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戈维亚》椰丝鱼鹌

2、第 2 章 斑驳的树影

　　斑驳的树影摇曳着落在微微潮湿的泥土上，风顺着其间的缝隙流动，不知名的各类植物浸润在鸟虫的鸣叫声中，交织成簇生长在山间各处。只消站在高地注视着眼前的森林，人就会明了何谓苍翠葱郁，那种美丽是抬眼可见又处处不凡，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瑞伊，人实在很难在死亡的阴影下进行审美活动 。

　　离开那个可疑的林中小湖后瑞伊行走在山林间，一路向北爬升，不过四个昼夜，瑞伊就就到了一个视野开阔的高地，路上不仅没有遇到任何敌袭，而且从周围树木的密度的变化来看，也许她已经探到了丛林的边缘。

　　回头来路，瑞伊还清晰地看见了一条大致向南的河流，也许向南沿着河流也能离开这里，瑞伊脑中的地形图越来越清晰，这是之前她在树林中昼夜不停探索了十几天也没有做到的事，此前的树林里不仅有高大茂密让她难以行进，还有永远散不开的雾气让她看不清前路，而且还存在某种总是在干扰她的方向判断的能量，但现在这一切的阻碍都不复存在了，就好像这片土地丢掉了矜持，正向她敞开怀抱。

　　除此之外，瑞伊这两天的在发掘自身的事情上的进展也实在是太过顺利了。一些过往着的事情十分轻易地就在枝枝蔓蔓中展现了，瑞伊在某一刻突然就想起了，就在类似的、或者说同一片森林里，她曾度过了一些十分愉快的日子，她曾抱有一些愿望并为之努力，或许还有同伴什么的。

　　瑞伊驻足在幸福和死亡前后交织的感官遗存中，抬头远望，记忆里的、眼前的、那是、这是一片一眼看过去没有特色可言的平凡森林；但似乎那时候她置身这片葱郁时，模糊的未来曾向她奔来，而此刻的过去也正追逐她的脚步。

　　几经思索无果之后，瑞伊便转身继续向北方走去，穿过两座高峰间的狭窄谷地后，地势渐缓，瑞伊又停下了脚步，挑选了一棵较高的树来观察周围环境。

　　登上树顶，太阳正悬在瑞伊面前，瑞伊回头打量着自己刚刚离开的山口，两座山峰静静的伫立在那，像两位威严的卫士，面对着缓缓铺开的、散发着生命的活力的山坡，它们只是沉默的将背后诡异的丛林隔离开来，瑞伊扶着树干转动身体，目光渐渐下移，掠过树林和几只飞鸟，再向下的山坡似乎有一条“空白”。

　　缓缓走到条状的“空白”区域前，瑞伊看着一个个树桩和一些散落的树枝，意识到那是人为砍伐出来的后，她好像第一次知道似的，心头骤然一紧。

　　“外面当然还有其他人”，尽管马上又她这样想，但这样的事实仍让她有些惶恐——丛林外面是什么样子呢？在繁茂的枝叶下，她尚且能找到一些生存之道，可丛林之外的地方，那是一个她一无所知的区域，不，她已经知道了，外面应该有城镇，有人，有羊，还有她的家……她的家在哪呢。

　　迟疑之间，远处的一个树桩突然动了，瑞伊后退两步，弓身藏身在一丛灌木之中，借助缝隙观察远处，又过了好一会儿，树桩终于慢慢靠近了，瑞伊才发觉那其实是个身材矮小的人，只是他穿着厚重的深棕的长袍，又带着一顶样式奇怪的深色帽子，又低着头，面容被帽子掩的严严实实的，远远看去才和一个树桩无异。·

　　那人的行动很是迟缓，他长袍下的露出的左边半截小腿似乎有些问题，严重的影响了他的行进速度。直到他一瘸一拐的走到林区和砍伐区的交界线百步开外的地方停住了时，瑞伊才看清了他的面孔，一个苍老的男人，脸上布满了沟壑，双眼成了其中很不不起眼的两条，瑞伊怀疑他或许是没有睁开眼。

