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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二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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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春
正月过去,二月的天气开始一日暖过一日。
屋檐下的冰棱断成碎块,砸在泥地上溅起水花。村道上的积雪化得只剩阴沟里几团脏雪,踩上去噗嗤作响,裤脚很快糊满泥浆。
后山融雪顺着山涧往下冲,韩夕家门前的小河湾涨了三次水,浑浊的河水漫过来。幸好之前修好了水沟,并且把河湾挖深了,这才没有冲进她家的新房。
而她家的水泥地面在化雪时节越发显出优势,扫净积雪后地面干爽洁净,与别家泥泞的夯土院子形成鲜明对比。
更别说村道上,全是泥泞不堪,走一段路后泥点子都能溅到后脑勺。
但村民们已经耐不住了,纷纷走出了憋了一冬的房门,四处窜门和活动起来。
尤其村前村后的田地处,村民们已经开始挖沟排水为接下来的春耕做早期准备了,镐尖砸在半化的冻土上,溅起的黑泥点子能洒满全身,不过大家都不在乎,乐呵呵开始劳作。
只是山里的野兽们熬过了寒冬,随着天气变暖在山林里越发躁动。
夜里常能听见狼嚎从山梁传来,村头新修的石墙上加了带刺的荆棘捆,巡逻的梆子声每更天响一次。
隔壁两岔村传来噩耗,说前几天他们村东头的羊圈被熊瞎子扒了,不仅咬死三只小羊,还夺走一对护羊夫妻的性命。
大庄村因为石墙修得及时,加上韩有福带着几个汉子夜夜巡村,倒是没再遭灾。
张猎户往年这时候早该背着弓箭上山了,今年却蹲在自家屋檐下叹气。
他对来问的韩大祝说:“山里狼崽子比往年多一倍,陷阱刚下就被扒了,不值当。”
韩大祝想想这野山的吓人,也不再提去山里的事情,转身去看自家鸡圈。
剩下的五只母鸡已经开始下蛋,筐里新孵的鸡崽啾啾叫着。
兔子也抱了窝,毛茸茸的小兔子在草窠里乱拱,这光景比冒险进山踏实多了。
直到二月底,冻土才算彻底化透,田里开始能看见嫩黄的草芽。
韩夕家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落着水,在门前的石板上凿出深浅不一的小坑。算算日子,他们在大庄村安家整满一年了,经过全家人的努力,已然在此扎根。
只是水泥工坊不知道为啥迟迟没有开工,村里人三三两两聚在村口议论。
韩有福踩着化雪的泥泞去县城里打听,杨家宅院的门房只从门缝里递出句话:“等着。”
这声“等着”像块冰疙瘩,沉甸甸坠在村民们心口上。
连煤矿都还没见动静,小杨管事也没有站出来解释,甚至连人影都找不到。
大家纷纷传杨家出事了,不然为何迟迟两大产业都没有动静,甚至隔壁好几个村的煤矿都还没有开工,往常二月底怎么都开始修整矿洞挖新煤了。
没有办法,大家只有埋头开始准备春耕。男人们把犁铧磨得锃亮,女人们用灶灰拌着种子防虫。
河谷这一片,韩家和隔壁的袁家、黄家、陈家都在相连的地头忙活。
韩家的六亩地去年种了大豆和苜蓿养地,今年打算全部种上生长周期短的粟米,等到夏收后再全部种上苜蓿。
韩有福和两个儿子站在田头翻土,锨头碰着块冻硬的土坷垃,震得手腕发麻,不过还是一下一下没停,挖到蚯蚓还扔出来到一边。
柳秀兰和韩夕蹲在边上,一边捡蚯蚓一边拔越冬的杂草,家里的蚯蚓粉快要吃完了,随着新一批小鸡孵化出来,又要加大蚯蚓粉的制作了。
韩夕正想着养殖蚯蚓的可能性,忽然看到边上沼泽地里面冒出几截藕芽,去年冬天没挖净的老藕居然发芽了。
不由得心里一阵惊喜,看来这藕种可以连着种。于是连忙把地窖和空间里的藕种都种了下去,和留种的分成了三块,到时候方便对比。
韩大庆和韩大祝来帮忙,三人都弄得满身的污泥,还冷得牙齿打战,裤腿结着冰碴子,却坚持把最后一块藕田埋好肥。
边上袁大兵父子两正在挖水地,小袁氏说要把讨来的藕种种下去,她过来搓着冻红的手指追问细节,周围几户人家也陆续聚拢。
“等袁二家试成了,咱也划两分水田试试。”人七嘴八舌说着,脚底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自家地里。春耕时节,谁也不敢拿活命的口粮田冒险。
韩夕爽快地应承下来,心想邻里们若能多份收成,日子宽裕了,对自家也是好事。
话刚说完,就听见两个哥哥在田埂上跺脚,韩大庆的布鞋早被泥水浸透,韩大祝的裤管正往下滴着冰碴子,于是兄妹三人赶紧往回走。
柳秀兰小跑着追上来,“要喝姜茶去去寒,姜要拍碎才出味,她念叨着掀开锅盖,腾起的蒸汽里混着老姜的辛辣。
韩夕捧着粗瓷碗暖手时,听见院墙外传来男人们低沉的交谈声。
“今年没流民来。”黄大勇扛着锄头过来换肩,“听县城里的货郎说,幽州那边太平了,官府封了通往北边的路,说是防着契丹人南下。”
袁大武直起腰,用袖子擦汗:“总算消停了。”汗珠子顺着他晒黑的脸颊滚进衣领,在粗布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你们就没动过回幽州的念头?”陈老大好奇问道。
黄大勇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停下了脚步认真说道:“在这边开荒是苦些,可不用交皇粮啊!”他掰着手指算,“矿上、窑厂都能挣现钱,虽说比老家冷,夜里睡觉倒不用在枕头下压菜刀。”
袁大兵突然咳嗽起来,咳完了才接话:“那些契丹杂碎马匪指不定哪天又......”
