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当咒术师》安云崖

11、春心萌动

　　我本来想着新年第一天肯定没有店铺会开门的，可是竟然还真让五条悟找到了。这个本地人带着我们轻车熟路地在京都走着，直到走进这家毫不起眼的小店，一位老婆婆掀开幕帘走了出来。

　　她个子矮小，白发被编成辫子盘在头上，无名指上戴着银质的顶针，还戴着一副带挂链的眼镜，慢悠悠地问是不是给我选衣服。

　　“是的是的，大概十五六岁的女孩，婆婆您有什么推荐的吗？”五条悟在旁边大大咧咧地答话。

　　“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啊……”婆婆一边嘟囔着一边挑选，最后拿出一件粉得让我头痛的和服来。

　　我从妈妈去世之后就不穿彩色的衣服了，于是就婉拒这一件，想麻烦婆婆帮我找一件素净些的。我自己瞧着小纹的和服又低调租赁起来又便宜，可是他们都在我旁边捣乱，说是新年就要穿的隆重华丽些，非要选择振袖。我们意见相悖，婆婆就站在旁边看我们吵闹，看了一会，她把我叫过去。

　　婆婆先将我的黑发卡从发侧取下，又用它将我的刘海整个敛起重新夹好，然后走到我的身后，将我的后发也捞起来，随手盘起。这样，我的五官就完完全全地露出来了。

　　“小姐长得很美，为什么要用头发遮住自己的脸呢？”老婆婆满意地点点头，端详着镜中的我。

　　我不自觉低头，却被老婆婆用手轻轻扶起了下巴，于是只能也和她一起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老实说我并不讨厌自己的长相，只是讨厌陌生人盯着我脸看的感觉，所以总是遮住自己的脸，有的时候是故意留长的刘海，有的时候是帽子，有的时候还会戴口罩。

　　再说了，长相在咒术世界并不重要，如果我很弱的话，就算我长得像朵花，咒灵和诅咒师也不会怜惜我的脸。所以我对打扮就更加随意，头发一般只是披着或者扎个马尾，嫌麻烦的时候会编个辫子或者整个用鲨鱼夹夹起来，衣服则是以黑白灰的运动系服装为主。

　　这样做是有一些坏处的，我个子偏高，穿着这样不显示性别特征的衣服和他们一起出行，有时会被人认成一个长发的男孩，需要时时解释。不过也有许多好处，那就是我从不会为自己的搭配费心，着急的时候随便捞上两件也不会显得难看，所以我还是常常这么做。

　　终于她不再望着我，很快就又给我挑了一套和服。虽然也是隆重的振袖，但是配色是很有朝气的浅草绿色，绘羽是青藤朝颜，只从裙摆向上蔓延，配上白色的菱纹腰带和青色的羽织，活泼而不过分娇气，典雅而不过分严肃，我并不讨厌。

　　婆婆和我一起走进试衣间，帮我一层层把衣服穿好，系好腰带，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老式点心被包上了许多层油纸，最后紧紧地系上腰带，整个人便动弹不得。我又自己在试衣间里调整了一下衣服，然后才有些拘谨地挪出试衣间，

　　“……怎么样？”

　　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知道什么时候掐起了架，看到我出来又双双停了下来。他们两个就维持着掐在一起的姿势看着我，都没说话。

　　他们越看我，我越慌，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只好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扯住衣服。费了好大劲才穿上的衣服，现在就算觉得难看，也不能和婆婆说自己想脱下来了吧？

　　“稍微……稍微说点什么吧……有那么难看？”我觉得我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不，百穗你超——好看的啊，从前为什么不好好打扮自己呢？”五条悟一边说，一边凑过来看着我。他凑得很近，又直直地盯着我看，一双蓝眼睛直把我盯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来，过来梳头。”婆婆朝我招手，我便逃也似的跟了过去。她的手很巧，梳子在她手里都像有魔法一样，很快我的一头长发就被她盘出了精致的发型，又戴上发饰，这下连夏油和硝子也一直盯着我看了。

　　“百穗真的很漂亮呢。”直到我们到浅草寺里逛风景，夏油杰还在夸我。被人盯了一路我已经坦然多了，只是回答他一句谢谢夸奖的客套话。

　　“诶，难道你厌倦夸奖了吗？”五条悟在旁边问我。

　　“并不，只是如果是夸奖我的咒术水平，夸多少遍我都会情绪高涨，但是我的脸蛋嘛……毕竟我一直就长这个样子。”我耸耸肩。

　　夏油杰笑道：“没想到百穗竟然会这么想呢。”

　　“很奇怪吗？我觉得大家应该和我想的一样吧？”我看着他们。

　　“对于我们是这样没错，但是对于那家伙来说，不管你夸他什么他都会很高兴吧？”硝子指着五条悟说。

　　“啊是这样的诶！所以大家可要多夸夸我！”看着五条悟飞扑到夏油杰身上，一只手挂住他的肩一只手比着剪刀手，用女高中生的可爱语气回应硝子，我默默地挪得离他远一些。

　　“啊，是大吉！”我们逛到求签的地方，一一抽签，五条悟抽到了大吉，最先开心地说出声并得意地展示给我们看，然后又凑到身边问我：“百穗抽到了什么？”

