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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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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分南北,域至西东。
疆域之内,南拥花州郡与罗刹郡,北有落灵郡,西领西延郡和秦川郡,东据陆景郡、江源郡,中心则是凌峰郡、齐平郡、明州郡以及最核心的鸾京郡。这片疆域被楚之一族慑领,应而得名楚境。
再过十一年,是楚门一族慑领楚境五百年的历史性时刻。
再有一天,是除夕。入冬以来,隔三差五便来袭扰的暴雪又一次笼罩了鸾京郡;将本该热闹的承境大街,映的萧萧瑟瑟。街面上三三两两散落着赶远路的异乡客,冒着风雪,行色匆匆,却步履维艰。重明只身一人,略有踉跄,缓步行走在冷清的街道上,看那茫茫大雪将眼前万物渐渐掩盖;他明白即便这风雪再怎么‘肆虐’,也无法完全的遮掩掉自己的行迹,索性无所顾忌的朝城外走去。
路过承境府时,重明原本缓慢的脚步不得不愈加放缓下来。此刻,承境府大门前正簇拥着四五十人,竟将一条十分宽阔的大街塞的水泄不通;这群人衣着打扮不俗,皆是那富贵模样,重明与其中一些个还是相识;只见他们人人被冻的鼻青脸肿,显然已于此停留多时,却又个个神采奕奕的交头接耳着,欢欣雀跃的等待着承境府主人的接见,只是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始终不见打开!“一群趋迎赴势,逐名逐利之徒,”重明这样想着,心中不免对这些人生出了一丝鄙夷;旋即,摸了摸自己隐隐刺痛的左膝盖骨,又把这鄙夷的对象多加了一个。他一边与其中相熟的几人周旋寒暄,一边缓慢挤过了人群,匆匆离去。
承境府里,某间闺阁之中,一少女倚在窗前,隔着青色窗台,像从前一样,听窗外碎琼乱玉的大雪淅淅落着,正怔怔出神。少女一袭白衣,似乎对这纯白之物情有独钟。正当出神之际,只听得‘吱呀’一声,侍女筎娘推了门进来,又随手将门虚掩上,口道:“小姐,前面来人说老爷请您去前厅。”她掸了掸身上的雪,道:“好像是秦川郡的郡首在厅上。”又发现那描金的红窗大开,忙抢上前去关了。 “哦……”少女微不可闻的应了,仍伫足窗前,静静看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雪景。筎娘立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她,满眼关切。良久,那一袭白衣的少女终于展颜一笑,道:“走吧。”
少女甫一踏出房门,便仰面立于石阶上;她急切的想感受一把大雪栖落全身的感觉,筎娘却早已再身后为她披上了长袍,戴上帷帽;她不禁黯然;心里却想:“怕也只有茹娘不会放任自己的‘任性胡为’了,何必再起作难使她难为呢。”于是沿着长廊七拐八拐拐了数个弯,到了会客厅。
会客厅的门,开着半边,少女摘下长袍、帷帽交与茹娘后走了进去,厅中六个分布在不同方位正嗤嗤燃烧着的大火缸让她感觉有一丝烘热。在这一丝烘热中,她看见父亲正与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妇人交谈着。‘想必她就是秦郡首了’,少女心想,然后便听得父亲叹息一声,说:“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成日的在庵堂吃斋念佛,府里上下的事从来不管,对我!更是避如蛇蝎,我常常用这张热脸去贴她,却哪里……哪里能与她片刻交心?唉,我早已是心灰意冷的了。”少女知道这正是在说自己的母亲,心里不禁起了埋怨,觉得父亲不该与外人说这些话,还恰好让自己听到;正自奇怪父亲为何如此,那妇人已觉察到她,并向父亲瞥了一眼,微微示意。父亲察觉异样,一转头发现了她,愣了一瞬,随即哼了一声,正色道:“有客在怎么如此不知礼,赶紧见过秦郡首。”又对妇人道:“这是小女,楚鸾歌。”楚鸾歌忙上前见了礼。
妇人满面含笑,竟露出几分高兴来,伸了手虚扶,示意不用多礼。楚鸾歌便在父亲下首规规矩矩坐了。妇人见了她的正襟危坐,微显诧异,失笑道:“承宗,你说这孩子这般一本正经的,小大人一般,究竟是年纪小怕生呢?还是你平时管教过于严厉?我可跟你说,别把你那公事上的一套用在孩子身上了。”楚鸾歌坐的更直了些,听见父亲楚承宗在一旁笑着说:“嗨,缨姐你是有所不知,这丫头就是个顽皮的主,等闲是不会有片刻消停的,左右她母亲也不管她,偌大一个府第常常被她弄的乱七八糟的,只不过在这下雪的天里,总是无精打采;这会儿许是又魔怔了!”