　　那老人似是心有所感，抬头的同时用力掀开了眼皮，干瘪的面皮上裂开了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上空，瑞伊皱眉，有些不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峰用沉默回应了人类的目光。

　　瑞伊转头再转回来的功夫，老人忽的又矮了一截，瑞伊定睛细看才发现这个老人是跪在了原地，脑袋几乎仰到后脑勺贴着脖子的程度，面庞清晰的展现了出来，他的双眼已经重新合上，只有嘴唇翕动着，原本带着的帽子则因此落在了身后，原本藏在帽子里的灰白干枯的头发垂下，缠绕着暴露出来的脖颈，双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在了身后。

　　瑞伊看着眼前这个孱弱的老人，缓缓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这样的情况下，她似乎只需要随手一击就能夺走这个老人袒露出来的生命。

　　老人的感官似乎也随年纪衰老了，瑞伊几乎就要站到他的面前了，他仍毫无察觉，维持着那种怪异的姿势，用干涩的声音发出一种让瑞伊不适的嗡鸣声。

　　瑞伊到达了距离老人三步左右距离的地方，老人终于睁开了双眼，瑞伊停下脚步，随即感受到了老人可以说是迸发出的情绪。

　　那老人的呼吸好像瞬间停止了，整个人僵硬的向后仰倒，背在身后的双手慌张的伸到前方，颤抖着不停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却无果，直到倒下后依然向着天空直直的伸着。

　　瑞伊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向前一步打算把老人扶起来，老人却又有了动作。

　　他两手放下撑着自己翻了个身，却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就着这种趴在地上的姿势调转了方向，就这样低着头伏在地上，抬头看着瑞伊的脚尖又跪了下来，姿势不同于之前的后仰，而是低伏着，几乎是整个人蜷缩了起来，那种无法分辨含义的嘶哑嗡鸣声在他的颤抖中显得更大了。

　　“带我出去，请，我是说，请带我离开这里，我想去最近的城镇。”

　　老人的颤抖似乎因为瑞伊的话停止了，他猛地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瑞伊，瑞伊这才发现他脸上的沟壑已经被泪水填满了，随着老人一张一合的嘴，泪水被挤压后又碎开，砸在一株因为老人而被压倒的小草上，溅出小小的水花。

　　瑞伊很难理解眼前的情景，但直觉做什么动作都不太合适，她只静静等待着老人的回答。

　　老人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朝瑞伊张了张嘴，又伸手比划了些瑞伊无法理解的手势，便转身要走后，瑞伊意识到，老人似乎口不能言，但这也不妨碍什么，只是顺手捡起了老人落在一旁的帽子后跟了上去。

　　瑞伊静静的跟在老人的身后走着，尽管两人行进的速度已经可以说是缓慢了，老人依旧时不时的回头确认瑞伊已经跟上了，瑞伊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把帽子扣回老人的头上，拍拍他的肩膀。

　　“我跟的上，请快些吧。”

　　老人回头冲着瑞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几不可察的提了提速，在树丛中穿行着，渐渐的走到了一条明显被打理过的山路上，瑞伊见状没有再催促，尽量放慢了动作，仔细打量起了眼前的老人。

　　他的帽子和袍子都是用兽皮缝制的，很结实，穿行在树丛之间也未见有什么破损或者是划痕，瑞伊觉得老人可能是个猎户，瑞伊虽然分辨不出衣服是由什么动物的皮毛制成的，但要猎得这样大的一块兽皮，至少在他获得这皮毛的时候这个老人是有一定的战斗力的。

　　这身衣服看起来是有些年头了，也许是他年轻时候的猎物，瑞伊这样猜测，但她又疑惑于一个年迈的猎户为什么不带武器进山吗，瑞伊还没来得及想到什么合理的解释，老人就停下了脚步，从一个半月形坡滑了下去，站在了旁边一个石头砌成的方盒子前面。

