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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钧狂澜定浮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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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他们会接吻。
实际没有,左子熙靠近他,眼底隐藏着浓重的鄙夷,淡淡的光辉笼罩在他身上。
木敬南喜欢他身体的气味,喜欢任何时刻都张扬,目光永远忧郁的他的脸,喜欢他的嘴唇和清酒味的吻。
他喜欢他。
他知道。
“喜欢吗?”左子熙目光下移盯着他的鼻尖,黑色的伪装出的两颗痣,“这样就能让你有感觉?”
他说:“你可以自由恋爱,但没人教过你自由性恋爱。”
他说:“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木敬南看着他,左子熙的语气有多强硬,他的心就有多刺痛,他品尝爱情的苦涩,等待青色的果实成熟。
左子熙说:“我以为你要死了!结果你是要我的命,你敢拿你的命逼我,逼陈阿姨,逼木叔叔,你想看所有人因为你去死,是不是?”
木敬南狠狠闭着嘴,一声不吭。
没人喜欢等待他乖戾的脾气暴怒,左子熙只想将所有事情说通,就此翻篇。
他擦自己的嘴唇,擦到柔嫩的皮淌出鲜血。
木敬南终于露出畏缩的神情,他心疼地看着对方,眼神还是冰冷的,他完全没有悔改地依旧喜欢着他。
“木敬南!你恶不恶心?”
左子熙拿起剪刀,他对准心口,“你自己去死好不好?你不要逼我,我跟你不一样,你不要把我变得奇怪,不要那么龌龊——我求你了,你正常一点好不好?我求你了。”
他抱着膝盖,蜷缩成被胎衣包裹的模样,剪刀尖锐的刺对准自己。
木敬南很少见到他在自己面前瑟缩恐惧的模样,跟左子熙完全不是一个人,他眼前的怪物根本不是他心心念念、喜欢许久的人。
“为什么把我的指纹删掉了?”木敬南问。
左子熙惶然,他闭口不谈他们的日常。
他与木敬南那些曾经自认为是知心朋友的愉快过往,回忆中每张与他有关的笑脸都让他觉得恶心。
他反感他自己。
他快成为一个被男人爱慕,也同等地将所有友情扭曲的同性恋。
他太害怕了,精神萎缩到无法理解爱。
木敬南让他以为,爱是卑鄙、可耻、肮脏的偷窃。
木敬南偷走他内心最纯净的感情——他不谙世事的行侠仗义和母亲教会他的体贴阳光,木敬南永远成为遮蔽他的阴霾,在记忆深处挥之不散。
他果敢、善良、青涩的老成,他也希望他的恋爱来得自然,逐步学习如何去爱,而并非偌大雨天下随雨气蒸腾,飘飘洒洒落在头顶的落叶。
他说:“我不喜欢男人,我是正常的。”
木敬南看着他泣不成声,看着他暴怒地撕裂关系,他都无所谓。
像左子熙说过的,他的感情就该是平淡的,他像春日湖水那样澄净,他的与世隔绝是他与其他人不同的证据。
木敬南说:“重新录入一遍指纹吧。”
嗓音如天边被风吹得薄薄的云,两片燕巢似的白絮,太轻,太透,压不住心底的感情。
左子熙仰起头,眼底通红的眼睛灼灼发亮,恨意纠缠,“你走吧。”
木敬南扶着地毯起身。
左子熙拔高音量重复:“走啊!”
木敬南说:“我们还是朋友吗?”
左子熙的眼睛血红,像张口血盆大口的凶兽,上下两片眼睫是细尖的牙齿,“我不跟朋友做这种恶心的事情。”
“……”木敬南没有回答,他在感情上的踌躇远比他想象得要严重。
他是感情中的拖沓者,他有严重的拖延症,关键他并不想放弃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你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木敬南点点头。
他真的不会再来了。
他每次都这样回答。
“我们之间有太多误会。”出门前,他柔柔地看着左子熙。
左子熙满身冷汗,被他的眼神凝视得畏惧。
木敬南走近他,伸手拿掉他手掌中的剪刀,他说:“明天见。”
他对左子熙露出微笑,又说:“抱歉吓到你了。”
关闭房门,他站立在门外听到房内清晰的响声,哭声、骂声还有摔东西的声音,他垂头看着手中的剪刀,深深地切断他手腕处的动脉。
时间是倒流的沙子,跟他无关,木敬南命里字字句句都与时间无关。
他走在路上,缓慢地随人潮涌动。
脑海中浮现的是左子熙的脸,此刻正无限凄凉地飘荡在天边。
婀娜的火球铺散在地表,高楼剪影与矮房平房的额头浸在夕照中。
他等人发现秩序之外复生的他。
万华街连着碧春巷,巷子里缩着一个老头正抖瑟肩膀,龟裂的皱脸,满口黄牙,他的额头、眼尾、鼻翼和双颊遍布皱纹。
寒夜中,冷霜像在他深坑下去的眼睛和脸颊上挂着一层蜘蛛网,他的眼睛无比混浊,瞳孔边缘是毒蛛后背上的绒毛,蓝莹莹的,编织毒害他的白膜。
木敬南能做的只有等待,等老人从奄奄一息到彻底死亡花费了半小时。
他死去时悄无声息,半垂的脑袋与膝盖支撑起整个佝偻老瘦,如骆驼般的身躯,站立在巷口的木敬南默默地注视着。
老人青白的气汇聚起来,半个人形的灵从他身体内钻出来。
“饶了我吧!”灵悲恸吼道。
用尽他全身气力,声音还是轻飘飘地飘荡在空中。
碧春巷被两个不速之客霸占。
木敬南微抬眼皮,“你还知道出来?”
