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妹妹该挂哪科？》葡桃子

175、【风月叹39】 迎光佳节

　　小圆与小和一早至练兵场，发觉与宝元巧月换了班次。二人正自纳闷，已备训的宝元巧月手握长枪，蹑足寻来，塞与小圆几块碎银，嘱她们出游时务必往街上买些红豆薏米炸糕带回。

　　巧月将长枪夹于腋下，拉过小和，替她理了理鬓边小辫，温言道，【今日是迎光节，去顽耍罢，莫忘至幻影树下许愿，晚间回来看烟火。】

　　小和灵秀乖巧，素面亦如画中仙，淡淡的鲜少打扮，风家军里的师姐们最爱为她扎小辫簪小花。小和本是受天地诅咒、一生唯有苦难之人，在风月岛，却成了众人的宠儿。

　　小圆那边收妥银钱，听宝元画罢地图又说炸糕如何酥香，走了个神贴向姐姐身侧，方闻姐姐问，【什么是迎光节？】

　　宝元与巧月告诉她们，迎光节是风月城至为隆重的佳节之一。相传天地初辟时，风月岛不见天日，唯有亘古寒夜。先民困守山洞，依岩浆苟活。后有名为迎光的十六岁少女，身着素白衣裙，毅然出洞追寻光明。其后，那永暗苦寒之地终升起了光热之源，洞中之人迎来白昼，得以走出洞穴，度那有日升月落、四时更迭的寻常岁月。世人皆道，是迎光少女化作了太阳。遂将太阳升起之日定为迎光节，世代铭记那位舍身的太阳神女。

　　小和心知这不过古老传说，然她喜爱这个女孩成为太阳的故事。

　　迎光节的风月城，喧阗更胜往昔。女孩儿们结伴逛庙会，聚一处写字作画、赛舟烫面、炙鱼骑射。风岛主告诉女孩们，人生海海，输赢笑笑，只管去做她们想做的事。

　　小圆记挂红豆薏米糕之事，便带着当日值守的三十八名风家军筹款，挤进那炸糕摊前。小圆拉着姐姐排于队尾，人潮熙攘喧沸，小圆早早闻得香气，百爪挠心，如附姐姐身上的跳蚤。依宝元吩咐，炸糕一半甜口，一半咸口，热气腾腾的糕点在纸袋中层层堆叠。小圆迫不及待递到姐姐唇边，让她先咬一口。如是姐妹二人甜咸交替，沿路吃了过去。待袋底空空，小和方忆起询问，才发觉小圆竟挪用了风家军的买菜钱。

　　迎光节的风月城，总多些生面孔。平素不来的外乡人，亦来凑这份热闹。

　　虚空光阴混沌，彩姑掐指一算，那对天打雷劈的姐妹在风月城已盘桓三月，遂于迎光节这日故地重游，亦去那城中凑热闹。忍冬虽笨，好在听话，彩姑嘱她莫与人结因果，便放她自去顽耍。风月岛总有晴好天光，彩姑难得有这份闲情，便与伏牛、秦秋月在那喧闹长街信步闲逛。

　　行出不远，迎面见小圆与小和嬉笑自街那头走来。小圆这丫头变化多端，如今伴在姐姐身侧，得风月岛天地滋养，竟褪了那阴郁森冷心性，活脱脱似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彩姑再看小和，送来前剜心濒死，病骨支离，又仓促受那换骨之术，本是受天地诅咒的病弱之躯，纵有风骨，亦不过是将死之人。然数月过去，她竟丰润不少，虽仍是素雅打扮，彩姑却感知到她蓬勃的血气生机。她唇边漾起浅笑，唯在此处，她们可做回小孩。

