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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公社卫生院 ...

  •   1970年春夏之际,上海。

      机械厂家属院,正是中午休息时间,公共厨房里有几家煤炉子正烧着蜂窝煤,正准备做午饭。这时,邮政工作人员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左右各驮着一个厚实的灰绿色帆布袋子,里面装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

      听见熟悉的声音,院子里有几家的人等不及先一步快步走出家门,走到院子里。

      “有我家的信吗?”

      一时,聚集了四五位妇女,围住了自行车,伸长脖子,想看看有没有自己孩子寄回来的信。

      来的几位正是机械厂家属院里有孩子出去上山下乡的。

      这些人家里的青年,离家最晚的,也已经离开上海一年了。

      他们家的孩子,有的落户在祖国大西南的、也有落户在东北关外的,天南海北的,好在每年三十多天的探亲假都给放了,减去来回路上的时间,大队的集体还给报销来回的路费,知青都能在农闲或者林场活少的时候,揣着介绍信回家看看。

      但是,总归是不在家里。

      哪怕是离上海近的,再往前几十一百年还是一个江南省的。好比林工家的女儿,落户在宛城也有一年半了,却也只有去年腊月年节的时候回过一趟上海。

      整个大院里,别看大家都在一个厂,但是各家情况可是千差万别,林家有两个正式工人,林工还是高工,林家人少,只有四口人,就三个劳力,可以说林家的女儿林书禾的生活是家属院里独一份了。

      去年腊月回来的林书禾人没晒黑,手上的老茧多了不少,个子不高的姑娘,拎着行李箱,气都不带喘的,可见没少干农活,比工人可累多了。

      有人拿到了信,开心回家,急着想打开。也有人没有信件,面上笑笑说刚收到不久,是应该没那么快。

      林母这时,也从楼上下来,接过邮递员手中递过来的信,道谢之后,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听见邮递员再次叫住她。

      “韩彦雁,等一下,还有你的包裹。”她看见小伙子在他的帆布包翻找着。

      “因为不怎么大,我顺路给你一起带来了,也是宛城邮来的。”林母,也就是韩彦雁听罢,停住了脚步,回身走到自行车的帆布袋前,正巧看见邮递员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包裹,正是她女儿林书禾寄回家的。

      韩彦雁拿着信和包裹准备迈步回家的时候,遇见迎面而来的李炎生正从家里走出来。

      和女儿同岁的这个孩子,也是命苦的,好歹是顺利长大了。

      李炎生去年刚刚当学徒工没多久就转正了,是个发狠争气的,转正这还没一年,又快从一级工升二级工了,年纪轻、正式工作、家里没负担,家里两口人住两间房,这样的条件在这里,厂里给李炎生介绍的人没有少过。

      毕竟,现实的条件摆在这里,成分也早就不是黑五类了,李炎生还是有很多人家惦记着的。

      李炎生每次看见林母韩彦雁,都会很有礼貌的打招呼,平时也没有少帮自家的忙。毕竟林父林修谦作为带李炎生的师父,也比较尽心尽力地教会李炎生。

      只是,每一次看见李炎生,韩彦雁总会想到下乡去的林书禾,虽然自己和林修谦都是苦过来的,但是每每想起下乡的女儿,实在是没办法不担心。

      几分钟之前,李炎生乘着中午休息的时间,回家看看爷爷,给爷爷带回厂里食堂的老人家易消化的饭菜,照顾老人家吃好午饭时间,他家在院子里的一楼,自然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

      洋楼被分割成很多家,为了老人方便,厂里还是给李家留了采光通风都好的两间房。

      李炎生从正屋里出来,走向林母,不经意的瞄过林母手里的包裹和已经被收信人迫不及待打开的信封。

      “师母,中午好。”打着招呼,眼神还是定在了林母的手中的东西上,李炎生眼里含笑询问:“是书禾寄回来的吧。”

      “是呀,炎生,和你爷爷都吃过午饭了没呀?”

      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林母其实经常遇见李炎生,现在自然也觉得确实很巧地遇见了,她正跟李炎生说着话,手里的包裹歪了一下,包裹上的信封也朝一边滑去,像是正要掉到地上。

      然而,比信封更先落地的是里面飘出的两张相片,在空中滑翔着,其中比较大的一张照片被空气送到了李炎生的左脚尖正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差一点就停在了他左脚上。

      李炎生比师母更先看清楚,照片上的两人,正是身着六五式军装的林书禾和着一身黑色的方辞礼,他的目光先是第一时间锁在了照片上林书禾的笑脸上,然后挪到了林书禾身侧的实在是面容俊美的男青年的平静温和的脸上。

      面上不显,李炎生几乎第一时间蹲下,替林母将照片捡起来,像是没看见合照一样,将照片背面朝上地还给了林母。

      屏住呼吸几息的李炎生,尝试着放松,轻轻的开始呼吸。

      白泽大队。

      上昼,快到中午了。白泽的小学校也到了放学的时间,张书珍收拾完教具,快步走出院子门,刚到正门,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黎星若和站在他身边的方辞礼。

      还没等张书珍走近,就远远看见了方辞礼把手里的纸袋子递给了黎星若,远远地也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接着方辞礼就骑着自行车走远了。

      张书珍倒是看见黎星若一直在原地看着自己这边的方向,张书珍快步走向前,靠近之后,她看见了他手上拿着的公社的供销社的油纸包着的墨子酥和龙须酥,眼睛突然就亮了。

      “是辞礼哥给我带的,对不对?”张书珍眼睛的亮光在黎星若看来有点刺眼了。

      “张书珍,怎么是给你的?他不应该是给你朋友带的吗?”

