她的眼神不甚清晰，只有在暗处微微闪烁的两处光点，“希望不大，但估计能成功。”
　　王军仕喜出望外地看向她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你快说啊！”
　　薛飘斟酌措辞，问：“真的什么代价都能接受？”
　　“真的！”
　　“确定？”
　　“确定！”
　　“好……”薛飘呼出一口气，说，“我去找你儿子，你那个成年后的儿子王乔。在原定的时间线内，他现在已经……三十出头了，他在十七岁的时候被K.A.S以自杀跳海的形式绑架到组织内进行改造试验，他应该和我一样有能力进入不同的时间线，但这部分能力当然也是有限制的，除非他有很强的回归意识，他可能会回到出生节点来见你们。”
　　她继续说：“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王乔他在你们不在身边的情况下经历过很多事情，不公的对待、无助的场面……我觉得他心里一定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要回到曾经那个高中学生身上。我尽量找到他，但如果找不到的话，那有可能……你要做好接受他意识死亡的准备。”
　　“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我老婆说过，人不可能被蹉跎岁月钉死在生活这块案板上，总会流点血，掉点肉，但那又怎样！”王军仕轰然起身，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我非要跟这群人拼命。”
　　***
　　烈日炎炎，被阳光炙烤的大地在热气中蒸腾起扭曲的光影。
　　两双黑白板鞋交错踩进田间的泥土里，白板鞋倏地抬脚甩了甩鞋面上的泥，“你家原来在这儿啊？”
　　“青桥，好久不见。”王乔抿唇，缺水导致他的面颊微微涩红。
　　左子熙扶着腰，抬眼望去，田间地头都是弯着腰锄地的老伯，两道沟渠里灌满水，哗啦啦的泛着粼粼波光，被阳光照得扎眼
　　王乔主动跳下去，来到井房的铁门前，外面不远处的老伯立刻大声吆喝：“你们是谁家的崽？离那儿远点，小心掉下去被长虫卷着吃了！”
　　左子熙转头看了眼那老伯，又转头对王乔笑着说：“你们这边都是这样吓唬小孩的？”
　　王乔点点头：“不光这些，山上还有大虫呢！生吞两个成年人的鬼话我都信过!”
　　“大虫？”左子熙觉得很有意思，抬眼看着王乔。
　　“就是老虎啊！《水浒传》里面的武松打虎了解一下，亲。”王乔道，“可惜海港这三天两头就下雨的地方，哪知水性不好的老虎敢来啊！”
　　“你还担心上老虎的安危了。”左子熙噗嗤笑了声。
　　王乔轻轻拉上井房的铁门，“是啊，我小时候就特想上山见见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回到田埂，王乔抓着左子熙的手腕将他拉上来，两双板鞋无论黑的白的全都裹满了泥巴，鞋子里也渗了泥水，两人嫌脚闷在鞋子里会臭脚，便坐在井口旁脱了鞋冲脚，两双板鞋的鞋带捆了块大圆石，被放在水泥砌的河道上。
　　从地下引上来的水冰凉清澈，就连喉间的干涸都被缓解不少。
　　沟渠两旁俱是树丛草木，幽幽深绿蔓延到拐弯改道的地方，荫凉下袭来一阵热风，然而被井口边的水汽包裹一整遍后反倒变成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的细雨，沙沙地落在两人身上，那阵风被阳光瓦解成斑斓诡谲的青蓝，碧蓝如洗的天空滑过两只飞鸟，悠扬的叫声徘徊在田野的上空，两道套到白色小衫下的瘦削骨架并排而坐，眉眼相对间竟产生一瞬恍惚，好似隔着一层雾霭般的纱帘，那头闪着危险却温暖的烛光。
　　“话说，你当初为什么回去市高念高中啊？”左子熙问。
　　“就单纯想去好点的学校念书上学啊。”王乔抬手抓住面前的飞虫，他张开手掌，被掌心中的水珠打湿翅膀的飞虫正在用力挣扎，他叹了口气，吹走了那只飞虫，黑点从眼前急速滑过，随后便不知去向了。
　　“这话有多假就你自己知道吧？”左子熙轻轻搡了王乔一把，“别打马虎眼，快说，到底是为什么？”
　　“你懂什么啊？穷人的孩子也想过上好日子，怎么？你不同意？”王乔问。
　　“我……”左子熙看着王乔，刚想蹦出嘴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那是王乔心里的一根倒刺啊！
　　放着不管，好像对他整个人没什么影响，但如果轻轻地拨一下，哪怕就一下，那痛彻心扉的感觉只有他自己清楚。
　　左子熙心里估算，王乔总是失眠大概也跟这方面有原因。
　　当你彻夜难眠，在病床上为缓解疼痛辗转反侧的时候，也会想起自己曾经是CChO的第二名吗？
　　左子熙转头愣怔地看着面前的田野，忽然想到这句，低头狠狠地搓了搓脸。
　　王乔提起两人的板鞋看了眼，解开鞋带递给左子熙，说：“拧干点，然后丢在太阳底下晒会儿就干了。”
　　左子熙点头照做，他刚以艰难的转身姿势将板鞋丢到阳光下，那片分割荫凉与曝晒的树影里出现了一双鞋油铮亮的皮鞋，左子熙拧眉，于是顺着那双皮鞋向上是仿佛漫无止境的长腿，再是两片紧贴衬衣的瘦削结实的胸肌，左子熙吞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张英俊的面庞，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你不在世界里好好待着，到处乱跑什么？”
