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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一样 说纪阿姨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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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嗓音干涩,大概很少说话,倏然有无法避免的老人的口臭。盛启荣扶着沙发站起,拖着腿疾步走出,“雨洁,你怎么起……”
“老盛,杨杨回来啦,”她也快乐地望了他一眼,目光就转回莫言身上,“怎么也没人告诉我,妈做蟹黄面给你吃,好不啦?”
他没有出声。
“刚送来的,你爸也不捆好,跑院子里了,”章雨洁细瘦的手指扣紧他,像只瘦猫拖着头大虎向前,“下雨咯,你养的小乌龟也爬出去咯……”
盛启荣陡然失去愤怒,对着莫言,老迈的目光带着戒备和祈求。
莫言任她拉着下楼梯,她被岁月缩水得厉害,大概只到他胸口高,一步步走得很慢。床单掉了下来,她缓缓回头去找,他捡起来披在她身上。
她笑眯眯说,“长这么高咯,穿不下的衣服不要再丢了,妈拿给你姨奶奶家……”
那个连雨晴也从楼梯口钻了出来,“奶奶……”
“晴晴,看,你盛伯伯回来了。”
连雨晴:“……哦。”
“螃蟹还在院子里吗?”
连雨晴很能应对她的脑回路,“嗯,我先帮您看着!”
她朝莫言使了个眼色,飞速下楼,打电话让人送蟹来。
楼梯下了很久,东西加急而至,章雨洁研究了半天却无从下手,看向莫言的眼神仓皇、歉疚。
“我来做吧。”他说。
画风突然无比诡异,他居然又跑到这家人厨房里弄起了螃蟹。
连雨晴和章雨洁都跟着他打转。
章雨洁像只有三岁,“面条放在哪里了。”
“我知道。”连雨晴说着就去扒橱柜。
一转身,章雨洁又忘记了他,“你怎么站在这儿?又饿啦?”
连雨晴在她身后,马后炮地朝他比划了下脑子,他点了下头,对章雨洁说,“您饿不饿?”
“有一点点。”
“我给您做蟹黄面,吃不吃?”
她犹豫了一下,“你做的,不好吃呀。”
“好吃。”他对着她的眼睛,“在外面读书,厨艺变好了。”
“啊,你怎么不说呀,学校伙食不好吧?”
“对。”
“都让你别跑那么远,念书很辛苦吧?”
“不辛苦。”
她欣慰地说,“那妈帮你切姜。”
“好。”
连雨晴开始排碗,盛启荣拄拐跟进,莫言冷冷扫他一眼,“你也要吃?”
“……”盛启荣别开脸,“我倒是不用。”
连雨晴忙说,“要的要的,赵婶放假了,晚饭还要找人送呢。”
于是更诡异的画面出现了。才四点不到,四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碗面。
莫言满心离谱,盛启荣生气无奈,连雨晴插科打诨,唯独章雨洁是真的很快乐。
她的记忆天马行空,记得亲戚,也记得盛杨的衣食住行和课题,只是认不出他。
莫言很不想她问他的硕士论文是什么,因为他研究不了一点儿数学,而她适时就转移了话题。
那时他也就觉得她是清醒的,没说什么,陪着她胡编乱造。
在她一笑之后,他迟疑着开口,“您,还记得纪凡吗?”
桌子上一静,盛启荣警告地瞪他。
“啊,凡凡,是你的儿子。”
莫言:“……”
他清了清嗓,“是,您还记得他吗?”
章雨洁思考了片刻,笑了。
“怎么会忘呢,嘴巴和下巴那么像你,不过,还是像他妈妈多些……”
他点头。
“性子也不活泼的,见着我们,像不认识一样,你是不是没告诉他,我是他的奶奶呀?他是不是也恨我啊?”