“哦?”被称作‘缨姐’的秦川郡郡首秦红缨,她年近四十,仪容端庄,将信将疑的问道:“这却是为何?难道竟有不足之症?”楚承宗微微蹙眉道:“说不好,请过许多大夫,都是说没有大碍的,只需静养即可;可她又哪里是能静养的了的呢?也只有让人仔细照顾着了。我估摸着,许是见了这容易消散之物,竟有了伤春悲秋之感。”秦红缨讶道:“小小年纪竟会如此?”忽又想起一事,便问:“这孩子年岁几何?”楚承宗道:“昨儿个刚好十一岁。”秦红缨心下了然:“果然,这孩子是宏宗失踪那年生下的。”她不知不觉间想起往事来,一双绣眉暗蹙。楚承宗近在咫尺,看得真切,知她正是神伤之际,却不知如何出言安慰,便也没了言语。
片刻后,秦红缨回过神来,在怀中搜摸了片刻,歉然道:“我不知昨天是鸾歌的生辰,此次出来又匆忙,身上并无长物,这却如何是好?”楚承宗接声道:“缨姐,如何较真?不过是小孩子罢了,有什么的!”秦红缨道:“话虽如此,毕竟也是第一次见呢!”楚承宗见状便道:“既如此,我倒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缨姐应允。”秦红缨嗔笑道:“你有话直说罢,几时跟我还客套上了么?不过话先说明了,我是给鸾歌贺礼,你可不敢顺杆爬,趁机敲我的竹杠?”楚承宗哈哈一笑,道:“那是自然,”接着看了一眼静坐一旁的楚鸾歌,才又向秦红缨拱手道:“缨姐不知,鸾歌这孩子虽然顽劣,常常令人大动肝火,却有一件,极能让我顺心畅怀;就是她对于武学之上,上进心极强,给她布置的功课向来都是超额完成的。也不知她为何如此执着于此!”
“为何?”
楚鸾歌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听着父亲与人闲话,正感百无聊赖,忽的听见父亲言语之中隐有不解之意,神思不觉回到了五年前,自己刚刚对周身的世事较为敏感时;印象中,母亲的形象一直很模糊,好似对自己并不是十分上心,父亲虽则过分温柔,却耽于政事,并不能常伴左右。于是小小的楚鸾歌便喜撒丫子淘气,到处惹事,惟愿能得到更多的关心呵护;没成想,父亲自是没时间多顾虑她,只当了她是小孩子的顽劣罢了;母亲对她的所作所为更是犹如秋风过耳,毫无在意,让她不无泄气。就在她灰心懒意时,一天,在她按例问候母亲时,母亲闻到她身上药水的味道,便问了。楚鸾歌回说是前一天自己在校场习了半天武,身上有了擦伤,便涂抹了些药水。母亲便说:“你所谓的习了半天武,不过又是在哪里胡混了半天罢?”沉了脸,想了想,又道:“也好,倒是唯愿你能学有所成。”正是这一句,把个小鸾歌乐的嘻开颜笑,自以为找到了得到母亲关注的正确打开方式——只要自己能在武学上有所成就,就能令母亲更多的关心自己了!自此之后,便醉心于武学了,只是……
秦红缨仔细打量着楚鸾歌,竟察觉不出她身上有任何习武的痕迹,便说出心中的疑惑。楚承宗微微苦笑,道:“这正是我有请缨姐的地方了。”
“哦?”