　　“没什么。”我面无表情地回应他，飞快地把签纸捂在手里。

　　“诶——给我看看嘛。难道是凶？”五条悟抻着头看我手中的纸条，我只好装作不在意地把手松开。

　　可恶，被猜中了。

　　怎么会有人在新年第一天抽到凶啊。再怎么样今天也应该把签条都换成吉才对啊和尚们！我在心里默默腹诽。

　　我有些委屈，但五条悟和夏油杰倒是笑得很开心，最后还是硝子拉着我把坏签系到麻绳上，又给我买了御守，像姐姐安慰妹妹一样安慰可怜兮兮的我。

　　虽说我抽到了凶，但大家都并不真的信这种寺庙里的东西，无所谓什么严肃的信仰，今天出来玩，也不过是为了有趣。所以大家语气都很轻松，聊的话题甚至到了不敬神佛的程度，好在我们也并没有人在意。

　　一路上我们边聊边逛，不知不觉地逛到了太阳落山，我才意识到是分别的时候了。

　　我们回去退衣服，没想到婆婆非要我拿下那件衣服。这套振袖一看就很贵，虽然我现在因为盘星教而有了一大笔存款，可是如果买下来的话，反而会让他们产生怀疑。

　　于是我就告诉他们我没那么多钱买奢侈品。

　　“诶——那我来付钱吧？毕竟这身衣服真的很好看，是很特别的好看。”五条悟走过来。

　　“啊……不用了……我得还很久。”我迟疑着摇摇头，继续撒着谎。

　　“不用你还。你已经送了我两次生日礼物了，我还一次都没给你送过呢，就用这个来抵吧。”他从口袋里掏银行卡。

　　“真的不用，那些礼物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隔着衣袖按住他的手，有些慌乱地看着他们。

　　我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类场景了。

　　“……我知道，但是是你自己花了很长时间做的吧。”他愣了一下，先是低头看向我隔着和服衣袖覆盖在他手上的手，然后才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似乎有些僵硬。

　　夏油杰笑着搭上五条悟的肩。“好狡猾啊悟，难道是想在新年第一天耍帅吗？真要这么说的话，我们也是哦？”

　　硝子也笑着冒出来，掏出银行卡。

　　“诶？”我有些傻眼地歪歪头。

　　最后那套和服还是被他们买了下来送给我，令我感到怪不好意思的。

　　夕阳西下，夏油和硝子已经各自打车回家，我要等电车，五条悟则是等司机来接。

　　“下次我们再见面，应该就是开学了呢。”我坐在长椅上等电车，五条悟站在旁边说。

　　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我们四个人的时候能吵吵闹闹，现在只剩两个人，我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才好，于是我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虽然百穗不在意，我还是想说，今天百穗真的好漂亮。”

　　“嗯，谢谢你，你也很漂亮（绮丽）。”我顺嘴回他，回完才觉得不对劲。

　　“「绮丽」？虽然我也确实很漂亮啦，但是百穗难道不觉得我帅气吗？”他坐到我的旁边，朝我凑过来，有些不满。

　　我不想直视他的眼睛，只好低下头。

　　该怎么说呢。

　　五条悟很好，所以我喜欢五条悟。

　　我喜欢五条悟，所以五条悟在我眼里哪里都很好。

　　但是我不想冒昧地夸赞他，以免他看出我的喜欢之后，我们就没有办法再像朋友一样了。

　　“喂，干嘛在这种时候低头啊？难道你觉得我不够帅气吗？”五条悟有些不满地用手指勾上我的头发，像拉一条电灯的拉绳一样轻轻地扯了一下。

　　“不，倒也不是这样。”我还是低着头。

　　“那是因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不愿意看着我？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五条悟说着说着便撅起嘴巴，像一只小鸭子。

　　确实，一开始我喜欢他，也爱看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我就会觉得自己不会寂寞，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了。但是现在不一样，我喜欢他，可我又害怕自己现在和未来做的事被他知道，他会失望地看着我。

　　我也害怕他在意我，这会使我们难于分离，所以我更想逃避，用低头来逃避我对他的爱，逃避我对他的隐瞒。

　　我的行为并不稀奇。

　　我想，在五条悟从小长大的过程中一定有数不清的人都像我一样在他的面前低着头，从来不敢直视他。我以为他习惯了，也不会在意，可他今天这么对我说，就说明他在意这件事。

　　我伤害到他了。

　　我有些愧疚，缓慢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对不起。”

　　我不应该逃避的。

　　“呃，倒也没必要道歉。”五条悟因为我过于认真的道歉而不自在地摸摸自己毛茸茸的脑袋。

　　看着他不自在，我也有些不自在。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我决定岔开话题，问他现在还能不能看到我身体里的那团白色火焰。

　　五条悟点点头：“嗯，而且比以前更加清晰了。”

　　这团白色的火焰……到底是什么呢？

　　在一开始发现的时候，我和五条悟就分别查过高专和五条家的资料，根本没有相关的记载。

　　五条悟和我做同学这么久，六眼也分析不出相关的情报，除了这团火焰和咒术有关之外，我们到现在都没弄清这是什么。

　　虽说现在没有异常，但万一之后出现了异常，不仅可能会伤害到别人，更有可能让我回不了家。

　　而且我有预感，这团火焰或许就是我被送到这里来的原因。

　　之后见到天元，我一定一定要把这些事都问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