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远》蔓浸月

58、黑色黎明Ⅳ【时光回溯02】 001竟然

　　黑洞潮汐来临前72小时
　　“001确定不会来吗？”
　　“确定，今天他要进行记忆改造实验。”
　　“霍尔顿项目的进度如何？”
　　“暂时中止在36%，组织找不到合适的试验品，进度实在推不动。”
　　“HHRP呢？”
　　“更没信啦，我早就说过，这是头儿的执念，谁知道她为了那个死去的男人还做出过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啊……八成没有更过分的事情了，她现在已经是个疯子了。”
　　“听说她想把港区公安局局长拉进来当挡箭牌？”
　　“嗯，不过谈判没有成功，因为对方压根不想以局长的身份为我们打掩护，所以就算她加入我们也没有任何价值。”
　　“听说隔壁新来的试验品仅用了两天就突破了灵魂改造？真的假的？”
　　“估计是革新部在吹牛，少管啦，每年都会有两个突然暴走的试验品，没准他就是下一个。”
　　“这种事情谁说的准啊……”

　　王乔垂下眼睫，黑沉沉的眼珠里透着一丝漠视，他抬手迟钝地攥握手掌，没有知觉，其次他发现自己没有了情绪，尤其是恐惧的感情。
　　两名背对他的研究员口中谈论的正是他，仅用两天就突破灵魂改造，对应的结果正如他现在感受到一样，缺失感情，对所有事情的反应都变得极淡，像一杯遇水冲淡的咖啡，少许的苦楚已经不能构成完整的生活，而是用看似无色无味，实际可能掺杂剧毒的“水”来冲调他的余生。
　　实验最初，王乔确信他遇到过001。
　　001自然是代号，那人在他面前承认过自己的试验品身份，王乔对他的印象只有黑发浓密过肩，佩戴方框眼睛，虽然经过改造后让人看不出情绪，但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上自带的气质，是经过金钱和海量知识沐浴后，对所有现象都保持镇定与释然的轻松平和的情绪，他原本就没有感情，即便经过灵魂改造，对他本身也没有多大的印象，因此，他看上去比王乔要更加忧郁寡淡。
　　两人进入改造的时间相差整整两天，两天之内完成改造，而王乔的编号是005，如果是根据改造时间排名的话，那001很有可能在0.5到1小时内完成灵魂改造。
　　“灵魂改造”虽然名字听上去高大尚，实则就是活生生将人的求生意识和身体剥离，忍受钻心刺骨的疼痛，在巨大如山的痛楚中渐渐习惯改造带给试验品的感觉，他们每行进半步都会异常敏感地感受到空气的抵触，就连赖以生存的氧气都变成屏障。
　　王乔一哂。
　　他其实生活在茧房里，但不可能有破茧成蝶的那天。
　　被剥离情绪后，王乔又见到过女人一次，是在他被返回房间时，女人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打量墙壁上的照片，他像房间的身体产生的废物般被吐出来，摔在女人脚边。
　　“还挺成功的嘛。”女人带着笑意看着他。
　　王乔拍开她的手掌，厌恶道：“别碰我。”
　　女人收回手掌，视线从王乔身上滑向被他拍击的手掌，她神情寡淡，完全没有愤怒，“我好心好意帮你脱离人世的痛苦，这就是你知恩图报的态度？”
　　“你随意改造我，然后说这是帮我脱离痛苦？去你妈的——”说罢，王乔旋风般起身，右腿横扫过女人面门。
　　鞋面尚未触及女人一根毫毛，只见她抬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抵住，王乔便难以挪动分毫，僵持间，王乔风一般抬起左拳朝女人的太阳穴挥去，女人纤长的手指纵然一握，死寂的房间内响起诡异的“咔嚓”声，王乔的手臂以骇人的弧度被折断，桡骨与尺骨骤然同时断裂！随后，女人松手，王乔的手臂凭重力下垂，像脱线的风筝在身侧摇晃。
　　“有话好好说嘛，骂人是什么坏习惯。”女人站起身，抬头环顾剩余的照片，佯装惋惜道，“我本来还想找找你的照片，好给你放在上面，谁成想你刚出来就冲我发脾气呀？真是让人失望。”
　　王乔齿间迸出两句消音的骂语，凶狠的目光笔直地对上女人森然自得的视线，他固定颓然晃动的手臂，而后虚脱地靠着墙壁，后脑勺贴着照片，凌乱的发丝支棱在头顶。
　　“虽然对你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但我们是为了相同的目标呀！”女人看着王乔大笑，他在她眼底看到一丝异样的神经质，便听到她说，“你上学是为了考上好的大学，而我是为了这项伟大的研究。你能明白吗？”
