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相称》有生生

52、两个灵魂 展风：我真

　　“这什么地儿啊？”
　　展风下了出租车后，站定在马路牙子上，一步都没往前走。
　　展筠在她身后下了车，关上车门，看着面前颇为富贵的金色酒店门面，笑道：“不错吧？德领馆多少有点儿说法。活动办在这里，参加的人不少呢。”
　　研究所和德领馆的结缘是从N年后展风被特批“托运”回国开始的。名义上，是盛京医科大学、盛京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与德国领事馆盛京领馆在中德医疗器械领域的战略合作。
　　盛京的医疗器械与医药领域的中德资企业当然均受邀出席。
　　说起医药，林奈毕业后就一直在做药物检测。
　　展风了解了这个宴会的主题后，便知道展筠为什么带她来了。不过直到宴会进行了大半段，自己在某监护人的“看管”下喝光了两瓶桃子味儿童无酒精饮料，又见了四五个所谓德企外派负责人，也没半点儿旧人相见的兆头。
　　倒是碰见了另一个熟人。
　　在一众觥筹交错中好不容易躲得清闲的展风，在休息区的沙发角落里看见了林唐。
　　林唐见她狼狈的样子，好笑道：“大忙人啊？”
　　展风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脸。“没办法，行走的医学奇迹。”
　　展风换回自己的身体才几天，她那个“亲”妹妹就开始全方位的压榨她，现在还让她“冒充”研究所的核心人员应付人情世故。
　　女人又拧开一瓶儿童软饮料，咕嘟咕嘟喝下小半瓶。虽然是儿童饮料，但热乎的酸辛料味也能够短暂代替酒精行微醺之宜。展风当年在德国派对上扮猪吃老虎的时候没少拿这个装可怜。
　　她打了个哈欠，看向林唐。“你来是做什么的？”
　　“嘿嘿。”林唐抖了抖自己的裙子，悄声道：“我爸的公司也收到邀请了，我其实算是替他来的。”
　　“嗯？”展风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着实不相信世间有如此巧合的事。“林舅舅的公司是做什么业务的？”
　　林唐挑了下眉毛，嘬了一口手里的红酒，放在桌子上，凑近女人，胳膊揽在女人的肩膀上。“怎么说？忽然发现我是富二代，其实跟了我也还不错吧？”
　　展风被酒气扰得向后躲了躲，冲着她抬了抬下巴。“你成年了么？”
　　林唐当然成年了。可展风那副应付小孩儿的做派真是让人沉不住气，惹得女生的脸上红了一片。
　　“Hallo?”
　　一声陌生的问候打断了两人。展风下意识地抬起头，同样用德语回应了一句“你好”。
　　来人是个有些鬓白的德国老头，手里端着一杯白葡萄酒，穿着西装，中等身材。
　　展风审视地注视着对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脖子上好像被展筠挂着研究所的工牌。于是她礼貌地笑了一下，用德语问道：“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啊，也许。”老头惊讶地看向展风，随即看了眼她身旁坐着的林唐。他上嘴唇碰了碰下嘴唇，似乎在思考。观察到林唐迷茫的神色后，他恍然大悟，用英语问向林唐：“你好，可以有机会请你喝一杯咖啡吗？”
　　林唐瞪大了眼睛，僵硬地转头看向展风，但女人的回答却先她的动作一步，脱口而出。
　　“Nein,这是企业家交流合作的场所。这种行为是不被允许的。”展风瞟了一眼对方的工牌。“施耐德先生。”
　　老头尴尬地站在原地，辩解道：“我只是想请这位女士喝一杯咖啡，你误会了。”
　　展风皱起眉毛，站起身来，挡在林唐的前面。“No,我是她的监护人，我不允许，请你离开。 ”
　　僵持不下时，女人被一声呼唤叫在原地。“Feng？”
　　作为非母语者，很难从外语语音中精准识别出说话者的身份。但她曾经被叫过太多次了。
　　展风撇了一眼“执着”的老头，用眼睛找寻声音的发出者。
　　林唐倒是始终神游在半听不懂的对话里，飘飘然看向不远处。
　　在那声“Feng”发出之前，她便先看到一个金黄短发的高个子外国女人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笔挺西装，脖子上挂着宴会工作人员的工牌。
　　林唐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无比熟悉的气场，如幽魂一般飘渺不定的、如游神一般不为归途的人，还有那双淡然的眼神。
　　另一个展风吗？
　　林唐见过林奈的照片，可她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女生不由地侧目，看向挡在自己跟前的展风。
　　当她认识到自己面前相对而望的两个人时，林唐的寒毛挺立。她没由来地捏了一把汗，好似这突如其来的剧情反转是将她这个观众推到了风口浪尖一般。
　　“熹妃回宫了……”林唐紧张地坐正身体，等待着展风的回应。
　　展风先是长久地盯着来人看了一会儿，而后等到对方走到面前时弯起嘴角，回道：“Lena。”
　　林奈先是对着老头亮出自己的工牌，用飞快的德语解释道：“不好意思，您的行为违反了会场规定，请离开。”
　　接着，她拨开胸前的对讲机，用还算标准的中文呼叫了保安。
　　林唐终于给自己找了点儿事儿做——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重新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不断地在两个女人的身上流转，最终停留在林奈的身上。
　　女人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她弯下身子，蹲到林唐面前，用缓慢的英文清晰地问道：“小姐，我可以将展风借走一会儿吗？”
　　林唐瞪大了眼睛。她舔了一口残存在唇齿间的红酒香气，回道：“Ja, sure!”
