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上，全家逃荒》元元彬

112、第 112 章 腻乎劲儿

　　韩大庆骑在粟色战马上，肩宽背阔的身形将银甲撑得笔挺，外罩的红袍顺着马背垂落，被风掀起边角，倒衬得他下颌线愈发分明。

　　马鞍两侧的大红绸随风张扬飘起，他常年握缰的手骨节分明，轻轻搭在马鬃上，指尖因常年练武结着薄茧，却透着股沉稳的力道。

　　这马是他从辽东带到朔州的老伙计，鬃毛梳得油亮，蹄子踏在陈家门前的石板路上“哒哒”作响。

　　马脸昂着，竟和主人一样带着股神气，仿佛也知道今日是天大的好日子。

　　接亲的队伍敲敲打打到了门口，韩大庆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足尖点地的刹那稳如磐石，银甲碰撞发出轻响，衬得他眉眼间的英气更盛。

　　既有着沙场磨砺出的坚毅，眼尾却又带着藏不住的春风得意，嘴角微微扬着，看向院门时目光亮得很。

　　陈家院里早挤满了人，几个相熟的妇人凑在一处，望着韩大庆窃窃私语：“瞧瞧这身姿，肩能扛枪、手能握剑，真有股沙场硬汉的劲儿！”

　　旁边的小娘子红着脸点头：“可不是嘛，眉眼又带笑，看着就敞亮，英娥这丫头有福气。”

　　陈奶奶拄着拐杖立在门口，见他过来，笑着往院里喊：“英娥，快出来！”

　　这边接亲本就没有中原那么多繁文缛节，礼仪简单，新娘子应声走出闺房即可。

　　陈英娥穿着石榴红的襦裙，发髻上插着柳秀兰送的玉簪，被陈母牵着走到门口。

　　陈母拉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袖口，眼眶泛红却笑着说：“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常回来看我们。”

　　陈英娥点头，陈大郎背着她踏过大门。

　　她忍不住回望过去，全家人都站在后面，又高兴又不舍地望着她，忍不住鼻子一酸。

　　但转头见韩大庆正望着她，那双眼在沙场时能镇住敌人军马，此刻却盛满了温和，她脸上又漾起笑意。

　　韩大庆忙从陈大郎背上接过陈英娥，利落地将人扶上大马，自己随即翻身上马，把她护在胸前。

　　两边爆发一阵欢呼声，韩大祝在边上看着哥哥嫂嫂这一幕，也忍不住有些感动。

　　“走吧。”韩大庆轻拍马颈，迎亲的众人紧随其后。

　　众人热热闹闹往军营方向走，陈大郎、陈二郎和几个堂弟紧跟在马后，一路说着话。

　　陈二郎念叨：“姐，到了营里要是韩大哥欺负你，就捎信回来，我跟大哥去揍他！”

　　陈英娥笑着回头瞪他：“别瞎说，你自己在家少闯祸，回头我回来罚你练箭！”

　　快到军营时，号角声已如雷贯耳。

　　营门口的兵卒见了马背上的红绸，早炸开了欢呼：“新娘子接来了！韩校尉娶媳妇喽！”

　　韩大庆勒住马，翻身落地时动作却慢了半分，伸手扶陈英娥下来时，指尖故意在她手腕上多停了停。

　　陈英娥垂眸看他，见他眼里盛着笑，还混着点藏不住的软意，像边关难得的春日暖阳，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下他银甲的边缘，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笑了。

　　往营房走的路上，两边的兵卒挤得满当，口哨声、叫好声浪似的涌过来。

　　韩大庆下意识往陈英娥身边靠了靠，胳膊肘若有若无地护着她，目光时不时扫向她，生怕人群挤着她。

　　陈英娥也抬头看他，见他侧脸在日头下泛着硬朗的光，眼里却全是自己的影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到了营房门口，韩大庆掀帘让她进去，里头新铺的褥子泛着柔光，红囍字在墙上格外亮眼。

　　他跟着进屋，手还牵着她没松，低声道：“累不累？先喝口水。”

　　陈英娥摇摇头，刚要说话，外面就传来管事的大嗓门喊：“韩校尉！磨蹭啥？各桌都等着敬酒呢！”

　　接着又是韩大祝的声音：“哥，薛将军那边的人都到齐了！”

　　韩大庆眉头微蹙，显然舍不得走，捏了捏她的手才松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得出去应付应付，很快就回来。”

　　陈英娥推了他一把，笑着催：“快去呀，别让客人等急了。”

　　韩大庆又看了她两眼，这才转身，临出门时冲韩夕喊：“夕儿，好好陪着你嫂子。”

　　韩夕早等在门外，应声进来，手里还端着碗蜜水：“嫂子，先喝点甜的歇会儿，外面再热闹，也得让你缓口气。”

　　陈英娥接过碗，看着韩夕机灵的样子，心里熨帖得很。

　　韩夕看着大哥临出门时那两步一回头的样子，又瞥见嫂子端着蜜水时嘴角藏不住的笑，忍不住在心里偷着笑。

　　自从逃荒后就异常稳重的大哥，难得露出这副模样。

　　两人那股子腻乎劲儿，像灶上炖得正浓的羊肉汤，稠得化不开。

　　韩夕心里忽然亮堂起来，这就是爱情吧？

　　平日里大哥扛枪练兵时一身硬气，此刻对着嫂子，眼里的温柔却能淌出水来。嫂子在沙场上能弯弓射敌，在大哥面前却会低头抿笑。

　　原来再稳重的人，遇着真爱也会露怯，也会舍不得。

　　她望着陈英娥喝蜜水的样子，悄悄在心里叹：真好啊。

　　大哥在外头拼杀三年，总算找到了能让他卸下铠甲、露出软肋的人。

　　往后在这苦寒边关，他们能互相靠着取暖，再不用各自硬撑了。

　　“嫂子，我哥刚才在门口磨蹭半天，管事都喊第三遍了呢，”韩夕故意打趣，“他呀，平日里对我们可是说一不二，今儿倒像个毛头小子。”