　　彩姑不过遥遥望见，忽见那二人手忙脚乱，对着空气一阵徒劳遮掩，竟躲到石狮后，贴着人墙溜走，端的是连滚带爬。

　　彩姑冷笑一声，她亦是来过节的，不是来擒拿那两个不中用的徒儿的。

　　小圆与小和自知携带任务进入虚空，本不该与旁人多生牵绊。然二人不仅于此盘桓三月，录名风家军军册，更成了全城掌上明珠、风尘尽心头至宝。风尘尽既已应承助其寻回《九雀神谱》，姐妹二人便安住下来。风月岛上暖阳和风皆宜人，碧海风光更胜仙境。一时之间，竟将诸事尽抛脑后，只顾在风月堂中向风尘尽任性撒娇，于练兵场上与风家军嬉闹追逐，穿行于风月城街巷之间，其乐陶陶，浑忘归期。

　　这日佳节正酣，红豆薏米炸糕香气诱人，二人眉开眼笑，哪还记得什么任务。忽见迎面几张熟稔面孔撞入眼帘，心头咯噔一下——定是彩姑前来将她们“缉拿归案”的！二人慌忙闪身，急急避入人潮，唯恐被师父一行瞧见。

　　幻影树下。

　　忍冬是随其她女孩一同行至的。

　　风月岛有美丽沧海，海边生一株参天巨木，枝头缀满粉花，正为女孩儿们簌簌飘落。

　　风岛主便坐于树下，聆听女孩心愿，为她们点上太阳花。

　　忍冬踮着脚尖，望着风岛主，她坐于幻影树下，那般温柔，有种似娘亲的气息。忍冬抱着小圆所赠话本，痴痴笑着。

　　前头的小孩扑入风岛主怀中，风岛主搂着她问，【小丫，你有何心愿呀？】
　　小丫捧着一盆刚冒芽的土豆，又喜又忧，【风岛主，布叔何时归来呀？您瞧，他教我种的土豆出芽啦！】
　　风岛主拨弄着嫩芽，哄道，【呀，真真出芽了呢！】她轻捏小丫面颊，【布叔去南方种土豆了，还要些时日方归。】
　　小丫沉思片刻，忽下定决意般道，【待我种出土豆，往后我替布叔去南方种！】
　　风岛主笑盈盈应承，【好呀。】
　　言罢，抬手为小丫点上太阳花。
　　小丫眉间现出一朵莹莹发光的太阳花，捧着那盆她视为珍宝的冒芽土豆，雀跃着跑去做她想做之事了。

　　忍冬艳羡的望着小丫额上花钿，又是羡慕又是期盼。她不识风岛主，心中却已极是喜欢。她紧张的望向风岛主，风岛主亦看向她。
　　风岛主识得城中每个小孩，唯忍冬面生，又觉莫名熟悉，一时不明就里，亦未深想，招手唤她近前。
　　【你是外乡来的？】
　　忍冬一怔，只得点头。她呆呆望着风岛主，其美丽温柔，实易叫人目眩神迷。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忍冬磕磕巴巴道，【我叫忍冬。】
　　忍冬？
　　好生耳熟的名字。

　　风岛主莞尔，身着荷绿裙衫的忍冬清新可人，迷糊又乖巧，惹人怜爱。她逗了逗忍冬下巴，【忍冬，你有何心愿？】
　　忍冬这才掏出被翻得卷边的话本，那书中有个会回应她的风月岛小神医。她急切问道，【您可否告诉我，风月岛天下第一小神医的故事呀？！】
　　风岛主微蹙秀眉，略作沉吟，八字眉轻拧歉然道，【风月岛没有天下第一的小神医呀。】
　　忍冬失落垂首。
　　没有？
　　怎会如此？
　　在楚木山一次次回应自己的，分明是她呀。
　　风岛主见她怏怏，复哄道，【不过很快便有了。】
　　忍冬眸中重燃希冀，亮晶晶望向风岛主，【当真？】
　　【当真。】
　　风岛主为忍冬点上太阳花，嘱她继续追寻那位风月岛天下第一的小神医。