      “哎呀,就是给我的,肯定是书禾买给我的,她没空回来,就让辞礼哥帮我带回来啦。”张书珍不管他的臭脸,拿起他手里的油纸袋子,转身就往回走,也不管身后依旧冷着脸跟过来的黎星若,他向前快走几步就赶上了。

      “你跟来做什么?”

      “你不是说地道渗水了吗?我去看一下。”

      “我们队有人弄,不需要你来看的。”

      而张书珍的朋友林书禾正在参加公社卫生院组织的赤脚医生培训,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

      公社卫生院,林书禾前世的村跟白泽大队属于同一个镇子,而公社几乎相当于镇,现在的公社卫生院自然就是林书禾前世的后来的乡镇卫生院。

      前世只有学龄前和学龄期来过镇卫生院打疫苗的时候来过镇卫生院,林书禾对公社卫生院并没有前世相关联的记忆了。

      现在白泽大队的卫生室只有唐荷守着,还有已经怀孕五个月的符子兰做着助手,林书禾才得以有空闲时间,按照“规定”来参加赤脚医生培训。

      虽然在出发之前,唐荷就已经叮嘱过林书禾,关于在卫生院接受到的与其说是培训,不如说是打杂,实际上手和学习的机会少之又少。

      林书禾来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也不是第一次在工作的场合听见其他人在背后讲人了。同样是37度的嘴巴,有人讲出的话能让刚出社会的小姑娘抑郁到自杀、有人能将一个小小的失误将成不配进入这个行业,你不是来救人的,你是来杀人的。

      总之,总有人在自己能辐射的范围之内,做出最恶的事情,还不用为之负责。

      “你看见没有,白泽大队这次来的赤脚医生还是知青呢,不好好种地,想着当赤脚医生,真是想一出就是一出。”

      “真的是,她的手那么粗躁,一看就是没少做农活,肯定成不了医生呀,那么粗躁的手,怎么打的了针呢?”

      真是难为了治疗室里的两位了,在这一批参加培训的赤脚医生里面,有一小半的人是下乡的知识青年,都是半路出家学做赤脚医生的。赤脚医生确实不是从医专毕业的,但是也不见医专、医学院出身的大医生们到广大的农村来给农民们治病呀。

      美帝国主义侵略者命名的“协和医院”,在几年前被倡议改名成“反帝医院”,时全国医学的殿堂,却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与其说是悬壶济世的医院,不如说是为老爷们、主人们提供服务的场所,与无产阶级病人何干。

      林书禾当然不反对卫生培训班的安排。

      “你说的是真的吗?如果一开始就认定我们这些培训学员当不了赤脚医生,却要求我们来参加至少三个月的培训,这个是在做什么工作?”

      林书禾走进治疗室,放下手里的治疗盘。“是在搞形式主义吗?”

      在治疗室的两人突然听见林书禾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吓了一跳。这些话她们其实没有少说,赤脚医生培训了好几批了,每一次她们都会说,她们不见得是多有意见,只是她们习惯了,舒适的工作和生活,换着来的参与培训的学员对她们来说无足轻重,只是她们聊天打发时间用的话题里提及的一个人罢了,至于这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们在群体中有了一致的话题和观点,在一起对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再不约而同的来几次同频的笑声。

      现在可没有学校一句话就可以无视法律和人权,越过公安和法律随便开除学生的学籍,像军阀一样掌握学生的一切。

      林书禾想起离开白泽大队时,生产队员们都在务农的同时承担的工事任务。一些青年人被选到市区去参与防空洞的建设,留在农村的劳力们也忙着在修建村里自己的防空洞,为了应对中苏关系急剧恶化,去年珍宝岛事件后,苏联在边境陈兵百万并威胁对我国进行“外科手术式核打击”,全国战备氛围空前紧张。根据毛伟人提出“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九字方针,强调全民备战。

      作为长江中游重要城市,宛城兼具军事战略意义与工业基础,成为人防建设的重点地区。

      林书禾觉得实在是没劲透了,她现在只想赶紧回村里,拿起锄头、铁锹,挖村里的地道。尽管在前世,只有市区的防空洞得以保存下来,成为人防工事,而农村的防空洞因为各种原因年久失修而废弃。

      但是谁能知道这个平行的世界会不会发生战事。全民备战、全民皆兵的时代,要完成的事情何其多?

      林书禾原以为培训三个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可是,此刻她越发觉得此刻浪费时间是难以忍受的。

      “你就是村里种地的,当不了医生的啊。”其中一名大夫依旧理直气壮。

      林书禾细长上扬的眼睛定定的看着面前的两人,她回忆起学不到东西的这一周,突然想起来,现在没有什么玩意能以毕业证、规培证之类的什么东西威胁到她,她是光荣的无产阶级农民。

      两人就见林书禾什么话都没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水池边用肥皂洗了双手,然后林书禾跟两人说了声再见,转身走了。

      二人不知道,林书禾斗争的方法不是跟她们俩争吵,而是转身回宿舍写大.字.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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