话没说完就被袁大武打断,显然不想继续回忆起那些伤心往事:“可水泥厂和煤矿咋都还不开工?”
他焦躁地踢着地上的土块,“春耕的种子钱全指望着那点工钱呢。”
远处传来各家妇人喊吃饭的声音,男人们的身影在炊烟里渐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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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杨家遇阻
时间直接来到三月中旬,大庄村的桃花都开了,可水泥工坊的窑口还是冷的。
煤矿那边也没动静,往日里天不亮就响起的打钎声,突然就没了。
村民们蹲在村头晒太阳,手里的旱烟袋吧嗒吧嗒响,谁都知道,杨家出事了。
最先传来消息的是县城的货郎。他挑着担子进村时,扁担压得咯吱响,“你们知道不?杨县令被御史台的人带走了!”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是和王皇后余党有牵连,家里搜出半箱子前朝旧文书。”
之前四处打听不见人影的小杨管事总算出现了,听到这个消息他的脸瞬间白了。
他前几日还去县衙,亲眼看见杨县令在签押房批公文,怎么突然就被抓了?
货郎又说,杨县令的儿子杨明远也被关了进去,大单县城里的杨家铺子全被封了,连看门的狗都被牵走了。
村民们站在田头望着县城方向,不知道杨县令答应的减免今年的一层赋税还能不能做到。
韩有福蹲在边上心里沉甸甸的。去年冬天他还和杨明远商量,开春要加大水泥生产,现在看来,这事儿怕是黄了。
只是不知道杨家所犯何事,他想起陈林上次说的“武氏党羽在查王皇后余孽”,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小杨管事一连三天没露面,村正的铜锣挂在晒谷场的槐树上,没人敢敲。
第四天清晨,小杨管事终于出现了,眼睛肿得像核桃。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声音沙哑:“县衙说,杨家的产业都充公了,水泥工坊暂时开不了工。”
人群里响起一片叹息,袁家兄弟蹲在地上直拍大腿,他们还等着工钱盖土炕。
“不过……”小杨管事突然提高声音,“隔壁小单县要重修码头,缺人手。想去的,明日卯时在村头集合,管饭,日结三十文。”
村民们面面相觑。三十文一天,比之前的工钱都低了,并且比在水泥工坊挣得少,还得去那么远。
而且大家都知道,小单县的活儿,向来是累死人不偿命。
袁大兵兄弟两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我们去。”他们家里剩下的粟米不多了,不想再过去年那种赊账越来越多的日子
黄大勇和黄大山也站了出来,他们家里的砖瓦房还没着落,“算我一个。”
陈老大跟着起身,“我也去。”很快,十几个汉子都站到了小杨管事身边,决定一起去小单县码头去做段时间短工挣钱。
第二天天不亮,十几个汉子背着铺盖卷儿出发了。韩有福站在村口,看着大家的背影消失在桃花雾里,不由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这好日子果然容易起波折啊。
而直到四月,春耕都进展大半了,煤矿终于在沉寂多月后重新开工,只是敲锣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陌生。
管事和监工全换了面孔,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腰间别着的不是小杨管事之前惯用的铜哨,而是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小袁氏望着被叫回来的丈夫和儿子,低声交待道,“这新来的刘家管事和监工们都凶得很,听说昨儿个有个矿工摔断腿,连一点药都没给,还就给了三天休息时间。”
原来袁大兵父子和袁大武这一批矿工,都被从小单县码头上叫过来,他们是矿籍必须得赶紧上煤矿去。
接手煤矿的是县城新贵刘家,之前便有十多个煤矿在手上,和杨家向来不对付,如今接手杨家的煤矿,怕是要变天了。
“以后你们父子两多留个心眼,”她往水桶里撒了把草木灰,“刘家的矿工不好做啊!”
