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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诗社起意凝众心 五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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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梆子刚敲过,湛妙音便揣着暖炉往稻香村去。
晨雾里几个婆子抬着鎏金烛台经过,她特意绕开积着薄冰的游廊,裙角扫过青砖时带起几点细碎金屑。
李纨正教贾兰临帖,见人来了便用帕子掩了案头半幅《心经》。
青瓷盏里的茶烟袅袅升起,映得她眉间胭脂痣愈发鲜亮:"这冰天雪地的,倒难为妹妹起早。"
"想着大嫂子素日爱诗,倒有个顽意。"湛妙音指尖在茶汤里划出几道金线,那些水痕转瞬凝成几粒金珠沉底,"咱们起个诗社,不拘什么海棠菊桂的,单为着姊妹们冬日里添些热闹。"
窗棂忽地扑簌簌落雪,惊得李纨腕间玉镯撞在盏沿。
她望着茶盏里沉浮的金粒,忽然握住湛妙音的手:"难为你想着,明日我便去回老太太。"
从稻香村出来时,湛妙音特意绕道秋爽斋。
探春正在廊下逗弄白孔雀,翠缕织金的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好个金蝉脱壳的主意!昨儿平姐姐送来的金丝笺正愁没处使。"她接过湛妙音递来的金箔请柬,忽地压低声音,"前儿恍惚听见周瑞家的在二门里嘀咕什么金粉..."
话音未落,侍书捧着缠枝金熏炉过来,两人便换了话头。
等转过芭蕉坞,湛妙音才觉后背沁出冷汗,金箔请柬的边角早被她捏出指痕。
蘅芜苑的雪洞般素净反倒叫人局促。
薛宝钗倚着冷香丸的药柜,腕间红麝串滑过乌木算盘:"难为妹妹有心,只是诗社劳神..."她忽然顿住,指尖拂过请柬上凸起的金箔梅花,"这花样倒是别致。"
窗外传来婆子们搬运箱笼的响动,湛妙音瞥见鎏金锁扣在雪地里泛着冷光。
她将掌心覆在宝钗腕上,几粒金砂从袖口漏进对方装针线的锦囊:"姐姐博古通今,若肯指点我们这些粗的..."
"容我想两日。"宝钗笑着抽回手,锦囊里的金砂不知何时已换成普通香屑。
回程时湛妙音踏碎了游廊冰棱,金丝绣鞋沾满雪水。
忽听得假山后有人唤她,史湘云顶着兔毛昭君套从梅林钻出来,腮边还沾着金梅花钿:"可算等到你了!"她拽着湛妙音往藕香榭跑,猩猩毡斗篷扫落枝头积雪,"昨儿梦见自己作了首金麒麟赋,偏这会子记不全..."
湘云案头堆着裁坏的金箔纸,炭盆里还煨着几块金栗酥。
她蘸着胭脂在窗纸上写诗,忽然转头笑道:"宝姐姐最是面冷心热,你且看她下回社日必带新奇题目来。"
暮色渐浓时,湛妙音独自穿过沁芳闸。
冰面下晃动着鎏金灯影,忽听得两个浆洗婆子在桥洞下嘀咕:"...昨儿王善保家的在墙根捡着金瓜子...""...可不是,西角门当值的张妈突然打了对金耳坠..."
她加快脚步,荷包里特意留的几粒金砂从指缝漏下。
假山石后闪过半截灰缎棉袍,看纹路像是周瑞家的常穿那件。
远处传来晚钟,惊起满树寒鸦,那些金砂早被积雪盖得严实,唯余几点幽光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寒梅映雪的清晨,湛妙音在凹晶溪馆清点笔墨时,听见假山后传来窃窃私语。
两个扫雪婆子正蹲在冰裂纹花窗下,用火钳拨弄雪地里闪烁的金屑。
"这金粉子跟雪粒子似的,昨儿在缀锦楼墙根也扫出好些。"胖婆子把金屑藏进荷包,镶着金边的门牙在晨光里发亮,"要我说,那位怕不是狐狸精变的..."
话音突然断了。
湛妙音的月白裙裾扫过覆雪湖石,荷包里叮当响着金瓜子。
她故意在婆子跟前踩碎薄冰,几粒金砂从绣鞋纹路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滚成细小的光点。
午后探春送来诗题时,腕上翡翠镯子碰着金丝楠木匣哐当作响。"昨儿账房说各屋蜡烛突然多了三成开销。"她翻开匣中金箔装订的《咏梅集》,指尖划过书脊上细密的金线针脚,"周瑞家的前日往当铺送了二十个金锞子。"
湛妙音正在给湘云修改金麒麟赋,闻言笔尖微顿。
窗外婆子们搬运鎏金烛台的身影映在茜纱窗上,像皮影戏里摇晃的鬼魅。"三妹妹可记得那年你拿胭脂画大观园图?"她蘸着金粉在宣纸上勾出亭台轮廓,"有些颜料,原是要混着胶才能定色的。"
探春怔了怔,忽然伸手抚过纸上游廊的金粉勾边。
那些金粉在她指腹留下细碎闪光,恍惚间竟与她昨日在账本上见到的金箔押花重合。
蘅芜苑的药香比往日更浓。
薛宝钗这次没碰那金箔请柬,却将一册泛黄的《杜工部集》推到湛妙音面前。
书页间夹着的金箔书签突然开始融化,变成细流渗进虫蛀的破洞。
"上回你说要注诗韵。"宝钗的护甲划过修复如新的书页,冷香丸的气息缠绕着金粉簌簌落下,"前日莺儿收着个嵌金丝的紫檀木匣,里头装着大姐姐入宫时的诗稿。"
湛妙音摸到袖中准备给湘云打金项圈的小金锭,想起昨儿藕香榭里史湘云红着眼睛说史家又克扣月钱。
她突然把金锭拍在药柜上:"听说姨妈这几日要配人参养荣丸?"
暮色染红窗棂时,宝钗终于收下那张被药香浸透的请柬。
她送客到垂花门下,忽然指着回廊转角处:"颦儿今早把金菊花都剪了。"月光落在那盆光秃秃的墨菊上,残存的金漆在花瓣边缘闪着冷光。
湛妙音踏着满地碎金往潇湘馆去,听见竹梢掠过金铃的清响。
林黛玉的窗棂上贴着金箔剪的葬花词,被月光照得如同灵幡飘动。
她伸手要叩门环,忽见窗纸上映出个纤瘦人影,将什么东西重重摔在案头——是张沾着金粉的诗笺,墨迹被泪水晕开成灰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