　　陈英娥被说得脸更红了，嗔了她一眼，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

　　里间的门刚关上，外间的席面就开了。

　　原本预备的二十桌摆在喜棚下，薛家军的兵卒、朔州边军的弟兄，还有陈家赶来的亲戚挤得满满当当，看势头明显不够。

　　王德全大手一挥，让人赶紧又加了五桌，才勉强把人都安置下。

　　兵卒们搬着酒坛往来穿梭，坛口的酒香混着炖肉的热气漫开来，韩大庆带着韩大祝和陈大郎分菜，铁勺敲得陶碗叮当响，喧闹声一下子涌满了整个营区。

　　柳秀兰在女眷席间穿梭，给不认识的大娘婶子们添菜，笑着说“多吃点”，眼角的细纹里全是热乎气。

　　喧闹稍定，证婚仪式便开了场。

　　王德全和赵都尉并肩站在喜棚主位，两人都换了簇新的锦袍，腰间玉带闪着光。

　　韩夕扶着陈英娥走出新房，韩大庆早已候在中间，红袍衬得他眉眼愈发亮堂。

　　周围瞬间静了些，兵卒们收了笑闹，女眷们也直了身子，个个眼里带着盼头。

　　这可是薛家军和朔州边军结亲，是边关少见的大喜事。

　　王德全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韩校尉与陈姑娘喜结连理！一边是薛家军的锐士，守的是朝廷疆土；一边是朔州边军的骨血，护的是边关百姓！这门亲事，是两军的情谊，更是咱西北的福气，得好好记着！”

　　话音刚落，底下轰然应和，兵卒们的叫好声、女眷们的掌声撞在棚顶，震得檐角的红绸都晃了晃。

　　仪式简单却郑重。新人先拜天地，韩大庆扶着陈英娥弯腰时，两人的红袍角轻轻碰在一起。

　　再拜高堂，柳秀兰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看着大儿子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当年逃荒时他瘦得像根柴禾，如今都已经成家立业，眼泪忍不住滑下来。

　　陈英娥端过韩夕递来的茶，脆生生喊了声“母亲”，柳秀兰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碗时攥住两人的手，把他们的指尖紧紧扣在一起。

　　“好好过日子。”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家里永远是你们的后盾，我和你爹（她顿了顿，想起韩有福，眼眶又热了）……我们都支持你们。在边关不容易，得互相扶持，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韩大庆和陈英娥对视一眼，齐声应道：“知道了，娘亲。”

　　周围爆发出一阵掌声，韩夕悄悄握住柳秀兰的手，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娘，该高兴呢。”

　　柳秀兰点点头，望着两个年轻人挺直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暖。

　　遗憾韩有福没能亲自来，可看着这光景，他在营州见了信，定也会笑得合不拢嘴。

　　三拜夫妻对拜时，韩大庆弯腰的幅度大了些，陈英娥抬头看他，两人眼里的笑撞在一起，像边关难得的春日阳光。

　　礼成的瞬间，喜棚里又炸开了欢腾，兵卒们拍着巴掌喊“喝喜酒”，连风都带着股甜意。

　　仪式毕，韩大庆便提着酒壶，带着陈英娥挨桌敬酒。

　　棚里的人陈英娥大多熟络，不是爹手下的老兵，就是一起守过狼牙关的弟兄。

　　她端起酒碗，对老兵喊“张叔，这杯我敬您”，对同龄的兵卒笑“李哥，往后多照拂我家大庆”，爽朗得像阵风，引得满桌叫好。

　　韩大庆跟在旁边，看着她应对自如的样子，嘴角的笑就没落下过。

　　边关的女眷本就不拘束，大家都笑着起哄，“英娥可得多喝几杯，不然对不住咱这热闹！”

　　陈英娥也不推辞，连喝了三碗，引得满场叫好。

　　柳秀兰站起来继续在各桌间招呼，见薛家军的兵卒和朔州边军的人混坐在一起，说笑着碰杯，心里暖融融的。

　　最热闹的还是脚下的水泥地。不少人酒喝到一半，就蹲在地上打量，用手敲敲，听听那“当当”的脆响。

　　一个薛家军的老兵问韩大祝：“这玩意儿真能铺路？咱营里操练场要是铺了，下雨就不用踩泥了？”

　　韩大祝刚挡完酒，大声应道：“可不是！营州北边好多官道都铺了，平得很！有钱人家院子里也铺，干净！”

　　朔州边军的人听了，都凑过来问，“那往狼牙关铺一段可行？守关来回跑，路好走些也省力气。”

　　韩大祝在旁接口：“营州工坊能做，要多少有多少，到时候派人去拉！”

　　众人越说越起劲，都觉得这水泥是好东西，看向韩大庆和陈英娥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认可。

　　日头过了正午，喜棚里的喧闹还没歇。

　　薛家军的号角声、边关兵卒的笑骂声、女眷们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倒比操练时还热闹几分。

　　谁都清楚，这场婚礼不只是两个年轻人的事，更是两边军伍的牵绊，往后在这西北边关，多了层照应，少了层生分，这样的热闹，再好不过。

　　喜棚里的喧闹正酣，朔州城外五十里处，尘土飞扬。

　　一队骆驼和马车正往朔州城赶，为首的络腮胡汉子勒住缰绳，正是阿古拉。

　　他匆忙回营州拉了新货，又马不停蹄往朔州赶，这一路倒顺遂，营州到朔州的商路也算彻底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