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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萤火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时,山雨裹着竹叶的清香漫过官道。玄商勒住缰绳的瞬间,坐骑惊雷不安地刨动前蹄,喷出的白雾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细碎冰晶。
      这是第七次经过苍梧山地界。玄商伸手抚过剑鞘上斑驳的云雷纹,青铜吞口处残留着西域黄沙的痕迹。三年前西征归来,这道裂痕就再没能拭净。就像某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越是刻意遗忘,越在午夜梦回时翻涌。
      惊雷突然人立而起,玄商单手扣住鞍桥,腰间佩剑与玄铁甲相撞发出沉闷声响。官道旁新立的界碑上,"苍梧山"三个朱砂大字被雨水洇得如同泣血。他翻身下马,掌心按在碑面刹那,忽觉心口传来细密的刺痛。
      竹涛声里混入异响。
      玄商瞳孔骤缩,指尖已扣住三枚透骨钉。枯枝断裂声自左侧竹林传来,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音。多年沙场历练让他瞬间辨出,这是利爪碾碎骨节的响动。
      腥风扑面。
      丈余外的竹影骤然分开,吊睛白额虎裹着腐叶气息扑来。玄商旋身后撤,玄色披风在雨中绽成墨莲。虎爪掠过面门的瞬间,他看清猛兽琥珀色瞳孔里浮动的血丝——这不是寻常野兽该有的眼。
      惊雷长嘶着冲入密林,玄商反手掷出透骨钉。三枚暗器呈品字形没入虎颈,却只激起一声闷吼。白虎甩头震飞钉上浸透的毒液,獠牙刺破雨帘直取咽喉。
      玄商横剑格挡,虎齿咬在剑刃迸出火星。剑身传来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这才惊觉白虎额间生着古怪的银纹。那纹路随猛兽呼吸明灭,竟似活物般游走。
      "当啷——"
      佩剑脱手坠入泥泞。白虎前爪按上玄商胸口,玄铁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血腥气漫上喉间,他望着滴落涎水的獠牙,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同样泛着幽光的兽瞳,同样刺入肩胛的利齿,只是这次再没有红衣少年策马来救。
      雨声忽歇。
      有银铃清音破空而来,惊散满山雨幕。玄商看见万千竹叶悬停半空,凝成碧色旋涡。白虎喉间发出恐惧的低吼,竟松开利爪步步后退。
      "孽畜。"
      少年嗓音清越如碎玉,却让猛兽浑身战栗。玄商勉力撑起身子,望见雨帘后那道单薄身影。鸦青色广袖当风而舞,腕间银铃随步伐轻颤,每声铃响都似敲在神魂之上。
      白虎突然人立而起,额间银纹暴涨。玄商这才看清那些纹路竟在皮下游走,渐渐凝成模糊的符咒。少年轻笑一声,指尖划过自己颈侧:"偷来的敕令,也配称符?"
      银铃骤响。
      悬空的竹叶化作利刃,暴雨般洞穿白虎身躯。玄商看着猛兽在哀嚎中化作黑雾,突然瞥见少年腕间银铃裂开细纹。一滴殷红顺着铃舌坠落,在泥地上绽成血色曼陀罗。
      "公子可还安好?"
      少年转身时,玄商呼吸一滞。浸透雨水的乌发贴在瓷白面颊,眼尾朱砂痣艳得惊心。最惑人的是那双琥珀色眸子,流转间似有星河流淌,与方才白虎眼中的血丝竟有七分相似。
      玄商正要开口,喉间腥甜翻涌。他踉跄着扶住青竹,指缝间渗出黑血——虎爪带毒。
      "啧,倒是麻烦。"少年蹙眉逼近,玄商嗅到冷香混着铁锈味。冰凉指尖按上颈侧脉门,他惊觉少年体温低得不似活人。银铃声又起,这次混着少年低吟的古怪音律。
      剧痛自心口炸开,玄商闷哼一声栽倒。视线模糊前,他看见少年腕间银铃正在渗血,那些血珠并未坠落,而是凝成丝线缠上自己手腕。
      "以吾血为引......"少年的声音忽远忽近,"这次可要记久些......
      玄商再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竹篾编织的穹顶。晨光透过青纱帐漫进来,在织锦被面上描出摇曳竹影。他试着起身,腰间传来的剧痛提醒着昨夜并非幻梦。
      "公子伤及肺腑,还需静养月余。"
      苍老声音自屏风后传来。玄商转头看见鹤发老者正在捣药,石臼中朱砂混着琥珀,泛着诡异的光。药香里掺着若有若无的腥甜,让他想起少年腕间滴落的血珠。
      "送我来的......"
      "是个戴斗笠的年轻人。"老者将药汁倒入陶碗,"天未亮就把公子放在医馆门口。"他从袖中取出玉佩,"此物压在药方上,老朽不敢擅动。"
      羊脂白玉触手生温,边缘却多出道细痕。玄商摩挲着裂痕处,忽然记起昏迷前的画面——少年握着他手腕时,玉佩曾发出脆响。当时以为是雨声,如今看来......
      "敢问老先生,送我来的人可留下话语?"
      老者捣药的手顿了顿:"只说'当归三钱,朱砂半钱,晨昏各服'。"他突然抬头,浑浊眼珠盯着玄商心口,"公子近日可觉心悸?"
