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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笃笃笃。

      更夫手里的梆子敲了三下,声音传得远远的,渐渐消散在浓稠的夜色深处。

      伏在黑夜中的巷弄寂静无声,只听得北风呼呼刮过。

      这个时节的京城已经很冷了。

      更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不防吸进一大口冷气,被冻得一哆嗦。他忙跺脚哈手,抖着身子加快脚步。

      宵禁过后,街上一个人也无。他身后的暗巷里,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

      “曲大人,深更半夜,您不在府上睡觉,这是要去哪呀?”

      宛如一道惊雷在长街炸响。

      骇得黑衣人身形猛一停滞,慌忙抬头去看。

      拦路之人身姿劲瘦挺拔,如一棵寒松般直直插在他面前。本是很英俊的相貌,眉间一道交错的疤却生生为他添了几分凶煞之气,在这黑冷的夜里,恰似索命无常。

      此人着一身武官袍服,怀中抱着一柄古朴长刀,正面色冷漠地看着他。

      漆黑的巷子里霎时大亮,一队官兵手持火把,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黑衣人却不欲束手就擒,目露凶光,突然发难,拧身一剑刺向武官。那武官悍然迎上,手中长刀一转,携着雷霆之势重重拍向黑衣人。

      二人交锋,黑衣人明显不是对手,仅几个来回,便被擒下。

      武官一挥手:“带走!”

      “且慢。”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清润潺潺,如鸣佩环,极为悦耳。

      黑衣人这才发觉方才说话之人并不是眼前的武官,火光之外的黑暗中还站着一个人。

      这人身披青色大氅,长身玉立。一只白玉簪松松挽起的乌发如水般泻了满身,月光下的脸莹莹如脂,长眉秀目,琼鼻丹唇。唇边含笑,极俊极俏。

      真真恍如仙人踏月而来,令人见之忘尘。

      ——可惜武官却偏偏非是个怜香惜玉的风雅人。

      只见他脸上怒意勃发,目中似要喷出火来,将眼前的仙人烧成焦炭才好。他冷哼一声,将手中长刀朝地上狠狠一振。刀身瞬间颤出嗡鸣之声,刀锋上冰冷刺骨的寒意便也裹挟着北风一起,割在脸上。

      那人面上却仍噙着笑,分明手无寸铁,竟也毫无惧意。

      二人隔着长街对峙。

      在这一班人马明火执仗的街巷里,夜色却仿佛凝滞了。

      众人纷纷噤声,连那被捉拿住的黑衣人竟也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良久后,武官身后的下属似终于被这场面冻的挨不住了,他偷偷觑了眼上司冰冷的脸色,提心吊胆地叫苦道:这两人怎地又碰上了!

      刚当着新帝的面打了一架,堂堂两个朝廷命官撕斗地如乡下斗眼公鸡,一点体面都不顾,气的皇帝狠狠责罚了一通,如今该不会又要打一架罢?

      上司人挺好,就是这官位有点不耐他造啊。那些文官本就看不惯他们武官,他如今刚被皇帝罚了,若再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被参上几本——许大人人虽然冷了点,也不爱笑,但平日对他们这些下属还不错,他暂且还不想换个上司。

      于是他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朝对面那人行礼道:“沈大人好,下官们在执行公务,不知沈大人拦阻是有何事?”

      那位沈大人听见他说话,眼神都不带偏一下,仍看着他们许大人,嘴里回答道:“人犯干系重大,自然应该拿去刑部衙门受审。”

      “……这,我们只是奉旨抓人,未曾接到这样的命令呀!”

      “与这等人废话什么!”姓许的武官冷哼一声,“人拿住,走了!”

      他瞪够了,迈步向前走去,径直从沈大人身旁走过。下属瞧见沈大人似乎张了张嘴,很短促地说了一句什么。然而路过的人眼风都不带扫一下,径自扬长而去。

      沈大人面上一直噙着的那抹笑意此刻终于落了下来,他侧首去望与他擦身而过的人,神色晦暗,不辨喜怒。

      下属眼见上司走了,朝还杵在原地的这位出名的玉面阎罗告了声罪,忙招呼人离开了。

      一队人马又呼啦啦地离去,亮堂喧闹的巷弄忽然重又黑暗寂静下来。

      模糊的夜色中,一道瘦高的人影仍长久地在寒风中静静伫立着,一动未动。

      北风不问人间事,仍旧凛冽。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仿佛凝固的身影似乎终于耐不住这冬夜里无边刺骨的严寒,动了一动。

