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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开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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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别
刚在新院子里安顿下来,突然薛家军的开拔令传来。
那日清晨,营中号角破开朔州城薄雾,传令兵的马蹄声踏碎青石板路上的晨露。
韩大庆天未亮便匆匆离家,再回来时,铠甲未卸,眉宇间已染上征尘。
“西北的突厥残部袭扰凉州,薛将军奉命驰援。”他将头盔搁在院中石桌上,声音沉肃,“是短行军,多则三月,少则月余便回。朔州仍是根据地,只调精兵轻装奔袭。”
陈英娥早已收拾好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不过几件换洗衣物、一把惯用的短刀、一袋干粮。
她将包袱甩上肩,眼睛亮得灼人:“我与你同去。”
“不可。”韩大庆按住她的手,“此次奔袭要的是迅疾,一日行军百二十里。你虽善骑射,终究……是女子。”
这话他说得艰难。
成婚这些日子,他比谁都清楚妻子的本事——箭术不输营中老卒,驭马能在山道上疾驰如风。
可军令如山,此次调动的皆是轻骑兵,未有女眷随军的先例。
陈英娥瞪圆了眼:“女子怎了?当年平阳公主还建娘子军呢!”
“那是开国之时。”韩大庆叹气,将她拉到葡萄架下,“英娥,我不是嫌你拖累。只是薛将军治军极严,此番又是急行军,若因我携家眷坏了规矩,往后在军中如何立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你在,我总不免分心。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丝分神便是生死之别。”
这话戳中了要害。
陈英娥咬着唇,半晌,将包袱重重摔在石桌上:“不去便不去!谁稀罕!”
可眼眶却红了。
韩夕在灶房门口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端了两碗热粥出来,轻轻放在兄嫂面前:“大哥说得对,嫂嫂留下也好。咱们这院子刚收拾妥当,爹娘初来朔州,诸事不熟,有你在,我们也多个主心骨。”
这话半是劝解半是实情。
陈英娥瞥了眼正房——韩有福和柳秀兰虽强作镇定,但眼底的忧色瞒不过人。
他们离了经营多年的营州,来到这陌生的边城,心里岂会不慌?
她终究不是任性之人,深吸口气,重新拎起包袱:“那我住军营去,等你们回来。”
“军营哪是长久住处?”柳秀兰从正房出来,手中拿着件新缝的夹袄,“既成了家,自然该住家里。西厢房我已收拾好了,你且安心住下。大庆不在,你便是咱们家的主心骨。”
这话说得熨帖,陈英娥眼眶更热了。
最终,她留了下来。
薛家军开拔那日,朔州城万人空巷。
韩家人挤在城门边的茶肆二楼,看铁甲洪流从长街而过。
薛仁贵骑白马行在前列,银甲映着秋日冷光,身后旌旗猎猎。
韩大庆在骑兵队中,回头望了眼茶肆方向,举起右手重重捶了下左胸。
那是军中告别礼,意为心与你同在。
陈英娥扶着窗棂,指甲抠进木纹里,直到大军最后一骑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缓缓松开手。
茶肆掌柜是胡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叹息:“今年第三拨了……突厥人闹得凶啊。”
“何止突厥。”邻桌有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接话,“高句丽那边也不安生。朝廷多线用兵,咱们边城的赋税又加了三成。”
“加税算什么?”另一人压低声音,“听闻长安城里,那位娘娘与长孙太尉斗得厉害。关陇旧族处处受打压,寒门新贵倒是一个个冒头……这世道,啧。”
韩夕垂眼喝茶,耳朵却竖着。
武周新政的风,终究吹到了朔州。
(二)重操旧业
大军开拔后第七日,韩家的存银见了底。
柳秀兰将钱匣倒了个空,铜板碎银摊在炕席上,数了三遍,统共不到二十两。
“原本带了一百多两来,买院子花了八十五两,置办家伙什、买粮米肉菜又花了二十多两。”她捏着最后一块碎银,指尖发凉,“剩下的……撑不过半月。”
屋里一片沉默。
韩有福蹲在门槛上,望着院中那口井发怔。
他已经很久没有为银钱发过愁了,水泥工坊月进百两,农庄的出息源源不断。
可如今,那些都成了镜花水月。
“爹。”韩夕忽然开口,“王德全临走时,是不是说要多做些水泥?”