灵精神抖擞地打了个冷噤,他继续飘荡,像习惯流浪一样低垂头颅,孩童模样,个子不高,两条□□腿跑起来倒是挺快。
木敬南朝老人扬了扬下巴,问:“为什么占着他的身体?”
眼前的人看起来就不是好惹的角色,灵生前受过太多苦,遭过不少欺负,但看出来木敬南不是不讲理的人,规规矩矩圈起□□腿坐在地上,“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了!我从变成这副模样起,去哪里人家都不待见我,家里人死了之后,房子就空了,没人的房子我守着干什么?结果从房子里跑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灵选择了“海螺”,除非“海螺”遭受外界不可抗因素,譬如拆除违建和植株死亡等造成“海螺”直接死亡的因素,通常情况下,灵是无法自行离开生存媒介的。
即便离开,如果气还具备一些抗风能力,短时间内找到新的“海螺”不成问题。
反而,他离开了,离开后还进不入任何寄存物体中。
疑点重重。
木敬南看着他,小孩儿的罗圈腿有点严重,他问:“你这腿是怎么回事?”
小孩儿看着地,半浮在空中,身旁没有任何气掉落或消散,他仿佛是被包裹在泡泡当中的雾。
小孩儿看着脑袋不太聪明,果然,他回答:“我不记得了。”
“其他生前记忆呢?”
“都不记得了。”
没有魂的灵如何存活?木敬南疑惑地思索着,碧春巷两旁没有遮阳的树,有也只是树杈,两旁挤进巷道的风愈来愈强,老人银灰色的胡须被卷起来,木敬南走过去,伸手按着他的头顶。
奇怪的是,在强风中,小孩儿的灵巍然不动,丝毫不受影响。
木敬南想过很多原因,丢失魂的灵可以永生,或者是用“一物换一物”的道理,用记忆换取气外围的保护罩。
但,总归都不正常。
大千世界,有轮有回。
木敬南问了些其他的事情,“距离你失忆到现在有多长时间了?”
小孩儿摇头:“也不知道。”
木敬南问:“你叫什么?”
小孩儿:“不知道,没有名字。”
木敬南:“……”
罗圈腿大头娃娃不光是没有记忆,还没有名字,一问三不知,对时间也没有概念。
从他口中的“变成这副模样”后,他就彻底成了另外一个人。
小孩儿绕着他飞了两圈,惊叹道:“你在摸他的意识?”
木敬南点点头,没作答。
老人的自主意识被这小屁孩关得极深,木敬南整个手掌贴着老人蓬头垢面、杂草丛生的头皮,摸了会儿,在意识深处找到两处豁口,他将牵引的气深入到老人脑海中,利用简单粗暴的拉扯手法将受困意识拉了出来。
只见,老人顶花带刺的白发渐渐转黑,空洞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猛然坐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久睡不醒后喉咙遭受灼烧般刺痛。
“你是……?”他困惑地看着木敬南。
“路人。”
不太像。他说:“少唬人,我又不是小孩儿。”
“你被鬼娃上身了,这么说你信吗?”
“……”不信。
木敬南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冬季空气中的暖意逐年稀薄,雪落下来,平等地覆盖人群的平庸,却把迂腐的迟钝冰冻得更加坚固。
老人摇头晃脑在身体上摸索,他看着“残肢断臂”,冷冷地笑起来,“你个骗子!偷走我的车就算了,竟然还把我打扮成叫花子的模样帮你招摇撞骗!”