      却不是离开。

      他仰头朝天上看去。

      然而不知何时,天上那轮月亮却早已隐入云层,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他猛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间。这漫漫冬夜里有无数的酷烈严寒,而那唯一温柔的月光,也好似不愿再照在他身上了。

      ——

      天下初定,新帝有意安抚新旧朝臣,于冬至日赐下宫宴,要与众臣工同乐。

      太游宫内外人头攒动,内侍宫人往来繁忙。距离开宴还有些时候,皇帝未到,大臣们也放松。此次宫宴皇帝恩许众臣携带家眷,因此更为热闹,便有许多人互相攀谈饮乐。

      许榕应付了几波过来攀谈的人,终于不耐烦了。他冷下脸,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旁人见他这样子,怕凑上去反而没脸,渐渐都不来了。

      许榕得以清静些许,他端着杯中酒,百无聊赖地拿眼扫着殿内。

      各处三五成堆,诸位同僚皆在寒暄笑谈。只有一处,只有一人,周围空空荡荡,大家仿佛都看不见这里还有个人。对比此刻殿中的热闹,这刻意隔开的一小块地方就显得格外的尴尬寥落。

      许榕目光在殿中飘悠悠乱晃了好几圈,终于装作不经意地朝那处悄悄瞟过去,谁知却即刻对上了一道久候的目光。

      这人倒是心态好,也不在意,正悠闲地自斟自饮。见他看过来,对着他勾唇一笑,遥遥举樽一祝。

      许榕立既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睛。

      然而他敏于常人的五感再难以忽视那目光。不管他做什么,这道目光都如影随形,如有实质,不依不饶。

      真是讨厌。

      他被盯得恼了,抬头狠狠瞪了回去,然后背过了身。

      散了宴,百官各自出宫归家。许榕信步走在宫道上,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嗓音。

      “许大人,你饮了酒,可还能骑得马?”

      此时宫道上人不少,听到这道声音,众臣工们交谈的声音蓦地低了。

      周围安静下来,一些好热闹的,立刻压着兴奋的神色看了过去;也有正经些的,虽仍作目不斜视的样子,脚步却放得十分缓慢,耳朵也都竖的高高的。

      虽神态各异,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在心中道:又来招惹!

      百官们俱都默默退开了一丈远。

      万一打起来了,可别又倒霉被误伤了。

      上回就有几条看热闹不嫌命大的池鱼,混乱中被许榕刮蹭上了,如今还在家里躺着呢!

      想起此事,众人不由纷纷看向沈暄,目中居然略带点敬佩——这沈大人看着细皮嫩肉的,别说,还怪能抗揍!

      谁知他们做足了看热闹的准备,许榕却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加快步子一路疾行,像躲瘟神一样。

      咦?

      不是一点就爆吗?怎地不打了?

      众同僚心中可惜地叹口气,看来这热闹是瞧不成了。

      不过幸好,沈大人没有叫他们失望。

      他十分勇敢地追了上去。

      年青人好胆色!

      身后的百官夸赞一番,立刻悄悄加快了步子。

      宫门口,许榕已翻身上马。沈暄拦住他的路,仰面看他。

      “听说许大人近日府上门槛险些被媒人踏破,这是好事将近?”

      许榕本不欲理他,但见他语调阴阳怪气,十分欠揍,仍旧忍不住动了肝火:“关你何事?”

      沈暄眼神冷着,面上却露出个笑来:“许大人,你忘了自己已有家室了吗?”

      嚯!

      惊天秘闻啊!

      宫门口顿时隐约响起了斥责声。

      “这车好像坏了,怎么回事?”

      “你的车坏了?我的也是,快叫下人们瞧瞧!”

      各人一面装模作样地忙乱,一面偷偷拿眼去看。

      从未听说许榕成亲了,在京中的府邸也只他一个人住,身旁也从无一个侍奉的,洁身自好得不像个男人,风评一向极好。害的众位同僚回家总免不了被自家夫人对比一番。

      原来也不是那么洁身自好嘛!

      众人不屑地想,有了家室还装作未成家的样子,不就是想攀龙附凤吗!

      那头,马上的许榕哈地冷笑一声,手臂支着马脖子,俯下身逼视着沈暄,反问他道:“我哪来的家室?”

      “没有吗?”沈暄仍笑的温文尔雅,却语藏机锋,分毫不让,“我怎么听说许大人有一位落水相逢,以身相许的糟糠妻,许大人与他缘分天定,年少夫妻万般恩爱——许大人如今飞黄腾达,是不承认了?”

      许榕静静低头凝视着他,眼珠被怒火蒸得熠熠然。他突地笑了一下,点点头,旋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一拳就冲那张俊脸上砸去。

      终于打起来了!

