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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亦曾痛哭 曾经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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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熟睡的秋未晞,连说话都小心起来了。
“你妹妹还挺惹人喜欢的,”苏寒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去看未朝的眼色,“她对你感情很深。”
秋未朝垂眸,许久都未发一言,只是轻轻拨了拨小公主头上的钗环,发出一阵悦耳的“叮叮”声。
她睡得很沉,双手垫在脸颊下边,眉心紧紧锁着,惹皱了绯色的花钿。许是因为舟车劳顿,她睡得并不踏实。未朝坐起身来,把小姑娘推到床上去睡,自己翻身下床,披上了外套。
“走吧,咱们出去转转,”秋未朝叹了口气,一把拉过苏寒的手腕,“你最近一直发愣,是没休息好?”
苏寒摇头:“没事的。”
此时已临近午夜,边营也是难得静了下来,除了巡营的将士外,再看不到其他的人了。白日里,苏寒被拉着收拾了镇子上几个游手好闲的小流氓,此时已经困得不行。可是身边人冰凉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那一丝凉意透过皮肉,渗进了血液里,跟着心脏同频跳动,催着他保持清醒。
两个人之间保持着近乎诡异的沉默,甚至连对方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秋未朝捏着苏寒的手腕,忽地抬起头来,声音里含着笑意:“你心不稳。”
苏寒偏头看他,直直对上了他的视线。
秋未朝长得很好,或许可以说他很漂亮。他面部的轮廓大体是柔和的,线条很干净,苏寒很难想象一个人的五官还可以长得这样恰到好处——倘若女娲造人的神话是真实的,眼前这人一定是她很骄傲的孩子。苏寒喜欢漂亮的人,喜欢他的眉眼,喜欢他勾起唇角的样子,喜欢他说出的每一句话,喜欢他挽弓搭箭的身影,喜欢他喝药时皱起的眉头,喜欢他病中昏睡后又醒来的那个瞬间。
他觉得自己很可怕,非常可怕。
如果秋未朝是一块泥巴就好了。这样的话,他可以将他洗净杂质后带到家里,用手掌塑造出他的轮廓,用指尖触摸他的眉心,把全部的心血都献给他,让他永远永远地做自己的宝贝。
可是不能,不可以,这是不对的。
这对他而言,真的是莫大的残忍了。
苏寒觉得自己的眼眶似乎热热的,许多话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到了最后,秋未朝的身影和火光融在一起了,他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曲折,鼻子一酸,他就落下泪来。
温热的眼泪,落在了他心中爱人的掌心。
“别哭呀,”秋未朝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神也温和了起来,“我母亲跟我说,眼泪都是金豆子,我给你接住了。怎样?”
“不怎么样。”苏寒甩开他抓着自己的手,胡乱抹了把脸,偏头不再看他了。
这实在很令人难过了。
秋未朝对他是什么感情呢?会和他一样吗?这个人总是眨着他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无知无觉地笑着接过他的话,却会在命悬一线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出手相救,会在他心中孤独的时候静静陪伴,也会在篝火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去吻他的唇。
苏寒想不通了,这真的是很难思考的问题。
秋未朝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只是看见了他冰冷眼神后的单薄脊背,尝过他滚烫肌肤下冰凉的唇齿而已。这算得了什么呢?或许他自小见过许多天神一般的人物,苏寒这个灰蒙蒙的、毫不起眼的朝廷弃子根本算不了什么,可能只是他风流人生里一个不值一提的过客罢了。
但是他又病倒了,病得快要死掉了,甚至活不到下个春天,而且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这就有很多解释的余地了,给了苏寒更多辗转反侧的理由,也给了他更多欺骗自己的借口。
这些话,他每天都要想上很多很多遍,直到困得再也睁不开眼睛,就连做梦都在想个不停。
或许他们自此一别两宽才是好的,再过个五年十年,等到少年的意气都沉淀下去,或许苏寒就拥有了敢坦荡地看他眼睛的勇气。
“苏寒,”秋未朝轻声开口,“你从前说过,你母亲为你取了表字,是什么?”
苏寒抿了抿唇,声音沙哑:“竹深。”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真的是极好的意象。
未朝渐渐不明白了,他分明是一个一心向死的人,上天又为什么给面前那人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
不知带着几分真心,也不知到底为了什么,他轻声说道:“苏竹深......我喜欢你的眼睛。”
这是他前十八年的人生中,唯一一句毫无心机算计的话。
几乎是一瞬间,苏寒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下子红了脸,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他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又向来没什么城府,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也不管这人到底有几分真心,总之他是认定了“两情相悦”这四个字,被幸福撞得冲昏了头脑。
正要说些什么,就看未朝神色一变,有些尴尬地看着他身后。
苏寒一回头,就看到秋未晞那个讨人厌的丫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瘪着嘴,红了眼眶。
“未晞啊,你醒啦?”小丫头心心念念的哥哥讪讪地笑着,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毛茸茸的脑袋。
秋未晞没理他,愤恨又哀怨的眼神扫到了苏寒那边,对上了他的眼睛,又是“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哥哥只能喜欢我——”
未朝和苏寒对视一眼,便知道今夜是睡不了觉了。
秋未晞这个小丫头难搞得很,因为幼时过了段时间的苦日子,所以对她好的人她便会将其视作救命稻草,全心全意地维护爱戴,对皇后是如此,对未朝也是如此。她太害怕离别了,所以执拗地撒泼打滚,只是希望旁人能再多在乎她一点而已。
未朝摸着她的脑袋,温声道:“我不会死掉的,你放心好了。”
“你喜欢他吗?”公主泫然欲泣,眼神像只无辜的小动物。
未朝打了个哈哈:“这个嘛......”