隔壁的韩有福这日刚从县城回来,衣襟上沾着星星点点的墨渍,韩夕赶紧眼巴巴看过去。
韩有福反手闩紧院门,从怀里掏出用油纸裹了三层的地契,粗粝的指腹摩挲着新盖的朱红官印,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刘家果然没把工坊当回事,只当是杨家三郎胡闹圈的荒地。”
原来他们父女两见水泥工坊那处无人过问,便跑去县城想把那一块买回来。
刚好刘家接管县衙后急于变现资产,韩有福特意在黎明前堵了县丞张大人的轿辇。那轿帘掀开时,他往轿厢里塞了五两碎银。
张县丞捏着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大笔一挥,将那片被杨明远圈下的五十亩河滩地以“瘠薄难耕”之名,按一亩二两的荒地价批给了他。
“足足五十亩呢,”韩有福展开崭新的地契,油灯光下能看见“河滩地”三字后头盖着模糊的骑缝印,“张县丞还笑我傻,说这地连兔子都不肯拉屎。”
他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墨线,那片被标为“河滩瘠地”的五十亩地界看似荒芜,实则在地形图折角处,藏着去年冬天赶工砌起的两个工棚和三个水泥窑。
当时杨明远为了低调,特意选了桦树林里面开辟水泥工坊,从外面看过去,不过是片寻常的荒滩灌木。
刘家此前又不清楚这一处细节,他们在大庄村也没有眼线,自然就不清楚这里面的情况,并且也丝毫不知道水泥工坊的价值。
不过哪怕就是村里人,大都不太清楚水泥工坊的作用,只以为是给杨家磨石头粉的,磨好后就运走了。至于石头粉做什么,只韩家亲近的那几家知道,其余的都不太清楚。
柳秀兰捏着烛台凑近,思索着道,“河滩地种不了粟米,但种苜蓿总行吧?开春撒上草种,秋后能收干草和草籽,喂鸡喂兔都好,还能掩人耳目。”
韩有福点点头,“树也要种起来,尤其桦树要密些。”他用炭笔在地图边缘画了圈,把工坊围在中间,远远看着就是片野树林子。
“先把工坊保住,”韩有福吹灭油灯,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等周围的草和树都长起来,再找机会开工。”黑暗中传来他脱鞋的窸窣声,“刘家刚接手,眼睛尖得很。”
韩夕躺在隔壁炕上,脑海中闪过前段时间在县衙门口看见的囚车。车栏上挂着半片褪色的杨字旗,那是杨县令家的旧物。如今旗角沾满泥污,却没人敢捡。
那曾是杨县令家的显赫标志,如今却成了无人敢触碰的晦气物件。
她攥紧手腕上的银链,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想起杨明远,不知道那个打算大干一场的少年现在在哪里,是关在黑暗的地牢草堆里,还是和当初自己家一样在被驱赶的野外路上。
不由得唏嘘,古代这世道,如走马灯般翻覆,昨日还在茶楼上吃酒听戏的贵人,今日便可能戴着枷跪在菜市口。韩家能从流放路上活下来已是奇迹,哪还敢奢望旁的?
“低调些总没错。”她对着墙缝里漏进的月光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银链纹路。
若杨家就此败落,大庄村怕是再难有庇佑,但比起冒头招人忌恨,眼下的蛰伏反倒成了保命符。
窗外传来柳秀兰翻身的声响,稻草床垫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韩夕闭上眼睛,想象着河滩地上即将种下的桦树苗,它们会在春风里慢慢长高,用茂密的枝叶遮住水泥工坊的痕迹。
或许到了夏天,当树叶长得巴掌大时,一切就都安全了。
夜枭在远处山林里叫了一声,韩夕在半梦半醒间看见奶奶的笑脸。老人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手里拿着块糖,身后是长安城的朱漆大门。
可大门突然变成了县衙的铁门,杨明远的脸从门缝里闪过,转眼又被漫天的苜蓿草覆盖。
“总会好起来的。”她对着黑暗呢喃,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在祈愿那个总爱穿青衫的少年能熬过这一劫。
第二天清晨,韩家饭桌上飘着粟米粥和饼子的香气,以及冲鼻的下饭酸菜味道。
韩有福啃着饼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钱匣子。原来为了买这五十亩荒地,基本上把家里的积蓄都掏空了,只几两应急的银子了。
“仓库里还有五车水泥粉,先压着别卖。”韩有福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刘家现在盯着杨家的旧部,咱们露头就麻烦。”
“先去河滩开荒种树。”他抹了把嘴,扛起锄头往门口走,“等苜蓿长起来,鸡圈能扩一倍,兔子也能再抱两窝。”
他回头看了眼远处泛着灰绿的山梁,“等入夏时树能窜半人高,遮掩工坊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