韩有福猛地回神:“是说了。那日他来看院子,见咱们用水泥抹了灶台,眼睛都亮了,说这玩意儿筑墙垒堡比黄土结实十倍,要咱们有多少做多少,营里照价收。”
“那便做。”韩夕站起身,眼神清亮,“咱们在营州怎么起家的,在朔州再来一次便是。只是这回,没有了水车和磨坊……又得从手工作坊做起。”
韩大祝在旁搓着手:“我早想说了!朔州这边石头多的是,城北五里有个石料场,废弃好些年了。我前日去转悠过,那儿的青石烧石灰正好!”
说干就干。
次日一早,韩有福去找胡牙人。那精瘦汉子听说要雇工开石烧窑,眼珠子转了转:“韩爷,这活儿可累,工钱……”
“按市价,一日三十文,管两顿饭。”韩有福从怀中摸出仅剩的银子,“先雇十个人,干得好再加。”
胡牙人掂掂银子,笑了:“成!我手底下正好有批逃荒来的,有力气肯吃苦。就是……得先付三日工钱作定钱。”
这便是要现银了。
韩有福咬牙点了头。
石料场在城北荒坡下,乱石嶙峋,杂草丛生。
废弃的工棚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地上散落着锈蚀的铁钎、破筐。
雇来的十个汉子多是北地流民,身材粗壮,面色黝黑。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独眼汉子,姓赵,说话带着幽州口音:“韩爷,咱只管开石运石,烧窑的活儿……”
“烧窑我亲自来。”韩有福挽起袖子,“你们先把这片的青石开采出来,砸成拳头大小的碎块。记着,只要青石,那种发白的石灰岩不要。”
独眼赵应了声,带着人干起来。
铁锤砸在石上,哐哐的声响震得荒坡颤动。
朔州秋日的太阳依旧毒辣,不多时汉子们便汗湿褡裢。
韩大祝带着韩夕在旁搭工棚。砍来的杨木支起架子,覆上干草和旧毡布,勉强能遮阳挡风。
韩夕又从城中杂货铺赊来两口大铁锅、十几只陶缸,整齐码在棚下。
“夕儿,这得多少钱?”韩大祝看着那些家什,心里发虚。
“大嫂帮忙赊的,月底结账。”韩夕抹了把额汗。
这是赌,赌王德全说话算话,赌薛家军真需要水泥。
不过他们心里都还是挺有信心,毕竟水泥的价值在营州已经充分验证过了,哪怕军营不需要,富贵人家也绝对用得上。
这是他们家来钱最快的营生,其余的像是养殖和苜蓿,都还需要很长时间。
工棚搭好,韩夕又去寻烧窑的黏土。
朔州土质沙性重,合适的黏土不好找。
她和韩有福在城郊转了整整两日,最后在一处断崖下发现了红胶泥。
那是河水冲刷形成的沉积层,黏性极佳。
雇了牛车拉回十几筐,韩有福开始盘窑。
与营州的大窑不同,这次他盘的是简易小窑,一次只能烧五百斤料。
但胜在起效快,三日便能出一窑。
烧窑那日,陈家父子来了。
陈校尉带来两车煤炭——朔州产煤,这倒是比营州便利。
陈英娥的弟弟陈小虎才十四岁,却已长得牛高马大,抢着帮韩大祝砸石料,一锤下去石屑四溅。
“韩叔,这水泥真那么神?”陈小虎抹着汗问,他在大姐成婚那日见过水泥铺的地面,只觉得平整得不现实。
“你瞧。”韩有福指着窑旁试验用的一小块水泥板,“昨日抹的,今儿已硬如铁石。若是筑墙,刀剑难破;若是铺路,车马不陷。”
陈校尉蹲下身,用刀柄敲了敲水泥板,听着那沉闷的实响,眼睛亮了:“好玩意儿!我的狼牙关倒是用得上,用来修墙特别好!”