正想扯个谎搪塞过去,一转眼便看到苏寒这厮一直在偷偷瞄他的神色,视线相接时,那人却把头低下去了,每根发丝都写满了受伤。
是个小狗,未朝想。
可是未朝对小狗不是很感冒,“怎么会呢,六哥只喜欢未晞呀。”
秋未晞终于得胜,挑衅地看向那个她第一眼看过去就讨厌的人。
苏寒挑眉,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未朝不喜欢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连笑带哄地把妹妹哄进了房中。
小公主这下可以完全放心了,提着裙子一蹦一跳地回屋补觉去了。
哄完小的就要哄大的,秋未朝正要转头和苏寒讲话,却见那人低着头走远了。女大尚且避父,何况未晞是个跟他了无血缘的妹妹,帐中又窄,没有他睡的地方了。苏寒步子太快,他又在病中,压根儿跟不上他,心念微动,脚下一歪就倒在了地上。
昨日刚下了一场雪,地上冷得很,冰冰凉的雪花被体温融化,濡湿了一片衣裳,冷意沁在骨子里。他记得幼时也有一场这样的雪,屋子里冷得不行,像他生母僵硬的尸体。想起这些来,脑中突然喧闹起来,各种声音一同响起来,惹得他头疼欲裂。
这样就死掉会怎么样呢?
可能他的母后会惋惜一阵,掉下两滴不知是真是假的眼泪;他的兄弟会狂喜一阵,也许会去欢云楼吃一顿上好的酒菜;未晞或许会哭一阵子,之后又会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注意力,然后把他忘在脑后……至于他那个父亲,或许根本想不起有他这号人了。
他生命里的人只有这些了,在朱墙金瓦下的方寸天地活着,拼命地为自己争一条生路,至死都在猜疑算计。一个秋未朝的死去,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样死掉,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了。
大脑昏沉,手脚冰冷。
秋未朝从梦中乍醒,看到了枕边摇曳的烛光,定了定心神,才发觉此处是临安。
梦中事,他竟一件都不记得。
想起这些时日以来苏寒看他的眼神,又仔细回忆了一番梦中事,惊觉自己似已深陷梦境,难以自拔。许是苏寒那双眼睛长得过于动人,床前诘问又实在心酸,故而胡诌了此间梦境出来——不然他怎会将往事记得一清二楚?就连少年苏寒的模样都幻化出来,真是可怕。
他又仔细想了想双唇相接的触感,心脏猛然跳动起来,又用指腹轻轻碰着嘴角,好像他真的体会过那样冰凉甜蜜的触感一样。正思忖着,忽的觉察到暗处的视线,猛一抬头——
“鸦七,你又胡来吓人了。”未朝冷笑一声,尽力驱散心里那点异样的旖旎,“不是另认新主了吗?又来找我是做什么呢?”
鸦七从暗中闪身而出,俯首跪在了未朝床前:“鸦七的主子只有您一人。”
秋未朝比谁都清楚他的忠心——打也打不散、骂也骂不走,他最生气的时候也叫秋未朝用一句好话哄了回来,实在是个十分省心的下属。
“你起来,”未朝背靠在床头软枕上,着实被那绵软的触感惊到了,心中暗自感叹苏寒的细心,“不必跪我了,现在你用什么身份跪我呢?”
鸦七抬起头来,面具下的眼神分外执拗:“我永远是您最忠实的部下。”
这话说得肉麻,未朝不喜欢,“重新说。”
“……”
秋未朝知道,这有些难为他了,摆了摆手,就此作罢。
没想到鸦七倒是来劲了,“……殿下,您该放下了。”
真的是很奇怪的一句话,秋未朝被他呛了一下,冷声道:“把话说明白,不然就滚。”
鸦七微微怔住了:“您都不记得了?”
“你们一个两个真是有趣,”秋未朝垂眸把玩着手中瓷杯,叫人看不透他的情绪,“我有什么偏要记得不可的事儿吗?”
鸦七不答。
窗外月色更朦胧,一阵风刮过,竟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未朝合眼听雨,直到雨势骤然转大,风声愈发喧嚣,他才听见鸦七的声音混在风雨铮铮中传了过来。
“是有的,殿下,”鸦七站起身来,立在屏风边上,未朝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能听见他微微沙哑的声音,“殿下,您也曾为了一个人深夜痛哭过的。”
未朝微微睁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