“我想让鸾歌拜缨姐为师。”
秦红缨闻言,兀自云里雾里,不知楚承宗葫芦里买的什么药。楚鸾歌却早已大声喊了起来:“我不要!”
楚承宗只好先向秦红缨歉然一笑,又对楚鸾歌喝道:“混账,不得无礼。”原来那楚鸾歌听闻如此,心里想到,鸾京郡距离那秦川郡何止千里之遥,若果真拜了这秦郡首为师,怕是不得不弃家远行,要想在聆听父母的教诲,当真是难之又难了,便脱口而出喊了出来,没成想被自己的父亲一声断喝,不觉泫然欲泣。楚承宗见了她一双雾气朦胧的眼睛,知是自己语气过于严厉,便又向楚鸾歌软声道:“傻孩子,你不是一直想好好习武吗?这么些年,你如此刻苦用心,但在武学上的进展微乎其微,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是什么原因?在我看来,该是楚家的武学更不适合女子;现在好了,你拜了秦郡首为师,以后在武学上的造诣便指日可待了。”
楚鸾歌闻听此言,又动起心来。她这几年来一直是以完成母亲对她的期待而发愤练功;但越是努力,越觉失落,只因她发现就算自己在怎么努力,在武学这条路上,她也丝毫没有任何进步;母亲更是在那之后,好似在也不在意自己,她便自以为是母亲看她学无所成,对她失望了。她希冀问道:“真的?”楚承宗道:“当然,秦郡首乃是当世女子中的翘楚,以武道论,她比爹爹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况且她门下具是女弟子,你拜入她门下,我也没有不放心的。”楚鸾歌仍担忧道:“可是,我拜了师,是不是就要离开家了?”楚承宗闻言,也露出几分不舍的神情,起身来到她身前,轻轻抚着她的头,柔声道:“鸾歌,你记住了,星霜不负,岁月酬勤;想要得到多少,首先便需付出多少。”楚鸾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知道啦,爹爹。”随即起身就朝秦红缨行礼。
秦红缨倒被楚鸾歌的果敢吓了一跳,随即向她打趣道:“我可还没答应呢,你怎么自顾自就行起礼了?”楚鸾歌抬头冲她一笑,道:“师傅才说不用跟您客套呢!”见楚鸾歌机灵如此,秦红缨心下无限欢喜,却对楚承宗道:“承宗,你父女两个不会给我演双簧,实则另有所图吧?”楚承宗道:“缨姐多虑了,实是这孩子对武学太过痴迷了,但楚家的武学对她竟全然无益,不管如何用功,她的进益都微乎其微。我早想替她另择名师,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你来了,这件事竟成了。”说完他重新坐下,豪气干云道:“你难道不了解我么,我楚承宗想要得到什么,向来都只靠自己。”秦红缨叹道:“你呀,就是太要强了。”接着又道:“只是我此次出府匆忙,许多事情须从速回府处理,恐怕不能带鸾歌同行了。”听她言下之意,已然应允;又向楚鸾歌道:“你就还是在家里待上几个月,等天气转暖了,或者你爹爹派人护送,或者我遣了人来接你。”楚鸾歌低声应是,楚承宗也道:“只好如此了。”
一时无话,三人正闲言搭语,忽一人从屋外冒了雪进来,因见秦红缨与楚鸾歌均在,便驻足门口。楚承宗见到来人是自己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便问道:“修直,什么事?”来人却并不开口;秦红缨见如此,心中已有了几分分寸,便起身告辞。楚承宗虽再三挽留,她仍是执意要走,对着楚鸾歌留下一句“好孩子,我们秦川郡再见了”,便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