　　“……”王乔讥讽地笑道，“谁要明白你这些幻想，纯粹就是做梦。”
　　“对，你当然不能明白。让我想想你是怎么可怜地成为第二名的，啊……前面还有个比你更优秀聪明的人，对吧？那孩子我也见过，他跟你是一样的，性格软弱，经常受人欺负，有同情心但就算他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关心和好意也会被当做异类处理，为什么呀？你说这是为什么呀？是你本身就差劲吗？不是吧？你明知道自己很优秀……”
　　女人的话语如同疯狂增生的毒瘤，丝毫不留给他喘息的机会。
　　“前面还有个比你更优秀聪明的人，对吧？”
　　“我是第一啊！我比其他人要优秀，我能照顾你们啊！妈。”
　　“他跟你是一样的，性格软弱，经常受人欺负。”
　　“妈妈不想看你受委屈，如果你不想在这里读书的话，我们就搬走，去其他城市好不好？我在哪里都能杀猪的，你不要挂念我。”
　　“被当做异类处理……”
　　耳边是尖锐的嘲笑声，漫天赤褐色的夕阳将微不足道的温度抛洒在少年瘦削的脊背上，他抱着头，蜷缩在泥泞的角落。
　　“他们家是杀猪卖肉的啊！哈哈哈哈哈，我爸可是在写字楼工作的老总，怕他干什么！打他，跟他妈一样杀猪咯……”
　　“老师，他们动手打我，还朝我扔垃圾。”
　　“你怎么能污蔑同学呢？他们学习好有成绩还有家教，你……怎么可能会打你呢？你是不是嫉妒他们的成绩啊？那就要好好学习啊，不要找这样的理由和借口欺骗老师。”
　　“……”
　　“你是不是被人打了？谁打的，我帮你打回去！”
　　“妈妈，我没事，是我自己摔的。”
　　“……我们搬走吧，去其他地方住。”
　　“难道只有学习好的人说的话才是真话吗？”
　　眼前火光漫天，纷飞的书页被火舌舔舐成炭灰，转瞬即逝的黑烟扩散至天空，狂风暴雨骤作，稀里哗啦从天而降的雨珠滑过身侧，少年面前的滚滚浓烟像不断翻转扩散的漩涡，冰冷的雨水滑过脸颊，那滴带着恨意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他窄小的身影被重如千钧的愤恨吞没。
　　时隔多年终于有人将他身披的那层悲哀撕下，不知不觉间就连步伐都变得无比轻松，无喜无悲地活着，只要不再背负那些痛与泪，哪怕是献出灵魂，他也心甘情愿。

　　“我以前并不是一个喜欢表达自己内心的人，可能是改造的原因，我感受不到对自己的厌恶了。所以就连说话都变得肆无忌惮，关于成绩这方面，其实我还是保持存疑态度，我不认为好的成绩能完全代表人品，人们会把成绩和品德挂钩，是因为在现今，知识包含了太多试题型德育，通过考试，由老师接管父母应承担的那份，因此社会当中的多数父母会理所当然地减少他们的职责，一股脑把后代交给老师，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知识与品德的形成是潜移默化的结果，最终他们的懒散与傲慢也会以这种日月无声的形式保留给他们的后代。老师会认为成绩差的学生品德自然也差是因为他们见识过太多模版化的家庭，仕途不顺的父母和脾气暴躁的孩子。每个孩子背后都有两个性格迥异的父母，有时他们变相地证明血液中流淌的那部分基因。以偏概全地说成绩代表人品并不客观，如果说知识代表眼界还算说得过去，习得知识，无论是哪种知识，它都只是你能在将来谋得谋生手段的工具。但它也逐渐跟品德挂钩，正是因为过多的试题型德育，只要你能记住那些名言，能在试卷上选出正确的答案，那么你的德育就是满分，就算你不为此付诸实际行动。所有人都坐在同一个教室内接受相同的知识教育，该从哪里找到能对比德育的日常表现呢？一张摆拍的照片，还是一次回家后的孝心作业？所以，论其根本，只是眼界高低和你习得的知识对你的塑造造成了你排斥这种现象的心理，至于他们这么认为更多是因为坏境。如果无法改变坏境带给你的歧视，那你就只能脱离这个群体。选择你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或者依旧低下头苦学，至少站在他们的角度考虑，你的的确确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当所有人都以你成绩好而为你感到骄傲时，你更应该向他们证明，哪怕你没有这份成绩，你也是一位思想品德合格的人。这就足够了。但考试毕竟只是试题，生命从来不以试题的形式出题，很多时候，关于你对人生的选择早就在大脑里完成了。”