      玄商下意识按上胸膛。那里隐约残留着灼痛,仿佛有火苗在血脉中游走。正要开口,窗外传来空灵的银铃声,与昨夜少年所佩如出一辙。
      "今日是望日,山灵祭。"老者突然起身关窗,"公子重伤未愈,切莫沾染邪气。"
      玄商捕捉到老人腕间闪过青痕,状若竹节。待要细看,老者已端着药碗退出厢房。他强撑起身,发现枕边落着片竹叶,叶脉间凝着未干的血渍。
      暮色降临时,玄商循着银铃声来到后山。残阳将竹海染成金红,他在溪畔巨石上望见那道青色身影。少年赤足浸在溪水中,腕间银铃随水流叮咚,惊起几尾银鱼。
      "公子这般急着寻死?"
      少年未回头,玄商却看清他颈侧浮动的银纹。那些纹路比昨夜更密,如同锁链缠绕雪白肌肤。溪水突然泛起涟漪,倒影中少年的面容竟在苍老与稚嫩间变幻。
      "恩人可否告知名姓?"玄商解下玉佩,"玄商虽非显贵,但救命之恩......"
      "我要这俗物作甚?"少年突然转身,瞳孔竖成一线。玄商惊觉他的指甲已化作青黑利爪,溪水倒影中的面容彻底定格在垂暮老翁。
      银铃骤响。
      少年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利爪抓挠着颈间银纹。玄商看见他腕间银铃正在渗血,血珠坠入溪水竟凝成赤色珊瑚。待铃音平息,少年已恢复初见时的模样,只是面色愈发苍白。
      "你中了咒。"玄商突然开口。多年沙场生涯让他认出那些银纹——与西疆巫蛊师所绘的禁咒极其相似。
      少年嗤笑出声:"是赐福。"他撩开衣襟,露出心口狰狞的烙印。玄商看清那是枚倒悬的竹节纹,与医馆老者腕间青痕别无二致。
      "每隔七年,血肉重塑。"少年指尖抚过烙印,"代价是永远困在这座山。"他突然逼近玄商,吐息带着竹叶清香,"就像你永远逃不开战场。"
      玄商猛然按住突突作痛的太阳穴。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红衣少年在城头吹笛,银甲将军自刎于阵前,血色漫过玉佩上的云纹......
      溪水突然沸腾,少年腕间银铃尽碎。玄商看见无数萤火从裂痕中涌出,包裹住少年透明的身躯。最后一点流光消散前,有冰凉的触感落在眉心。
      "记住我的眼睛......"
      玄商在竹楼醒来已是三日后。晨露顺着竹叶滴在窗棂,他望着掌心逐渐淡去的朱砂印,终于确信那夜不是幻梦。医馆老者送药时,腕间再不见竹节青痕。
      "公子气色大好。"老者递上汤药,"今日便可下山。"
      玄商注视着药汤中沉浮的朱砂:"敢问老先生,山灵祭所祭何人?"
      药碗突然倾斜,褐色的药汁泼在青砖上,腾起诡异的紫烟。老者俯身擦拭的动作僵住,玄商看见他后颈浮现的竹节纹,正随着呼吸明灭。
      "祭山中精怪。"老者声音陡然沙哑,"公子还是莫问为妙。"
      当夜玄商故意打翻安神汤。子时梆响,他悄声翻出后窗。山雾浓得化不开,怀中的玉佩却开始发烫。循着温度指引,他来到那夜初遇白虎的竹林。
      月光穿透雾霭,照见满地破碎的银铃。玄商俯身拾起一片,铃身突然在他掌心融化,渗入肌肤的银液在腕间凝成铃铛图案。剧痛袭来的瞬间,他听见少年带笑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找到你了。"
      竹涛声里混入银铃清音,玄商望见雾中亮起万千流萤。少年踏着荧光走来,月白中衣被血染透。这次他腕间再无银铃,取而代之的是缠绕至肘部的锁链状咒文。
      "你不该回来。"少年抬手抚过玄商腕间银铃印,"封印已经开始松动。"
      玄商反扣住他手腕:"你到底是谁?"
      少年眼尾朱砂痣红得滴血:"你的劫数。"他突然扯开衣襟,心口竹节烙印正在渗血,"也是你的......"
      破空声打断话语。玄商抱着少年滚入灌木丛,三支淬毒箭钉在他们方才站立处。浓雾中浮现十余道黑影,为首之人戴着白虎面具,手中弯刀泛着绿芒。
      "交出山灵,饶你不死。"
      玄商握紧佩剑,却见少年露出古怪笑意。他咬破指尖在玄商眉心画符,鲜血触及皮肤的刹那,无数记忆汹涌而至——
      红衣少年跪在祭坛上,银铃尽碎;素衣公子饮下鸩酒,笑着咽气;布衣青年在雷劫中化作焦骨,仍死死护着怀中玉佩......
      "这次换我护着你。"少年将染血的银铃塞进他手中,"记住,去温泉池底......"
      锁链咒文骤然收紧,少年在玄商怀中化作流萤。白虎面具人发出怒吼,玄商却望着掌心银铃大笑出声。铃舌上刻着细小篆文,正是三年前他亲手所刻: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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