　　“木敬南，你这话说得就过分了，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去哪里都可以，你管得着吗？”王乔转身看着木敬南，目光瞥见他身后冷脸的郝没，顿时心底一凉，唇齿间泛起丝丝苦涩的味道，他问道：“你后面那人是谁？”
　　郝没气定神闲道：“是你的救世主，还不快点磕头叩谢。”
　　王乔：“……”
　　木敬南走到左子熙身后，他皱眉觑了左子熙片刻，声音忽然带着几分微弱，抬手用沾满灰尘的手指摩挲左子熙鼻尖的黑痣，道：“你有没有想我？”
　　王乔顿时露出难解的神情，他刚要开口，郝没从他身后抱住他，将他抗在肩上打横抱起，王乔现在才是十五六的模样，还是一捆瘦干柴，郝没没费多少力气便将他虏到旁边的树丛里。
　　左子熙短暂地眨了下眼睛，他抓住木敬南的手腕，手指上的水珠贴着木敬南手腕内侧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在跳动。
　　左子熙凑过去亲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等很久了吗？”
　　“你……”木敬南突然僵在他面前。
　　木敬南看着眼前少年模样的爱人，用意气风发形容他最合适不过，两个永远亮晶晶仿佛浸满水的眼睛带着天真烂漫的本分。
　　木敬南的视线落到左子熙面颊下，那截白皙的脖颈袒露在水汽中，像氤氲在玻璃上凝结的蒙蒙雾气，被热风蒸得泛红的锁骨和半片洁白的胸膛在翻飞衣领下若隐若现。
　　可他木敬南呢？
　　疲倦难堪，许久未见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青皮里冒出的胡茬凌乱且分散，他怀着爱恨两难的心情来见他，曾经想过见哪怕一眼也好，如今真真切切地见到、碰到，他却又不满足。
　　木敬南手掌紧扣左子熙的后脑勺，手肘、小臂乃至手指都紧紧绷着，骨关节轻微颤抖，他将嘴唇贴到左子熙的嘴唇上，像干枯已久的植物靠近水源，源源不断地吮吸着滋补的水分，连他干涸的精神都被滋润如初。
　　左子熙感受着木敬南那份想紧紧攥在掌心中，却又担心越是攥得紧涩，左子熙越是加速流失的悲痛心情。
　　他们之间的吻并不细腻，甚至丝毫的温情，更像是两只凶兽互搏，铁锈味在唇舌之间蔓延，他们都明白这场吻包含的意思，这是一场将漫长思念化作触手可及的光影的相遇，是一次苦涩痛苦却紧紧相逼的接吻。
　　“左子熙，我求求你……”木敬南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响，他的大脑却完全不受控制，灵魂和身体似乎彻底分离，他被束缚已久的灵魂支配着，说出他曾经绝不会说的话，“求你不要再不辞而别了，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活着了。”
　　左子熙捧起他的脸颊，说：“木敬南，抬头。”
　　木敬南布满血丝的眼睛被眼睫掩在阴影中，他抓握着左子熙的手，为了保留那点微乎其微的温度，他尽量在不允许自己弄疼左子熙的前提下抓紧他，仿佛这样就能抓紧他们之间的纽带。
　　左子熙说：“你抬起头，看着我。”
　　木敬南咬牙坚持着眼眶里的泪水，然而当他抬起头的那一刻，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涌出来，他问：“你觉得我爱你吗？”
　　“木敬南，辛苦了。”左子熙说。
　　木敬南执着地看着他，眼眶中的泪水淌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他抓着左子熙的肩膀，将他压到自己身侧，声调急虑，“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哪怕只有一次呢？只要多为我停留一秒钟，再多看看我，我求你再多看我一眼，不要每次都不辞而别，不要每次都丢下我一个人，我求你——求你啊——”
　　明明是他压着左子熙的肩膀，他却额头紧贴着对方的肩膀，整个身体连声调都开始颤抖，他的脆弱与悲哀都在此刻爆发，那些无疾而终的对话，相识一场却没有机会深交的擦肩而过，他见过太多“左子熙”了，每个时期，每个年龄段，甚至每一个成长的时刻都有木敬南的身影。
　　“抱歉，辛苦了。”左子熙轻轻地抬起手臂将他搂抱在怀抱当中，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看着他满是褶皱的衬衣和荫凉里颤抖的肩膀，左子熙轻缓地捧住面前这个成年男人不顾一切爆发后的情绪。
　　良久之后，左子熙才想起回答他的问题，“我觉得，我们是相互的。”
　　经年的奔波与辗转，他还明白了——人世间是一道长风，所有人都张开手臂，带着期望与欣喜迎接那道风，然而并未发觉无意间被指尖阻拦的蛛网竟是往后苍苍余生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