　　这是王乔遇到001时，他对王乔说的话。因为看到他眼神中的不甘，知道他们分别身为第一第二的身份，而他能以超前的速度挣脱灵魂改造，他给王乔的回答是：“因为我本来就知道那是错误的，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挣扎，任其评价。我并不否认它对我的斥责，但我完全不以为意。生命毕竟是我自己的，无论我想法是对是错，只要是我认准的事情，我都会坚持把它走完。知错悔改的确是个好词，但它不适用于我。我更喜欢一条路走到黑。”
　　001的话徘徊在他脑海中久久不散，王乔睁开双眼，手臂断裂的疼痛还在，他艰难地站起身，女人露出惊异的表情，漠然地盯着他。
　　“他跟我不一样，你说的话是想误导我吧？你报复性地绑架那些成绩优异的学生，然后以‘改造人类’的名声研究人类，包括思想、灵魂等等方面，是不是因为……在最开始，你是那个被改造的？”王乔从齿间逼出最后几个字，他看着女人，眼底逐渐露出阴沉的笑意，周身全然不见改造前他胆小如鼠的模样。
　　“那真不巧，事实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女人背手而站，清了清喉咙，说道：
　　“HHRP开展的原因是因为这颗蓝色星球，如果你关注新闻的话应该也能知道现在的坏境污染和一些其他隐患问题。除了利益层面的勾心斗角，还有更多同类相残的事情，无论之前我们如何相处，都不会引起世界性战争，然而现在呢？间谍横生，霸权主义，没有人会把整颗星球的命运寄托在人类过家家似的打闹上。能不顾全人类的命运说出整颗星球归属于谁的，这想法简直是愚蠢至极，所以干脆大家统一想法，和平共处几十亿年，等星球自然被太空瓦解，然后人类的命运重新从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尘开始。这样多好？”
　　“你真的认为这是正确的吗？”王乔问道。
　　“无论对错，我只想达成我的目的。”女人门外吩咐了一声，两个人进来昂首挺胸地望着她，整装待发的气质完全碾压王乔。
　　“带他去医务室看看。”女人道。
　　“是！”
　　两人拖着王乔来到医务室，房间纤尘不染，通风后没有任何多余的杂质，空气纯净清新。
　　王乔被固定在病床上，白色帘子遮蔽部分阳光，从改造房间到医务室的路途中，他看到位于“花坛”中那些由电子投影在半空形成的花卉图案，猛地扫视甚至难以辨明真假。
　　医生往王乔的手臂注射一针冰凉的药剂，不多时，他昏睡过去。
　　睡梦当中，王乔回到故里。
　　他看到刘萍正在低头轻点账单，从耳鬓滑过的发丝垂在眼前，案桌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店内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
　　店里的伙计朝刘萍喊道：“萍姐，这点的货都点完了！我先回家了啊！”
　　“诶好，我送送你吧！”刘萍忙不迭地站起身，在伙计重复的“不用”中把他送到三角街连通中岛路的巷子里。
　　往肉铺走时，刘萍口袋内的手机忽然震响，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备注，正是王军仕，半秒没有停顿便接通了：“喂？你回家啦？”
　　“乔儿呢？他在你那？”王军仕还算平稳的声音在漆黑的巷道口响起来。
　　刘萍惊诧地“咦”了声：“今天下午放学的时候来过店里，但是那孩子早就回去了啊！我还看见他上车了呢！没在家吗？”
　　“没在家，你给他打过电话没？”王军仕的音调变得不平稳。
　　“没有，我打个电话试试！”刘萍急忙挂断电话，在通讯录中找到“乔儿”，拨通后电话自动挂断，没有人接听。
　　正当她手忙脚乱时，王乔的回电响起来，她快要哭出来了，止不住颤抖的接通来电，“你去哪了，怎么大晚上还不回家？”
　　“没回来！他的手机落在家里了！”然而那头却是王军仕的声音，刘萍的心忽然往下沉了一下，咕咚咽了口唾沫，“不会是出事了吧？快去报警，我现在就去城西的派出所，你赶紧来！”
　　神情急虑的刘萍来不及整理，虚虚掩上店门便骑车往城西派出所赶，她的身影从王乔身边闪过，王乔伸手，喃喃道：“妈……”
　　刘萍远去的身影逐渐变得虚无缥缈，王乔想抬腿抱住母亲，而双腿双脚却像灌铅似的沉重，他所在的位置开始塌陷，平房相接的位置逐次断裂，再坚固的建筑也在眨眼间化为乌有。
　　王乔忽地从床上窜起来，对面正睡觉的室友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了眼王乔，抱怨道：“这都多晚了，你要撸管的话能不能去厕所，在床上大家都听着呢。”
