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一把刀，人在洞庭漂》小熊猫牌码字机

2、第二回

　　押送孙铁匠一家及其徒弟回斋堂后，杨么被五姐虞滢滢喊去帮忙舀粥。
　　虞滢滢，在钟执收养的诸子中排行第五，本已出嫁，因做了寡妇，夫家人又在外地，义父怜其孤苦，命人将其接回娘家。

　　暮色四合，湖边的旗杆挂起九盏白灯笼，杨么蹲在其中一杆灯笼下，守着布施的粥桶。
　　桶内的米粥泛着诡异的红光，她如念经般重复着：此乃摩尼教净化肉身的圣餐，享用后能延年益寿、百毒不侵。
　　但灾民们只是目光呆滞的排队等待，领到粥后，便捧着粗瓷碗席地而坐，大口吞咽冒着热气的粥，急于喝完再添上一碗，无人在意吞肚入腹的是什么东西。
　　杨么想不明白义父的深意。

　　杨么转头，看着李子昂身着一件白色宽袖的对衽交领长袍，给流民分发符纸，不由得露出艳羡的目光。
　　在书房守卫轮值时，她见过李子昂在义父的教导下，一笔一画书写这些符纸。
　　杨么也想学，钟执却说：“国之大事 在戎与祀。女子持兵，大为不详。”
　　她的识字水平不高，只会背《二宗经》，既听不懂义父在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得悻悻作罢。
　　趁着钟执背过身去，李子昂放下笔，得意得朝她扮鬼脸，杨么气得牙痒痒，却无济于事，正如同此刻，她环顾四周，其余的姐妹也在做着类似布粥的杂事。
　　身为女子，总是有着这样或那样的禁忌。

　　“幺妹，义父要登坛了。”身旁帮忙的五姐扯她衣角，杨么回过神来，目送着义父赤足踏上祭台。

　　万众瞩目中，身披素洁宽大白色长袍的老人缓步登台。白袍无扣，而是用长长的衣带在胸前打结固定，以一个木环套束住，长长的两端垂至脚部，衣服上没有任何华丽的刺绣或纹饰，纯净，肃穆。

　　“昨夜摩尼尊者托梦，说要借我的肉身布施光明。”钟执振臂高呼，声如裂帛，嘈杂的湖边沉寂下来。
　　灾民中，站起数十名精壮汉子挥拳示意，杨么认得，皆是附近落草为寇的土匪头领，听闻大圣爷爷要干大事，特来相助。

　　“诸位父老乡亲，你们想过，吾等执耒之夫，渔樵之人，终日躬耕不辍，风雪出船，为何却连碗里这口稀粥都混不上？”
　　“三年大旱后是三年大水，饿浮遍野，多少人卖儿鬻女，佃田当户，但那端坐高庭的狗皇帝，视若不见，反倒连年加赋，索取无度！”
　　在钟执的咆哮中，台下老汉紧紧握着的粗瓷碗摔在了地上，白发苍苍的老妪留下了眼泪。

　　老者站在高台上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众人：“摩尼尊者传我箴言……”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洞庭水干之时，便是等贵贱、均贫富之日！”
　　湖床忽然震动起来，人群开始骚动，杨么回头看见远处君山方向腾起赤色烟柱。
　　“火，火在水里燃烧！”有人尖叫。
　　波光渺渺的洞庭湖，平静的湖面上燃起七团火焰，组成北斗七星阵型，宛如天上的星星坠入凡尘，点燃了洞庭湖。

　　灾民们呆呆地注视着燃烧的洞庭湖。
　　“天火！”随着这声呐喊，众人如潮水般跪倒，钟执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扫视台下每一个人：“圣火焚尽不平事，摩尼尊者的预言已实现。”
　　“圣火昭昭，刀枪不入。”有人举着符纸高喊，月光下，符纸上显出红色的文字。
　　“粥，粥在发光！”有人指着碗里的残羹冷炙喊道，又有人高呼：“大圣爷爷显灵了，我的病全好了！”
　　“吃了圣粥，百毒不侵！”
　　亢奋的人们逐渐相信自己真能成事，甚至可以打倒那个只在话本与戏曲里见过的九五至尊。
　　“等贵贱！均贫富！”无数疯狂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像是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打破任何坚固的防线。

　　人群之中，杨么没有开口，反而闭上了眼睛。

　　杨么打小生活在庙堂，自然对这些把戏并不陌生，她有个义兄麻宜民，在钟执收养诸子中排行第七，颇为精通此道，更何况这些本就是“大圣爷爷”旗号能在洞庭湖世代相传的看门本领。
　　每年夏至，义父总会命老八贾富贵去外地采买萤火芝，研磨成末，存储备用，若有人前来寻医，便会奉上掺入萤火芝的“圣餐”，病好了，是心诚则灵，病好不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燃烧的洞庭湖，杨么猜测是七哥麻宜民的主意，而今早晨露未干，她早起练功之时，分明瞥见大哥马元良和三哥巴鸣趁着四下无人，将七具涂满白磷的稻草人放在船上，划入芦苇荡。至于水下点火，对于熟悉水性的巴鸣来说，应该不在话下。

　　想是这么想，杨么从未怀疑过义父的神力，更何况，这个口号是如此诱人。
　　等贵贱，均贫富，那么女子也可与男人有相同的机会吗？
　　这个石破天惊的念头一旦在脑内萌芽，便如野火般熊熊燃烧，令杨么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她睁开眼，听到自己的声音汇入这股洪流。