　　展风挑眉，看向女生，这才发觉林唐的坐姿端庄得似要演奏大提琴。
　　女人忍不住勾起嘴角。她的眼神环绕了下四周，弯腰拍了拍林唐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道：“老老实实去找展筠，和她待在一起，别随便和陌生人搭话。”
　　林唐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但这样的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去“小树林”，她深刻怀疑自己被展风抓壮丁去“把风”的。
　　少了外国美人的贴脸冲击，林唐自在地冲展风眨了一只眼睛。“明白。”
　　展风抬了下眉毛，懒得再多说下去。她严厉地指了指林唐的酒杯，而后转身跟着林奈走出了视线。
　　林唐长出了一口气，神经紧张得太阳穴直跳。
　　她没再碰那杯红酒，整理了下裙摆，打算去找展筠执行“把风”任务。
　　林唐刚要起身，便被一双手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胳膊肘往外拐啊，亲表姐？”
　　展筠坐道她旁边时，林唐几乎吓得跳起来。
　　“她她她……你你你！”
　　“我……”
　　林唐磕磕绊绊地始终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看向展筠时，才发现她的腰间也别着一个对讲机。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早就知道？”
　　展筠勾了勾嘴角。“不然你觉得展风会答应参加这种场合吗？”
　　林唐“啊”了一声。她回忆了一下，展风虽然说不上内向，但她那“群众中来群众中去”的个性，的确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见过了西洋景，女生再看向展筠那稚嫩的圆鼓脸颊、桀骜不驯的松散作态，咬了咬牙。
　　“你就这么放她们走了？”
　　“不然呢？”
　　林唐无语地白了眼身旁的这只“大尾巴狼”，调笑道：“有一种爱叫作放手？”
　　展筠坐直身体，伸手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耳机。“安静。”
　　一旁的女生这才发现，展筠正在专注地听着耳机里的动静。她恍然大悟，随机向展筠的面前伸出一只手。“给我也听听，不然我就举报你监听。”
　　展筠皱了下眉毛，干脆地摘下一只耳机扔到她手上，嘱咐道：“安静。”
　　林唐挑了下眉毛，快速带上。不到两秒，她就困惑地看向展筠：“你能听懂吗？你们说的什么啊？”
　　展筠摇了摇头，摆弄了两下对讲机。无线电传出几声“呲啦”音。
　　林唐眨了下眼睛，就听耳机里的德语对话听了下来。约么五秒钟，展风才用英文开始说话。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林奈也开始用英文回应。“还不知道。我原本打算见你一面就回的，但现在可能等到签证过期吧。”
　　“那你在德国的工作怎么办……”
　　对话一直停留在安全的话题上，林唐有些兴致缺缺。
　　展筠勾了勾嘴角，不动声色地将耳机摘了下来，揣进兜里。她看了眼林唐：“你能听懂吗，高中生？”
　　林唐瞪了他一眼。“瞧不起谁呢？”
　　她们对话也不复杂，再加上她非常熟悉展风的说话习惯。知道一些关键词后也能拼凑出个七七八八。
　　她刚说完没多久，耳机里又跟商量好的一样切换回了德语。
　　林唐瘫倒在沙发靠背上，眼神放空。
　　展风说德语的时候还挺可爱的。林唐自顾曲解着耳机里的声音，看向展筠想要寻求认同，可不知什么时候，对方已不见踪影。
　　天上下起雨来，雨点先是一两滴，而后顷刻间打湿地面。
　　林奈脱下外套，挡在展风和自己的头顶，顺势带着对方靠在酒店的玻璃墙体外。
　　展风不再能看到林奈脸上的表情。雨滴敲打着西装外套，浓厚的香水味渗入鼻息，女人措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林奈想起两人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展风也是在和她拥抱过后打了个喷嚏。
　　湖蓝色的眸子沉了沉。“好久不见了。”
　　展风局促地揉了揉鼻子，脸上染了一层绯色。“对不起，我……有点儿感冒。”
　　林奈摇了摇头，任凭展风怎么说。
　　若是换成以往，她肯定借势抱住对方，揉搓逗弄一番。
　　如今，雨越下越大。
　　展风终于“腾”出手来帮忙搭起西装外套。没过几秒，她就将林奈抬起的胳膊放下来，任由笔挺的外套贴在两人的头顶。
　　“对不起。”
　　也许是淋湿了林奈的高级西装。也许是高半头的林奈更多地支撑着两人的避雨空间。也许是毫无商量可言的离婚。也许是某种意义上的无缝衔接。
　　林奈双手插进裤子口袋，手指用力感受着面料□□温的存在。
　　“我为你高兴。”
　　我为你高兴，你爱的人也爱着你。我为你高兴，你接受自己的真心。我为你高兴，你成功逃离了我。