这话如同定心丸。
当夜,韩家院中灯火通明。
柳秀兰和陈英娥做了两大锅羊肉臊子面,独眼赵和工人们蹲在院里吃得呼噜作响。
韩有福破例打了三斤烧酒,汉子们就着星光喝红了脸。
“韩爷放心!”独眼赵拍着胸脯,“这活儿咱肯定给您干漂亮!别的咱没有,砸石头的力气还是大把的,只要这臊子面能长期供应!”
众人大笑。
韩夕坐在葡萄架下,听着那些粗豪的笑语,心里那点惶然渐渐沉淀。
是了,这才是韩家的根——不是宅院田产,不是银钱权势,而是这双手能从无到有创造出实实在在东西的本事。
水泥作坊步入正轨后,韩夕开始琢磨苜蓿的事。
朔州气候比营州更干冷,九月下旬已有霜冻。
朔州气候比营州更干冷,九月下旬已有霜冻。
韩夕从营州带来的苜蓿种子,在陈家院子的小试验田里始终不见发芽。
她小心翼翼扒开覆土查看,种子仍安静地躺在土里,仿佛在沉睡。
“按理说该出芽了。”她喃喃自语,指尖拈起一粒种子。
陈英娥递过水瓢:“会不会是水土不服?”
“可能。”韩夕眉头微蹙,“营州与朔州虽同属北方,但土质、气候仍有差异。种子需要适应期……或者,需要更大的地块来试验。”
她想起在现代读过的农学知识,种子在不同环境下表现差异极大。
小范围试验或许受限,若换片土地,说不定就能唤醒这些沉睡的生命。
陈英娥听说她要找地,自告奋勇陪同。
“城东有片坡地,原是军屯田,后来水源断了便荒了。”她牵着马,马背上驮着种子和农具,“我爹说那里土质不错,就是缺水。”
那坡地果然荒芜,枯草在秋风中瑟瑟起伏。
韩夕蹲下抓了把土,土质偏沙,但揉开看,里头有细碎的腐殖质。
“能种。”她起身四望,“只是得解决水。”
坡地下方三里处有条小河,时值秋旱,河床已露出大半。
韩夕沿着河岸走了半日,发现一处河湾,水流在此处变缓,河床也深些。
“若能在此处挖个蓄水池,再用水车和管子引水上坡……”她喃喃自语。
不过转瞬又摇头:“工程太大,哪有人力财力?”
不过韩夕到底还是不死心。
第二日,她去了州衙的司农署。
朔州不比营州,司农署只是个小小院落,里头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吏,正抱着暖炉打盹。
“种苜蓿?”老吏睁开昏花的眼,“小姑娘,朔州这地界,除了黍子就是荞麦,苜蓿那是南边才种的。”
“营州已种成了。”韩夕从包袱里掏出那本《营州小单县苜蓿种植手册》,“您瞧,这是营州司马杨大人亲鉴的农书。”
老吏接过翻了翻,眼中渐渐有了光:“图绘得细致……真是营州种的?”
“千真万确。”韩夕又将带来的一小袋干苜蓿草放在案上,“此物蛋白含量高,战马吃了长膘快,牛羊吃了产奶多。若是朔州军屯田能种,可解军中草料之困。”
这话戳中了要害。
老吏坐直身子:“你且细说。”
韩夕便将苜蓿的习性、种植要点、越冬管理一一讲来。
她说得条理清晰,老吏听得频频点头。
末了,老吏叹道:“若是早十年见到这法子……罢了,如今也不晚。只是小姑娘,朔州缺水,你那坡地离河三里,引水工程非小可。司农署账面空空,帮不了你。”
“不敢劳烦官府。”韩夕早有打算,“只需大人批个文书,允我在那荒坡试种。至于引水之事……我另想办法。”
老吏沉吟片刻,提笔写了张许可文书,又盖上司农署的戳记:“给你半年。若是种成了,老夫亲自为你请功。”
拿着文书出来,日头已偏西。
韩夕走在朔州长街上,脑中飞速盘算。
挖蓄水池、铺陶管至少要雇二十人干十多天,工钱饭钱少说也得三十两。
家中已无余财,水泥的货款要等月底出货了才能知道卖不卖得出去。
正思量间,忽听有人唤她:“韩姑娘?”
抬头一看,竟是阿古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