楚鸾歌目送师傅走后,知道爹爹又要忙,也告了退;出了大厅,将筎娘唤至身前,嘱道:“去后院。”筎娘闻言,提醒道:“夫人此刻该正在功课。”见楚鸾歌无动于衷,知道这位小主人的脾气,只得唤了一乘小轿,拨开轿帘,将她让了进去,四人一轿便朝后院行去。约莫一刻钟后,楚鸾歌下了轿子,带着筎娘进了后院,停在一间庵堂门前。院里空无一人,只一阵阵敲击木鱼的声音从庵堂紧闭的大门传了出来。楚鸾歌伸出手,敲了敲身前的黑色木门,“娘,鸾歌给您请安。”过了一阵,才听见门内敲击木鱼的声音响了最后一下,像极了戛然而止的一声叹息。
“进来吧,”一个清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传了出来。楚鸾歌轻轻推开门,便看到一个身影背对着大门盘膝坐在庵堂里一尊佛像前。
“孩儿给娘请安。”
“不必跪了,”那背影出声阻止了楚鸾歌的行礼,接着又对跟在身后的筎娘道:“不是让你照看小姐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此刻还有功课吗?”筎娘忙道:“是奴婢的疏忽,请夫人责罚。”楚鸾歌见母亲言语间责备之意甚浓,不免后悔,解释道:“与筎娘无干,是女儿有话要与娘亲说。”那一直背对着的身影终于转过身来,不过是一个三十岁上的妇人,粉黛薄施,她一双眼里带有严厉之色望向楚鸾歌问道:“你要说什么?”楚鸾歌仍带着一丝希望的说到:“孩儿已经拜了秦川郡的秦郡首为师,过一阵就该前往秦川郡学武了,特来告诉娘,孩儿一定奋力练功,不辜负娘的期望。”那妇人微不可闻的表情变换终究没被发觉,又问:“你特地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要好好练功了?我又什么时候有对你有什么期望了?”楚鸾歌回答:“娘不是一直期望我能在武学上有所精进的吗?”那妇人仍只是问:“我何时说过?”楚鸾歌一噎,反问道:“娘亲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吗?”那妇人见她如此说,神色之中又显焦急,终于淡淡的道:“哦,你既然如此以为,也无不可,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去吧。”楚鸾歌对这种不觉忧喜早已麻木,也淡淡道了一句“是。”
“对了,”那妇人又道:“到时把筎娘带着。”楚鸾歌却不愿,道:“孩儿是去学习武艺的,不好带上她的。”
“你说的也对,既然如此,我记得她年纪已经大了,府中也不好再留了,到时记得打发走吧。”
一句话,让筎娘如坠冰窟,赶紧跪倒在地,泣道:“恳请夫人收回成命。”那妇人却早又转过身去,又敲起了木鱼。楚鸾歌只得在嘟嘟嘟的木鱼声中答应了下来。
从庵堂出来,楚鸾歌便回了自己闺房,她满心委屈无处发泄,终于承受不住,狠狠痛哭了一回。哭过之后,心尤有不忿。“有时候真觉得我不是母亲的女儿,哪有娘亲这样冷漠儿女的?”楚鸾歌说道。筎娘听得此话,倒吓得不轻,楚鸾歌看她一眼,只见她浑身好似抖落个不停。
另一边,楚鸾歌离去后,楚承宗向修直问道:“什么事?”修直一直站在门口,仿佛从来没有动过,此时终于开口,道:“重明又有动作了。”楚承宗眼中精光一闪,道:“知道他的去向了吗?”修直道:“这次他应是孤身一人,目前尚不知道具体去向。”楚承宗沉思了半晌,才道:“你带上几个得力的人,一定要跟上他,沿途留下记号,待老七回京,我会叫他以为后援。”
“是,”修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