　　展风猛烈地摇了摇头。她攥紧拳头，抬头看向林奈。“谢谢你。不，我是说，谢谢你照顾我……还有我妹。她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雨停了。
　　林奈鬼使神差地捧起展风被雨水和泪水润过一遍的精致脸庞，注视着那双湿润的深棕色眸子。脸颊与呼吸慢慢凑近。
　　“滋啦”
　　平静许久的对讲机在此时张出牙爪。
　　展风挑了下眉毛，拍了拍林奈的肩膀，掀开西服外套。
　　果然，展筠“水灵灵”地站在两人三米开外。
　　展风看着展筠被打湿的头发和肩膀，皱眉问道：“你干嘛不打伞？”
　　展筠没回答，冷冷地盯着林奈。“你刚在做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干。”展风上前解释，企图将展筠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扑了个空。
　　林奈神色暗了暗。她勾起嘴角，看着展筠，抬起胳膊，拇指贴紧下嘴唇，回味一般地用右搓到左。
　　展风被展筠那越来越阴的眼神吓得回头，就见到这林奈挑衅的动作。
　　“林奈，你做什么？”展风被气得不轻。她赶紧挡住展筠的视线，希望此女看看自己，做个清官，好好断断案。
　　谁知展筠的“戾气”不减反增。她看着展风湿漉漉的脸颊、凌乱的头发和乞怜的眸子，用力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圆鼓的脸颊都似刻出了棱角。
　　展风心里发慌。她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快速给林唐发了个短信，而后飞奔出两人的视野。
　　未果。
　　展筠将她抱起来，不容置疑地看向林奈。“给我你的房卡。”
　　林奈没有动作，反而凑上前来，目光在展筠身上流转，语调轻缓而蛊惑。“我带你去。”
　　展筠的眼神冷了一瞬，她瞥了一眼蜷缩在她怀里不敢抬头的展风，心中打定了个主意，看向林奈，勾了下嘴角，回道：“好啊。”
　　展风的呼吸一哽。她颤抖着小声用中文说道：“筠儿，带我回家，好不好？”
　　展筠挑了下眉毛，低头咬了一口对方的耳朵。“你既然这么想她，不如等下你当裁判，我和她比一比，好不好？”
　　“啊！”展风吓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她伸出胳膊攀上展筠的脖子，讨好地蹭了蹭对方的脸颊。“筠儿，我错了，我们回家吧？我知道你是故意吓我的，我知道错了，你放我回家。”
　　展筠磨了磨后槽牙。“展风，公平起见，一会儿你只能用英语。知道怎么喊吗？”
　　展风的身体吓得直发抖。在被迫逼近房门时，她终于停止求饶，叫骂道：“展筠，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你敢这么做我就再也不理你！”
　　展筠心里松动了一下。她将展风扔到卧室的床垫上，勾起她的下巴，回道：“你不理我没关系，有好多小展风都喜欢我呢，对吧？”
　　说罢，展筠的手用力掐在女人的腰上。展风的身体果然颤动了一下，她的眼泪终于败下阵来，一股又一股地逃出这具即将崩溃的躯壳。
　　展风的视线模糊不清。她沙哑地说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筠儿，我害怕。”
　　展筠舔干净她的眼泪，给她盖上被子，攥了攥拳头，依旧强硬地说道：“乖，等我们洗干净。”
　　“不，不！”展风瞪大了眼睛。她用力拉扯住展筠的胳膊，但被有力地扒开。
　　房门被紧紧地关上。展风的耳朵鸣了一下。她的手机已经在门口被展筠扒拉衣服的时候不见了。
　　她坐起来，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再也听不见门外的动静。
　　房门外，展筠死死盯着林奈。
　　林奈停下要宽衣解带的动作，用中文问道：“愣着做什么，妹妹？”
　　展筠差点儿咬碎后槽牙。三人行是她是故意吓唬展风让她长记性的。但这个林奈真是邪门，刚才在酒店大门外竟然挑逗她。
　　展筠掰了掰手指，狠道：“打一架吧。”
　　林奈向后一个撤步。“不打，我会被遣返的。”
　　展筠勾起嘴角，走到近前：“那你就别还手。”
　　“都住手！”
　　房间门被门卡划开。林唐带着酒店员工走了进来。她半蒙着眼睛，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惊讶地问道：“展风人呢？”
　　展筠指了指卧室。
　　林唐的嘴摆出了一个大大的“啊”字型，羞涩地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展风还穿着上衣和内裤。
　　不知道是压根没脱还是后穿上的。
　　林唐咽了口水，不敢坐到这张床上。她隔了两米远的距离，尬笑道：“挺，玩挺花的哈？”
　　展风咽了口哭得干涩的嗓子，撇了眼自己刚刚才挂断的客房电话，揉了揉眉心。她实在没有力气怼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