　　“义父，既说等贵贱，均贫富，那女子为何不可如男子般上战场？若许我一百弟兄，定当大胜五千官兵。”议事堂内，杨么当众厉声质问。

　　夏去秋来又转冬，五个月的斗转星移，小小的洞庭，局势一变再变。
　　湖边祭典后，众多绿林好汉和失去了田屋的灾民，千里奔赴到“大圣爷爷”的旗下，共襄盛举。
　　钟执沿洞庭湖畔设立了三十个水寨，互为犄角，阻拦官兵围剿，不仅攻下武陵，还得鼎、澧、潭、岳、辰等州19县民响应，荆襄一代的起义如野火燎原，地方官员首尾难顾，起义军攻城略地，好不风光。

　　如此声势浩大的起义，自然引来了朝廷的注意，从中央禁军拨十万官兵镇压，首当其冲的便是声名显赫的“大圣爷爷”。
　　十万官兵的主将唤作王延州，年轻时曾任京东西路兵马钤辖，平定过声势浩大的睦州起义，督军的则是康王柴明远，素有贤能之名。
　　总而言之，这两个知兵之人，利用冬日枯水期、水寨失去天险之机，攻城掠寨，不仅三十个水寨悉数尽破，武陵县被夺，只剩下湖边起家的斋堂。

　　眼下，安插在江陵的探子拼死传回一封密信，称近日将有一支一千人的军队向此处开拨，疑似发动奇袭，算时间，明日傍晚就将抵达，众好汉齐聚于此，讨论的便是要不要抛弃最后的据点，化整为零，逃入芦苇荡，等官兵退了再出来。
　　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官兵难以搜□□净，听起来的确是避免牺牲的好办法。起义军此前对官兵的战损比约为10:1，且伤亡过百，就会发生大规模溃逃，而此刻还留在斋堂的队伍不过数千人，正面对决肯定打不过。
　　杨么却另有一番主意。
　　连日来，官兵大败起义军，本就有许多见风使舵之人偷偷逃跑，若旗帜倒了，人心难以再聚集。
　　相反，冬至已过，立春将至，若捱过最困难的时光，据天险，候援军，坚壁清野，未尝不可。
　　故杨么端茶送水，听闻一屋子七尺男儿，竟无人有血性抵抗，只想着逃跑，恼火到当众开腔。

　　“幺妹平日娇纵惯了，让各位英雄见笑。”坐在中间的钟执朝着众人拱手，却是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说好了，等贵贱，均贫富，眼下都到起义军危急关头，为什么不能给她一个机会！
　　杨么正欲争辩，对上那双扫来的丹凤眼，古井无波却蕴含威严，仅仅一眼，便让她将滔天怒火咽了回去，乖乖被同来奉茶的五姐拉出屋外。

　　忍，她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别生气啦。”
　　屋外，虞滢滢揪揪杨么气鼓鼓的脸蛋，未等她发作，坏笑道：“五姐知道你素来是个极有主意的丫头。”
　　“稍安勿躁，五姐有法子，今夜子时，你来我屋外候着。”

　　子时，杨么如约而至，虞滢滢披着单薄的外衣出来，交给她一块木质令牌。
　　钟执将起义军分为五队，凭令牌调取。五块令牌由五个义子保管，分别刻着清净气、妙风、明力、妙水、妙火，一一对应摩尼教对抗黑暗之王的五明子。
　　借着灯笼的微光，杨么隐约能看到五姐床上有个隆起的背影，而手中这块“清净气”令牌，本属于李子昂。
　　虞滢滢用指腹刮了刮杨么冻得通红的鼻子，悄声道：“幺妹，别给五姐丢脸。”
　　杨么重重颔首。

　　两个时辰后，也就是翌日的寅时，洞庭湖畔一处三面环山、唤作“断龙崖”的陡峭沟谷，凹槽的积雪中埋伏了百余名义军，尽管裹着厚重的棉衣，江南水乡特有的阴寒，还是丝丝钻进，无孔不入。

　　“幺妹，官兵真的会打这里过吗？”黄佑满脸狐疑，其人是昨日议事堂中唯一对逃跑提出者，也是杨么相中他的部队当冤大头的原因。
　　可是再如何好战热血，也会被这寒冬腊月的严酷浇灭，黄佑的手下抱怨连连，尤属其中一个唤作李顺的黑面大汉，叫得最响。
　　“一定会来！”杨么眼神坚毅，却难掩内心的彷徨。

　　黄佑等人原为鼎洲城外落草为寇的山大王，非“钟家军”嫡系部队，素有间隙，兼之杨么是钟执亲卫，平日里的确替“大圣爷爷”传过信，才被这离奇的军令骗来，很快起疑了。
　　若官兵未如杨么计划般穿越这座沟谷，且不说打着李子昂的旗号“假传军令”被发现，回去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恐怕黄佑和他的手下，根本不会让她全须全尾走出断龙崖。
　　好在片刻后，一支穿云箭射入高空后爆裂，众人心知是前线斥候发来的警报，精神为之一振，分散到各自的点位，准备伏击。
　　远处忽然传来闷雷。
　　杨幺瞳孔骤缩，隆冬时节哪来的雷？
　　随着一支又一支穿云箭射入空中，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来者不是密信中的一千步兵，而是，三千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