老人毫无信任地盯着木敬南,极速流转的岁月在他脸颊上留下累累瘢痕,他抬眼,皱纹就堆起来,额头鼓起车辙,其他都是丑橘的表皮。
木敬南点头,平静地打了个响指。
老人的眼睛开始花白,头发、皮肤等等都重新聚集起来。
罗圈腿像看变戏法似地看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厉害啊!瞬间就变成僵尸了。”
木敬南:“……”
他想了想,老人方才用的的确是他的气。
老人没了视力,抓瞎了。
“你怎么弄的?你把我的眼睛……挖走了?”老人显得有些紧张慌乱,慌不择路地乱摸,忽然他抓住手边一根细细的绳子,顿时领悟真谛,双手各抓着软绳一端,扑向木敬南。
“……”木敬南看着被迫栓在他脖颈上的小孩儿。
两人四目相对,小孩儿扶着他的下颌,竭尽全力避免亲密接触,“不赖我。”
“知道。”木敬南淡淡地说。
老人用力将“细绳”捆绑到木敬南身体上,他愈发用力,愈发觉察出一丝古怪,他爸爸爷爷的孙子,绳子怎么会这么烫!
木敬南轻易将大头娃娃从中劈开,撕裂的边缘和断裂的缺口都燃烧出流光幻彩的光影。
老人惊愕失色,他松开手,摸脸的同时伸手触碰眼前那团人形似的鬼火。
木敬南:“这次看到了?”
老人呓语般呢喃。
木敬南提起大头娃娃的灵,从尾巴上生硬地捏下一团绿油油的死气,抹在老人眼皮上,皱纹里像含着薄荷油。挺搞怪的一个人,看着就乐呵。
大头娃娃疼得钻心刺骨:“我的气是跟身体长在一起的!你就生拔啊!那又不是头发,这快赶上肉皮了!”
木敬南心平气和:“刚好,我有好久没吃过肉皮馄饨了,你请我吃?”
大头娃娃霎时哆嗦起来,腔势很快偃旗息鼓。
老人愣愣地盯着他们,片刻,他揉了揉眼眶,狠狠掐了一把手指,“嘶——我不是做梦啊?”
大头娃娃化身跳跳蛙,罗圈腿盘着老人的头,两人进行亲密接触,他捧着老人的眼皮舔,舔得老人满脸“流油”。
木敬南提起他,“真够珍惜那点肉皮的。”
他双手在老人眼皮上一抹,转身丢下大头娃娃念了道不清不楚的话,大头身上被罩了层人眼看不到的玻璃罩。
大头在里面用力拍打都无济于事。
玻璃罩可能是钛合金材质的。
老人转瞬又年轻许多,这次完全是少年模样,木敬南筚路蓝缕地问:“还觉得我是骗子吗?”
“……”老人嗫嚅低声道,“您是大仙?”
木敬南应答时停顿了几秒,“算是?”
他也不清楚。
老人指着他方才看到的东西,目前眼前能看到的只有红棕色的砖块和青苔,他在虚空中选择一处定位点,皱眉:“在这里?”
木敬南:“没有,别瞎猜了。”他总算有时间“照顾”钛合金狗笼里的大头娃娃,“以后你就叫罗大头,没我的命令不准随意伤人。”
褴褛衣衫的年轻老人指着自己:“我吗?我不姓罗,我姓王。我叫王军仕,是个出租车司机。”
木敬南:“没跟你说话,你的事待会儿再详聊。”
靠,年轻人就是效率高,分门别类地逐个沟通啊!
罗大头被狗笼束缚得不自在,被放出来时两条竹竿似的罗圈腿在地面以压弹簧的架势蓄力,力还没续满,木敬南当真从他头部的位置捞出一掌气在他手指上打了个结。
大头娃娃被当气球放了。
“……”罗大头不服气,“还我灵身自由!”
木敬南毫不在意:“再说扒你肉皮。”
“……”
不说就不说。
王军仕愕然地注视木敬南的动作,他很想倒立,以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将脑壳里的水晃干净。
眼前的画面实在太诡异,陌生的年轻人是个很厉害的神棍,虽然他不知真真假假,但木敬南的操作还是把他看花眼了。
他担心违逆木敬南的意愿,小声说:“大仙,我没钱买保健品,你实在想赚钱的话,我家里还有两箱废纸壳,你要不要?”
木敬南本就寡淡,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凝重起来。
王军仕看架势觉得不对劲,他用更加微弱的嗓音说:“真的没钱。”
木敬南缓缓将手插入口袋,罗大头倒立游泳似的在他面前扑腾两下,很快便“气断身绝”了,两重喜剧色彩浓重的场景没让他真正笑出来,而是无奈到极致,无从应对地挤出:“嗯,那我卖给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