“不是,奶奶,他害羞。”
“什么奶奶,我是你妈啊。”
莫言:“……”
他喝了口水,盛启荣插嘴,“雨洁……”
“是害羞啊老盛,”她笑眯眯说,“就是了,走的时候才出娘胎几天,怎么能认得呢。成年了,才突然多了个爷爷奶奶,那就害羞了……那跟杨杨也像,几岁来着,去我们插秧那地方,老田个子高,长得又凶,一逗你,吓得钻你爸裤.裆下去了。”
盛启荣嘴唇短促地一颤。
“原来是害羞啊,”她甜蜜地摇头,“傻孩子,自己的奶奶,有什么害羞的呀……”
她眼睛红了。
“别害羞,爸爸没了,妈妈也没了,还有爷爷和奶奶啊……傻孩子,别怨奶奶,别怨……”
滴,滴,答,答,饭厅内漫开了尿骚味。
盛启荣和连雨晴同时变了脸色。
莫言忽然感到了自己的残忍,抓住她手,“没怨,他不怨您。”
浴室在二楼,湿裤子让章雨洁的腿软了,盛启荣帮不上忙,莫言起先帮着连雨晴搀扶,上了两级,章雨洁却连连下坠,他说:“你让开。”
手臂一沉,把章雨洁横抱起来,快步上了楼梯。
“你别把她摔了!”盛启荣站在楼梯下大喊。
“你当我是你?”他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声。
盛启荣狠狠顿了两下拐杖,摔的那一跤让他有诸多不便,但他不能否认,即使没有摔跤,他也没有这力气了。
连雨晴忙跟了上来,“我先去放水。”
章雨洁可能还不到七十斤,毛衣下只剩一把骨头,他很轻松地把她放进了浴缸。
她搂住他的脖子不放,“带凡凡回来,看看奶奶……对不起啊杨杨,妈不是故意的,妈把你害惨了……把你的孩子也害惨了……”
“好,好,没关系。我带他回来看您。”他随口撒谎。
擦洗的活儿只能交给连雨晴。十分钟后盛启荣才慢慢踱上,他目光复杂地盯着莫言衬衣前的污渍,“衣服钱,我会付给你。”
莫言冷冷道,“有这钱不如多请几个护工。”
他气得直喷气,连雨晴在浴室内说,“爷爷,进来帮我给奶奶穿裤子了。”
擦洗完毕、重新抱了章雨洁回到床上,她逐渐安静下来,像只幼崽回到了熟悉的旧窝,舒适地闭上眼。
雨还轻轻打在窗上,天擦黑了,他们走出房间。
莫言和连雨晴一起下楼,盛启荣就站在楼梯口,再度略带僵硬地开口,“……今天的事,谢谢你。”
莫言挺意外地停了下。
“但我家里不欢迎你,雨洁得了AD,说了什么待会儿就忘了,你别再来,这种戏码也别再演了。”
他忍不住问,“你一直这样?”
“怎么样?”
“巨婴,总指望别人来哄你,你希望他求着叫你爷爷?”
盛启荣很愤怒,“你……”
“不会说话可以闭嘴,别以为你老我就惯着你。”
盛启荣的拐杖再次狠狠戳了下地毯。
连雨晴又说,“别生气爷爷,您别下来了,等我回来泡茶给您喝。”
套上外套走出门,连雨晴让他等一会儿,自己去开车。
“您是住酒店吗?是不是要先去商场?不好意思啊,家里没您这个子能换的……”
“没事儿,不用你送,”他说,“我……”
“哥哥,”连雨晴一脸热诚,“你是哥哥的朋友,我也可以叫你哥哥吧?”
他点头。
“您是好人,别跟爷爷生气好吗?他什么都学着做了,没要护工是因为奶奶不喜欢。她们也不上心,总用尿垫捂一天,害她皮肤溃烂过,还偷偷拧她。爷爷以前脾气也没这么大,也是奶奶病了,总来的客人和亲戚就少来了,等爷爷一摔,又全上了门……”
这年头抱一抱行动不便的老人都是好人了吗?