　　这方盒子大概有半人高，藏在山体的凹处，上方就是二人刚刚走过的山路，对于矮小的老人来说，这盒子大致能达到他的胸口。

　　瑞伊正打算看看老人要从中拿些什么，但老人却蹲了下来，搬开了这盒子面朝两人一侧的石头，露出了一截凿出的石梯，不知道通向何处，上面印着一些杂乱的脚印，看得出来并不属于同一个人。

　　瑞伊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但老人已经迅速地钻了进去，他回头看瑞伊时半个身子已经藏在阴影里了。

　　老人见瑞伊站在原地没动，面上似乎有些焦急，双手挥动着，一会指指天上，一会指指身后，嘴里也发出一些咿呀咿呀的声音，似乎是在催促着瑞伊跟上。

　　瑞伊抿了抿嘴，继续后退，几个跳跃回到了刚刚的山路上，迅速爬上了路边的一棵树，又是几个跳跃，落在了离山路稍稍远了一些的一棵树上，戒备地蹲下，注意着树下的动静。

　　老人喘着粗气出现在了山路上，在坡上焦急的打转，顺着山路走了几步，又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了坡下。

　　等到老人再次出现在瑞伊视野中的时候，身后多了几个青壮年男人，装束和老人类似，只是看起来更加轻薄。几人小声交谈了几句后就四散开来，似乎是打算分头行动，老人和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的男孩顺着山路行进，剩下的则分成了两拨朝不同方向进入了树林。

　　其中一个人正朝着瑞伊藏身的地方走来，瑞伊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为可能到来的战斗准备着。

　　但这人的搜索实在是漫不经心，尽管瑞伊死死盯着朝自己走来的那男人，但那男人依旧毫无察觉，只是头也不抬的走着，甚至有空蹲下挑选了根木棍四处敲打。

　　瑞伊判断他的精力大都用在了组织语言低声咒骂自己这个浪费他时间的外来者上了，就这样，瑞伊听着他几乎是不重样的谩骂，目送着他散步似的路过了自己藏身的那颗大树。

　　“快出来小姑娘，我们没有恶意……”

　　这句话是另一个方向上的搜索者喊出的，带着奇怪的口音，瑞伊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这和她自言自语时讲出来的差别还是很大的，瑞伊挑了挑眉，看来刚刚那个人咒骂自己的时候用的才是他们的母语。

　　瑞伊没有理会，只是等到搜索者们喊话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后轻轻落地，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回到了山路上，顺着山路向前，不一会儿，老人和男孩的背影就出现在了瑞伊的视野里。

　　老人正沿着路边走着，四处张望，男孩则是落后老人一步，注意力都落在了老人身上，完全没有找人的意思，二人的速度和瑞伊预想的一样慢，瑞伊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人之后，快步上前。

　　魔力在地上砸出一道笔直的痕迹，余波将男孩和老人掀翻在了路旁，男孩最先反应过来，迅速朝着老人扑了过去，将老人护在身下后回头惊惧地看着在树下静立的瑞伊。

　　“你要什么。”男孩说出的话同样带着口音，声音也有些颤抖，但对瑞伊来说远比刚刚那些人说的要好懂。

　　瑞伊没有回答，而是提问：“你们在这干什么？”

　　听到瑞伊的声音老人有了动作，男孩一把把他按住，咽了咽口水，转换为跪姿，用一种乖顺的姿态面朝着瑞伊。

　　“我们是艾什村的矿工，大人，我们在这开采白石。”

　　“艾什村在哪？”瑞伊继续问道。

　　男孩见状愈发殷勤，脸上露出了些勉强的笑容：“向西有条小河，您沿着河走个小半天就到了。”

　　瑞伊点点头，闪身进了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