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染艺》郎道然

11、骤雨 周三的物理

　　周三的物理课，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

　　兰春艺第三次抬头时，池尽染正在草稿纸上涂画着什么。

　　他的笔尖停顿得很频繁，时不时用指节抵住太阳穴，眉头皱出一道浅痕。

　　和上周判若两人。

　　自从那瓶维生素消失在他抽屉里后，他变得寡言。
　　偶尔在走廊相遇，他的目光会轻轻掠过她，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第三题，兰春艺回答。”

　　物理老师的声音惊醒了她。站起来时，她的膝盖磕到桌腿，疼得眼眶发酸。

　　放学后的医务室走廊，消毒水味刺鼻。

　　兰春艺来领班级的急救箱，却在拐角听见压抑的咳嗽声。

　　池尽染半靠在窗边，手里攥着几张化验单。他咳得肩胛骨都在颤，左手死死按着腹部，指节泛白。

　　她下意识后退，鞋底却蹭到地板的裂缝。

　　他猛地抬头，化验单迅速塞进口袋，但有一角露在外面市立医院血液科的红色抬头一闪而过。

　　“有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兰春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

　　新来的转学生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池学长！”

　　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生小跑过来，发梢别着精致的蝴蝶发卡。

　　她熟稔地递给池尽染一瓶水：“张老师让我送竞赛资料。”

　　她的目光扫过兰春艺，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

　　“温雅。”池尽染接过资料，语气缓和了些，“下次放我桌上就行。”

　　叫温雅的女生甜甜一笑：“我妈说周末请你来家吃饭，你答应过的。”

　　兰春艺攥紧急救箱的带子，金属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雨来得突然。

　　兰春艺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池尽染和温雅共撑一把伞离开。

　　温雅踮脚说着什么，他微微低头，侧脸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影。

　　像她第一次见他时那样。

　　只是这次，伞下换了人。

　　“那是温教授的独生女。”海棠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听说她爸是血液科专家……”

　　话没说完，兰春艺已经冲进雨里。

　　公交车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

　　兰春艺想起很多细节：他藏在课本下的止痛药。
　　他体育课永远坐在树荫下的身影。

　　他手腕上越来越鲜艳的红绳，像是为了盖住什么。
　　车窗上的雨痕扭曲了街景。

　　她突然明白，那些若即若离不是疏远，而是他站在悬崖边，小心翼翼维持的距离。

　　温雅在第三天转来了他们班。

　　她坐在池尽染斜后方，每次他低头咳嗽，就会有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递过去。

　　周五的化学实验课，老师刚宣布分组，温雅已经抱着笔记本站在池尽染身边。

　　“学长，多多指教呀。”

　　池尽染没说话，只是把实验服递给她。

　　兰春艺隔着三排桌椅，看见他苍白的手指在碰到温雅指尖时，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是疼的，还是…… 她掐断了这个念头。

　　放学后的生物实验室，兰春艺被留下来整理器材。
　　门吱呀一声响，池尽染独自走进来。

　　他径直走向储物柜，从最上层取出一盒试剂，袖口滑落时露出手腕上新鲜的针孔。

　　“你……”

　　声音卡在喉咙里。

　　池尽染转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温雅的父亲，”他突然开口，“是我的主治医生。”
　　玻璃器皿在架子上轻轻碰撞。

　　兰春艺的指甲陷进掌心，却听见他更轻的一句：
　　“所以别靠太近。”

　　当晚的暴雨冲垮了校门口的梧桐枝。

　　春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温雅举伞来接池尽染。他弯腰钻进轿车后座时，副驾驶坐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翻看病历。

　　车窗升起前，池尽染抬头看了一眼她所在的方向。
　　雨太大了，她不确定他是否看见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