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上，全家逃荒》元元彬

83、第 83 章 二合一

　　（一）新春景象

　　这个春天，小单县的山野间奔涌着勃发的生机。

　　县衙粮仓的木门轰然敞开，去年秋收后精心留存的苜蓿良种装在粗麻布袋里，在晒谷场上堆成金灿灿的小山。

　　没有留种的农户们挎着渗着草屑的篮筐，攥着磨得发亮的铜钱赶来。

　　县衙的彭师爷卷着袖口蹲在粮仓前按户登记，墨笔在账本上划过沙沙声响：“张三家五亩河滩地，领三斤种籽；李四家两亩碎石坡，给一斤半。”

　　“出苗后间苗别心软，密不透风的苗窝不出好草！”他抬头叮嘱，指尖敲了敲账本边缘。

　　买完种籽的农户们扛着锄头就往山里钻，昔日荒芜的河谷、嶙峋的山梁都成了开垦的战场。

　　铁镐砸开冻土的声响此起彼伏，惊醒了蛰伏的地鼠，灰扑扑的身影慌不择路地窜进新翻的土层。

　　韩家也在忙着种苜蓿，母子三人将后坡空地、河滩空地及四亩河谷地全种上后，剩下的六亩熟地柳秀兰仍坚持种黍米。

　　按她的说法，便是粮食是农人的底气，即便苜蓿再金贵，保命的粟米也不能断，村里人皆如此。

　　这让受现代商业影响的韩夕有些不解，却也只能尊重并搭手帮忙。

　　忙完苜蓿和黍米种植，韩夕才得空蹲在自家藕地边，指挥韩大祝将留了一个冬天裹着淤泥的藕种埋进腐殖土。

　　她家藕田已经从半亩扩至一亩三分，这一块仍然是家里的重要产业。

　　隔壁袁家也还在种藕田，边上传来小袁氏的吆喝：“当家的！东边垄沟再挖深三寸！酒楼掌勺的说脆藕得长在活水洼里！”

　　袁大兵听话地挥锹开挖，挖出来的垄沟泛着潮润的青黑。

　　再边上就是大袁氏新辟的藕田，今年她也整了三分地，效仿妯娌小袁氏的法子种藕。

　　袁大武从军后，她独自带着女儿袁小妞过活，幸而有兄弟一家帮衬，加上去年卖干草、养鸡及帮韩家做工的收入，日子还算稳当。

　　“去年看你们挖藕时，我就想着今年怎么都得种一些，县城酒楼的收购价，比卖干草还划算！”她擦着汗直起腰说道。

　　“也是咱这片地靠着后山的河，水好土肥，才能种出这么好的藕。”小袁氏蹲在田埂上补苗说道。

　　说完转头又对着韩夕夸赞，“不过也多亏你家的藕种好，旁人都稀奇，这么冷的天竟能种出脆生生的白藕。”

　　河谷里的春耕声此起彼伏，大家都说说笑笑中把活儿干了。

　　几场透雨过后，苜蓿嫩芽与藕叶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给这塞北的春天镶了道翠绿的边。

　　很快小单县就彻底被绿色覆盖了，远处的山梁、近处的河滩，目之所及皆是苜蓿蓬勃的生机。

　　与此同时，大庄村的鸡舍在春日里也掀起热闹浪潮，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咯咯哒”声。