      暗中围观的众人忙提振起精神。

      沈暄早有防备,他迅速侧身闪躲,但以许榕的身手,岂是那么容易躲过去的。尽管他已反应已足够快,还是挨到了一个边,嘴角立马传来火辣痛感。

      一张风流玉面顷刻间红肿起一角。

      许榕犹不解气,还要再打,目光在沈暄脸上挑了几圈,却实在挑不出一块好下手的地儿。他顿时更怒了,在心中狠狠唾弃自己一番,手臂硬生生转了个弯,这第二拳便朝沈暄肚子上捣了去。

      沈暄顿时捂住腹部,弓着腰闷哼一声。

      许榕打了他一顿,心里的火却烧的更旺,他气的脑中嗡嗡作响,耳内鼓噪不止,一把揪起沈暄衣领。

      “你竟然还敢提?!”

      他冷笑连连,低喝一声,又拼命抑住怒火,丢开手,将人狠狠一推。

      沈暄被他推倒在地,手仍按着肚子,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倏地,他抬头死死盯着许榕,目中盈满异彩,向来风流爱笑为人所称道的一副好颜色此刻却流露出些许狰狞。

      “我有什么不敢提的?”

      他微笑着望住许榕眼睛,轻轻问道:“哥哥,我为什么不敢提?”

      许榕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冷静下来。他不再做多余的事,重又翻身上马。

      望着地上的人,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色极为冷漠。

      “不错,我是成过亲。可是你口中的那个糟糠……妻,”他冷呵一下,望着沈暄一字一顿道:

      “他、早、就、死、了。”

      说罢,他不再看沈暄一眼,调转马头,长腿在马肚子上轻轻一踢,握缰纵马离去。

      跑出很远的距离时,马上的人手紧了紧缰绳,□□的骏马便越来越慢,直到停下来,在原地来回踏了几步。

      许榕终于忍不住回眸一瞥。

      没有热闹瞧了,那些围着的人便也都散干净了。

      没有人去管还倒在地上的沈暄。

      地上静静伏着的那个身影看起来孤零零的,很是凄凉。

      许榕心中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他好像总是孤单一个人,从我最初遇见他时就是这样。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提醒了他,叫他又想起来一件事。

      ——是了,他如今确确实实是真的死了全家了。

      再也不会有假了。

      ——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又望了那个人一眼,不再停留,口中呼哨一声,催着马儿向前跑去。

      跟我没关系了。他面无表情地想。

      马径直跑出了城门,速度越来越快。

      迎面凛冽的寒风割的脸生疼,许榕却似毫无所觉。他只将马催得更急,一路纵马飞驰,好像这样就可以将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甩出去。

      手上传来一阵疼痛。

      这痛起初很是轻微,渐渐地却愈来愈烈。终于疼到无法忽视时,许榕垂目看去,握着缰绳的手完好无损,一丝皮也没有蹭破。

      看着好好的呀。他奇怪的想,怎么突然疼起来了?——是我打得他,又不是他打的我。

      他这样想着,那处手背却越来越疼。疼的他终于忍受不了,于是伸出另一只手覆在那只颤抖不止的手背上,紧紧按住。

      然而还是疼。

      好疼。

      好像不是这里在疼,他后知后觉地想到。

      那疼痛似乎游走在体内四肢百骸,又似乎只在胸腔里头那颗不停跳动的东西上。

      可恶!

      可恶!!

      他已经很久不怕疼了。可是如今,那个为他一整个幼年和少年时期都羞于启齿的老毛病好像又回到他身上了。

      一滴水珠落在手背上。

      许榕盯了一会儿,面无表情擦去脸上的泪水。

      没出息。

      还是这样怕疼,一疼就哭。许榕,难道你还当自己是那个在父亲膝下承欢的小孩子?

      好讨厌。

      ——

      夜半,屋外寒风肆虐,吹得门窗呜呜作响。屋内烧着几笼火炭,温暖如春,将寒冷严严实实抵挡在外。

      床上睡着的人眉头紧蹙,神色变幻,睡得很不安稳。

      许榕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

      他又梦见他遇见沈暄那晚,擦身而过之时,沈暄突然低低唤他,似藏着万语千言。

      “哥哥……”

      夜深忽梦少年事。

      许榕蓦地从此刻这个严寒的冬夜,回到了彼时那个暖意融融的暮春。

      鹅黄柳绿,清溪潺潺。村口一道石桥,田舍俨然,农人繁忙,眼前的一切都那样熟悉又亲切。

      那是他从小长大的清水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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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没有小粉花是因为有的章节字数不到3000,不是没更新! 大家点点收藏助力小作者成为码字机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