不过,他还是趁机说,“我没空跟他生气,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
“他们的事,你奶奶为什么说她对不起盛杨?把他害惨了?”
“我不知道。”
“……”这家人让他无力。
“真的,”连雨晴眼神却很真诚,“奶奶好的时候就不说话,坏的时候吃饭都得哄半天,没像今天这样过。爷爷也从不提盛伯伯。我以前问过,他们说他生病去世了,奶奶会哭,我就不问了。”
“你跟他们是……不好意思,他们还有别的儿女?”
她摇头,“我是被收养的。”
“……啊。”又触碰了别人的私事。
“嗯,你记得有年W县大地震吗,我家在震中,家人那年就死光了,”连雨晴却不在意,朝他笑笑,“我被我爸妈抱住才活下来,爷爷和奶奶看到新闻,收养了我。”
莫言沉默了下。
“没事啦,他们也投胎啦,知道爷爷奶奶对我很好,就放心了。”她说,“哥哥,你能不能劝劝纪凡哥哥呀?他们很想见他的。”
“你爷爷这态度,过来不是图他的钱吗?”
“怎么会呢,爷爷想他还来不及,只是被拉黑了。”
“……”
她还是亲近他们,“夏天爷爷也要帮他料理后事,可是他好绝情,让我们别出现。”
莫言顿了下,“你还记得见他们的那两次吗?”
她点头,“第一次是他高考完,是在盛伯伯的墓园。”
“墓园?”
“嗯,月半,爷爷奶奶带我去给他扫墓,纪阿姨也带他来了。”
“在哪,远吗?”
“开车半小时吧,你想去看吗?”
“这会儿关门了吧?”
她看了眼手机,“还来得及,我去开车。”
车开出后门前,连雨晴向着头顶的窗子扬声喊道,“爷爷,我出去一趟!”
窗帘浅浅动了动,“叫小向来开!”
“不,我都上路一个月了!”车子很莽地滑下坡。
莫言刚系好安全带的手一顿,“要不我来?”
“不,我可以,”连雨晴目视前方,“等我三分钟,转过这几个弯我就能讲话了。”
于是他闭嘴了,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分钟。
是有几个弯,出其不意,所幸这种环境车不多,当两侧变得平直,连雨晴的声音重新响起。
“那天我们去扫墓,远远地,他们就先停下了。我不认识他们,就跟奶奶说,看那个阿姨和哥哥,好漂亮,奶奶一下就站定了。”
他瞥着路,“就这样?”
她摇头,“奶奶先走过去,说,你们也来了。他们都没有回答。”
“奶奶就看着哥哥,看了好久,问,你要念大二了吧。他看了纪阿姨一眼,才说,刚高考。她很意外,问,考得怎么样?他说,一般。”
“是他复读那年。”
“我们当时不知道,奶奶回来念叨,说怎么才刚高考呢,算着日子,该念大学了啊。后来本省状元公布才知道就是他。他们都很高兴,说他也和盛伯伯一样聪明。”
她别过头,“可是你看,如果他能早点说,让爷爷奶奶也高兴一下,不是也很好吗?可是……”
“看路。”
“好吧,”她回头目视前方,“可是在墓园里,他就什么也没说。我那时候才七八岁,觉得他们好奇怪,你现在看爷爷比奶奶脾气大,其实奶奶以前可有气势了,她是领导嘛,从不那么低声下气。我就问,奶奶,你认识他们啊?她就说,是你的哥哥。纪阿姨忽然笑了,说是我的儿子,不是你家的。”
她回忆着,“那时候爷爷才生气了,好像就说,说纪阿姨是害人精,害死了盛伯伯……”
莫言侧过脸,心里突然凉嗖嗖地。
“然后呢?”
“然后纪阿姨说,你们不是一样吗?”
“什么意思?……他爸不是自然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