　　韩大祝忙完藕田，又赶紧提着藤筐来喂鸡。

　　配好的饲料一洒下，残余的十几只母鸡便扑棱着红棕色羽翼涌来，喙尖啄食的声响连成一片。

　　新孵化的鸡雏则在草窝里探头探脑，嫩黄色的绒毛沾着碎草，发出细弱的唧唧声。

　　鸡舍边上便是整整十个蚯蚓坑，里面全养着密密麻麻的蚯蚓，就等着鸡崽子们长大后去吃，产出的蚯蚓粪则是肥了各处的田地。

　　因为有鸡粪肥和蚯蚓土的双重加持，韩家的田地总是显得要格外肥沃，黑土中都透着油光，难怪产量要更高，村里人都羡慕不已。

　　羡慕不如行动，村里半数人家开春便挖了蚯蚓养殖坑，同时扩建了鸡圈。

　　韩夕带着小伙计挨家挨户指导分层养殖法和防疫的方法，她们家最近研究出来的一种分层养殖法，底层铺木屑防潮，中层搭木架供母鸡下蛋，顶层用竹匾晾晒蚯蚓干。

　　这种立体养殖方式让鸡舍上下三层互不干扰，不仅能提高产蛋量，还能降低鸡瘟风险。

　　随着全村养鸡规模扩大，韩夕虽担心疫病传播，但更清楚无法阻止农户增收，只能尽可能将防疫知识普及到位，避免殃及无辜。

　　不过规模化养殖也能带来明显效益。这两年随着养鸡的越来越多，大庄村已然成了远近闻名的“鸡蛋村”。

　　城里酒楼、货栈定期派伙计进村收购，省去了大家往返运送的辛劳，变现得钱的速度也能更快。

　　在苜蓿种植、水泥工坊、养鸡产业的三重带动下，大庄村迎来了肉眼可见的蜕变。

　　昔日百余人的小村落，如今因为新人出生以及流民不断引入，已增长至五百多人。

　　上百户人家散落在几个山谷间，新修的水泥路如银链般串联起家家户户。

　　即便阴雨天气，路面也不见泥泞，孩童们追着陀螺在道上奔跑，笑声能传出二里地。

　　而道路和河道两侧的土坯房越建越规整，每户都带宽敞院子，石头围墙砌得齐腰高。韩家的三合院早已不是村里的稀罕物，类似的院落鳞次栉比。

　　但唯有韩家敢在全院铺水泥，实在是水泥粉依然还很贵，连杨县令修县衙甬道都得精打细算，普通农户至多在灶间铺一小块，舍不得像韩家这般“奢侈”。

　　大庄村里的人气儿也一天比一天旺，巷道里随时能撞见孕妇扶着墙散步，襁褓里的娃娃被晒得红扑扑的。

　　村头新添了一家杂货铺，开店的是老杨村长的小儿子，他从县城回来开了这家杂货铺，取代了杨青山家的旧铺面。

　　当年老村长为村里大小事务奔波，大家念着这份情，都愿意帮衬新店。货架上除了盐巴、针线等日用品，还摆着红糖块和各种头绳，吸引着妇人孩童驻足。

　　杂货铺虽仍保留赊账的旧习，但如今极少有人开口。家家户户都有劳力在工坊做工，日结的铜钱实实在在装在布兜里，村民们买东西时底气十足，腰杆挺得笔直。

　　而全村人的伙食变化更直观，以往只有过年才见油星的饭桌上，如今隔三差五能看见鸡蛋羹，偶尔还能闻到炖肉香。

　　农人们扛着锄头下地时，脊背挺得更直了，说起话来嗓门都亮堂：“咱村的小子现在金贵着呢，隔壁村媒婆踏破门槛，都想把自家女儿往咱这儿塞！”

　　外村人路过时，总要停下来瞅瞅水泥路面，羡慕地说：“嫁到大庄村好啊，工坊里有活计，鸡窝里有蛋下，连空气里都飘着粮食香！”

　　听了这话，大爷大娘们都会忍不住笑出满脸褶子。这日子，总算像模像样了。

　　而这个春天，水泥工坊同样迎来显著变化，杨明远带领工人们在河滩边动工砌建了一大排整整十间土坯房，专门供外村来的劳力晚上住。

　　韩夕蹲在工地泥土上，用树枝勾勒出联排宿舍的规划：“每间房开四扇窗，墙根砌半尺高的水泥防潮层，防止潮气上侵。”

　　工人们光着膀子挥汗劳作，黏土与麦秸混合的气息弥漫在春日暖风里。

　　不到半月，灰扑扑的土坯房拔地而起，一共十大间，每间至少可以住五个人。屋内松木床架摆放整齐，墙上还预留了挂工具的木钉，方便工人放置器具。

　　此外杨明远还操持着在边上新建了一个大型厨房，灶台垒得比人还高，五口大锅长时间热气腾腾。

　　厨房前面则用柱子撑起露天草棚，作为工人们站着吃饭的地方。

　　由于工人数量增多，工坊食堂专门雇佣五个妇人负责制作午饭。

　　较远村子来的工人晚间可留宿土坯房，另外只需五文钱，就能在食堂吃一顿晚饭，既方便又实惠。

　　“住进这里的规矩可得记牢！”韩有福站在宿舍前敲着木梆子，“日落前必须回屋，工具别乱扔，半夜不许翻墙出去惹事。想吃夜宵就去村口买饼，别偷摸生火！”

　　工人们哄笑着应下，有人已经把铺盖卷往床上扔，有人凑近食堂闻窝头香味。

　　村口的夜宵摊是新冒出来的景致。李寡妇支起个平底铁锅，金黄的饼子在油里滋滋作响，撒上盐花和葱花，两文钱一个，价格算不上便宜，却供不应求。

　　外村没有回家的工人们在食堂两个窝窝头没有吃饱的话，就会攥着铜板出来排队加餐。

　　看着饼子在铁铲上翻个身，油星子溅在粗布裤腿上，不由得咽口水，竟觉得比家里婆娘做的还香。

　　夜幕降临时，工坊的窑炉仍喷着红光。宿舍区的窗户透出昏黄的油灯影，有人在哼小调，有人在数铜钱，有人隔着墙和邻床工友争论明日谁去扛水泥袋。

　　这年春天，大庄村的日头格外长，长到能让每个攥着种籽、握着鸡食、推着水泥车的人，都觉得手里攥着的不是泥土与工具，而是实实在在的、能攥出汗来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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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水泥路通