　　小圆与小和连滚带爬躲着师父，已躲至幻影树下。然彼时风岛主正忙，二人未上前搅扰，自去海边玩耍。小圆蹲踞沙滩拾捡粉红小花，尽数簪于姐姐发间。

　　只要姐姐在侧，喧闹也好，静谧也罢，于小圆皆是万般好。小和喜欢大海，便也淡淡望着，任光阴流转亦不觉腻。

　　为所有女孩点上太阳花，让她们逐心而行，成己之阳，乃风岛主分内事。暮色四合，她起身，方见海边尚余两抹小小身影。

　　幻影树下，小和静坐观海，小圆枕于姐姐膝上酣眠。风过，树影婆娑，树底下，二人寂然不动。

　　风岛主行近，小和抬首，绽出一笑。风岛主坐于她身畔，【我们笑笑有何心愿？】
　　有些词，尚无人为小和解释，她问，【什么是心愿？】
　　【便是你希望会发生的事。】
　　小和想了想，似无特别期盼之事，遂道，【那我希望大家的心愿皆能成真。】
　　风岛主凝望着她。风拂过，微有寒意。小和纯净如白纸，历经如许苦难，亦曾以为世间无人真心待她，灾厄接踵，然她仍未为自己许下一个愿望。
　　风岛主并未多言。
　　她笑靥盈盈，沐着风，于幻影树下，为小和点上太阳花。

　　风月城中。
　　城内灯火通明，悬着精致纸灯，烟火将要盛放。风岛主背着酣睡的小圆，走过长街。小和挠挠头，忽道，【风岛主，可否请您帮个忙？】
　　【何事？】
　　小和赧然一笑，仍鼓足勇气，【可否……借些银钱？】

　　风岛主笑她，此等小事，竟踌躇了一路。小和是个端方至诚的傻瓜，从不逾矩，安分得过了头。见她如此，风岛主反生欣慰，问其缘由。小和言道要为值守的风家军买炸糕。

　　小和拿了银钱，复去买了红豆薏米炸糕，仍是一半甜口，一半咸口。风岛主望着她，心绪翻涌。或有人嗤笑这等傻瓜，然世间已无这般人了。她自私的想，或许她可不必做那个傻瓜，不必拘礼得体，只做个为自己而活的小孩。

　　风岛主亦不知缘何作此想，垂首看向地上影子，复笑道，【我知道你醒了。】
　　小圆伏于风岛主肩头，嘻嘻窃笑。
　　【你呢，有何心愿？】
　　小圆在风岛主背上蹬腿耍赖，【我希望姐姐康健无恙，我要永永远远同姐姐在一起！】
　　看呵。她们果然一直是这样的人，从未变过。
　　风岛主道，【我可要扔你下来了。】
　　小圆不甘的搂紧她颈项，【我要你背我去看烟火！】

　　小圆这般说着，姐姐提了炸糕近前，她又自风岛主背上跃下，扑向姐姐。风岛主为她点上太阳花。三人行至练兵场，成浪道，【那两个偷狗的女人又来了！】

　　值守的风家军虎视眈眈，等这炸糕等了一日，早疑心姐妹二人贪了他们的买菜钱，此刻见买来，只得作罢。

　　小和偷了风家军朝门校尉，她们一同上塔楼。彼处清风习习，可览风月城华灯初上。
　　少顷，更有漫天烟火粲然盛放。

　　风月岛真好啊。
　　小和心想。
　　她私心祈愿，要永远留住这个梦。
　　在梦里。
　　天光总晴好。
　　她在高耸塔楼看烟火，怀中拥着小白，妹妹在身侧，风岛主将她们揽入怀中。
　　梦里她没有苦痛。
　　梦里她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长街之上，烟火盛放，人声鼎沸。
　　彩姑仰首，彩光映照其面。
　　秦秋月道，【哎呀！放烟火啦！】
　　她们淡然坐于茶摊喝茶。仿佛人潮喧沸与漫天华彩与她们毫不相干。
　　那日是迎光节。
　　是一个叫做迎光的少女找寻太阳的节日，是一个女孩们成为太阳的节日。
　　秦秋月与伏牛望向盛开的烟火，彼时彩姑身着一袭红衣，秦秋月打趣道，【红衣大师。】
　　彩姑瞪她一眼，【最讨厌别人给我起外号。】
　　伏牛听罢，笑着唤道，【迎光。】

　　彩姑听到了。
　　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