　　王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鬓边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他翻身下床，听着室友磨牙与打呼噜的声音来到阳台，拉上玻璃门，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夜间的冷风灌进来，阳台内响起称重柱与其他不稳定管道间相互碰撞的“哐当”声，夜晚霎时变得寂静漫长，无声无息间，他从心底吐出一口气，体表的热量被冷风吹尽，他才用力搓了搓脸，回到床上，枕着双手丝毫没有睡意，只能看着面前的浅木色床板发呆。
　　001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带着眼镜慢条斯理地调配药剂。
　　“这是我的爱好。”001说。
　　“会不会很危险，感觉随时都要爆炸了。”王乔指着他晃动的试管说。
　　“就算爆炸也是好事，至少能证明这两者可以反应，不是吗？”001嘴角带着笑。
　　王乔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视生命可有可无的人，他坐在实验桌旁边盯着001手中的试管看了许久，可惜压根就没有发生他口中的“爆炸”，他活动了一下肩膀，001忽然把试管拿到他眼前，“砰”地液体飞溅，在王乔眼前炸起鲜绿色的水花，试剂溅到001的手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他的皮肤。
　　“你你你……你的手啊！”王乔反应迅猛，抓起他的手腕放到水龙头下冲洗，焦急地指责他，“化学实验哪能这样玩啊？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001笑道：“那应该就是了，我还说我怎么天生就喜欢这些危险的东西，原来是我没脑子啊。005，你太聪明了。”
　　王乔眯起眼睛，盯着001那张混合兴奋、愉悦和神经质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你怎么能这么不管不顾呢？”王乔沉默半晌，终于开口说。
　　“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有在乎的人，就算我死掉，那大概也是一种解脱吧。”001说。
　　001的表情很淡，不说话时由内而外透着一丝严丝合缝的冷漠，即便笑起来，眼底也没有任何温度，自始至终都像一块完整坚硬的冰。
　　“大概也是一种解脱吧。”王乔默默在心底重复这句话。
　　正是这句话，他开始在改造间隙寻找能返回原来世界的方法。从刚开始接触改造实验，对原理和研究方向一知半解，到如今可以脱离实验室的掌控自得地往返众多世界，他耗费的精力可见如此的多。在反复抉择与接触中，他的目的从拥有好的成绩到与家人相处，再到如今从根本揪出这群毒虫的基地，已经过去整整20年。
　　王乔无比幸运他有朝一日能够体会在自己中年时期还能看到健全的父母和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玻璃门外的天际像昏暗房间内倏然擦亮的一根火柴，炽热的火苗将温度散播在空气中，虽然少之又少，但王乔还是能感受到那股名为“希望”的青烟在他身边辗转，留下难以去除的余韵。

　　雨如泼墨般抛洒至大地，王乔顶着雨跑进教学楼，然而下一秒，他堪堪停住步子，看向站在圆柱旁的男人。
　　雨滴顺着发丝流淌，深而沉的眼珠微微转动，被雨水浸染得湿润的眼睫扑簌簌抖落两点雨珠，王乔取下眼镜用衣角擦净，扬起锋利的下颌，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昨天问他，你有没有一个邻家哥哥，然后我就进来了。”木敬南犀利的目光审视着王乔，两人相顾无言，半晌过后，他主动开口，问道：“你已经发现那所小学的不对劲了，是吧？”
　　王乔冷冰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不回答也没关系，反正我在你睡着的时候也早就检索过你的大脑了，你的经历真是……太丰富了。”木敬南说，“你梦里的那个女人叫段棉，那个001是海港公安局特聘的化验专家，也是正在执行卧底任务的世界交流官陈钊的双胞胎哥哥陈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