　　时间很快来到三月底，小单县通往大单县的水泥路终于全线贯通。

　　这条宽约三丈的道路历经半年修建，路基用碎石夯实，路面铺了足足两寸厚的水泥，异常平整，远远望去就像一条银带。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开，十里八乡的百姓扶老携幼赶来围观，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叹声。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路，不是坑洼的泥土道，不是硌脚的石板路，更不是尘土飞扬的夯土路，而是平滑如砥、硬如岩石的水泥路面。

　　有人小心翼翼蹲下身，用指尖轻触路面，触感坚硬又略带粗糙，与工坊里见过的水泥砖如出一辙。

　　“这玩意儿真能走车？”一个老爷子拄着拐杖凑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话音未落，一辆骡车从远处驶来，车轮碾过路面竟未扬起半点尘土。

　　“这是大庄村韩家工坊的水泥粉铺的！”另一个老人站在路边解说，手里的旱烟杆指向路面，“咱们脚下踩的，比石板还结实，雨天不打滑，晴天不起尘！”

　　百姓们闻言纷纷凑近，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掰下一小块掉落的水泥碎屑，在手里反复摩挲，不断惊叹。

　　“这路比长安的朱雀大街还平整！”从大单县来的商人李掌柜啧啧称奇，他的骡车上装满了从江南运来的稻米，特意绕路来见识水泥路。

　　大庄村的青壮们走在路上，腰杆比往日挺得更直。他们指着路面告诉外村人：“这是咱村的手艺！”

　　孩童们追着陀螺在路面上奔跑，笑声传出二里地，陀螺尖与水泥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而从前走山路去大单县需要三天的行程，如今因道路取直和路况改善，骡车单日即可往返。

　　小单县的苜蓿种籽、水泥粉、鲜鸡蛋等货物得以快速运往大单县，再通过那里的水陆交通枢纽发散到喀山县、大永县甚至营州城等地。

　　返程的车队则载回食盐、布匹、铁器等物资，甚至有江南运来的细瓷碗、蜀地的茶叶，以及突厥商队带来的毛皮、良马。

　　一时这条水泥路的贯通，让水泥粉成了“塞北第一稀罕物”，甚至有商人从百里外赶来，这可是稀罕物，转手就能以四五倍价。

　　水泥工坊的订单激增，每日有十多辆骡车停在门口等候装货。

　　县衙所在的县城两条主街日益繁华，沿街商铺从原先的二十余家增至五十余家，新增的两家酒楼每日座无虚席。

　　掌柜们笑着站在门口迎客，见人就夸“水泥路通了，食材都是当日鲜运，您尝尝这炖鸡，用的可是大庄村的精养土鸡，吃的可是蚯蚓粉！”

　　而工坊这边，韩有福戴着草帽指挥工人装车，水泥粉袋上印着“小单县韩记”的红戳，工人们挥汗如雨，衣襟后背浸出深色的盐花。

　　杨明远则忙着和各地商人签订供货合约，账本上的墨迹未干，又有新的商队慕名而来。

　　李寡妇的饼摊旁又支起茶水摊子，专供往来商队歇脚，一碗粗茶配着葱花饼，那些来取货的商人最爱。

　　大庄村的养殖业也跟着受益。每日清晨，满载鲜蛋的竹筐被搬上骡车，赶在日出前运往县城酒楼。

　　村头的杂货铺进了新货，货架上摆着从大单县运来的红糖和花布，妇人们凑在一起挑选头绳，叽叽喳喳的声音盖过了鸡舍里的咯咯哒声。

　　夜幕降临时，水泥路上仍有商队赶路，灯笼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韩夕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远处移动的光点，听见父亲和杨明远在屋里商议扩大工坊规模，引入突厥商人带来的风箱鼓炉技术。

　　春风掠过苜蓿田，掀起绿色的波浪，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看来这条水泥路不仅缩短了地域的距离，更让这个塞北小县与外界紧紧相连。

　　得益于整体吏治清明与朝廷鼓励互市的新政，以及朝廷推行的“均田免赋”“劝农兴商”之策，整个营州作为塞北枢纽迅速崛起。

　　营州刺史府推出商队保护令，派兵驻守主要商道，突厥、粟特商人纷至沓来，在营州城设立货栈。

　　营州的各种特产通过商队渠道远销幽州、洛阳，甚至经突厥转售至西域诸国。

　　与此同时，中原的丝绸、瓷器与塞北的良马、毛皮在此流通，市集喧嚣至深夜，驼铃声与算盘声交织，形成日进斗金的繁荣景象。

　　而韩家院落里，那方“勤农模范”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暖意，见证着整个营州从流民聚居地向商贸重镇的蜕变，亦见证着大唐北疆在政通人和中舒展的盛世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