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春风》李幸芙

59、渐渐起 那是眼前唯

　　如今的谢府，较以往冷清许多，谢长安跟在谢宁身后，步履踌躇。
　　张二见两位公子回家，笑着迎了上来。
　　“公子和宁公子回来了，老爷已经在屋里等候着呢。”
　　“嗯。”
　　谢长安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是慕容雪的屋子，谢宁轻轻碰了他一下，他转过头，面上的恍惚来不及消散，全落进谢宁的眼里。
　　犹如万箭攒心。
　　谢长安率先开口：“进去吧。”
　　席上谢傅展现了慈父般的关怀，询问谢长安近日如何，在军营可还习惯。谢长安一一作答，最后拒绝了谢傅离开军营回到谢府的意见。谢宁在一旁听着，没插一句话。
　　好似少了一个人，就哪儿都不对了。
　　谢长安状态依旧不佳，谢傅也未过多闲聊，只是在其不经意间，朝谢宁作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那我回军营了。”谢长安站起身。
　　谢傅开口道：“这么晚了，就在家里歇下吧。”
　　他没作肯否，只是执拗地站着不动，视线看向屋外。
　　“你去我那儿住吧，我也要回去。”
　　谢长安这才转过身看向谢宁，凤眼眨吧几下，方才点头。
　　“罢了。”谢傅叹了口气。
　　两人在院中逗了会儿小安，小狗许久不见他们，尾巴摇个不挺，屁股也跟着扭起来。谢长安蹲在靠栏边，轻轻抚摸着小安柔顺的皮毛，嘴角勾勒出微薄笑意。
　　眼见着月上枝头，即将入夜，谢宁开口道：“你在此等我片刻。”
　　谢长安侧过脸，面无表情地望向他，稍稍颔首。
　　在他斜睨的视线里，谢宁的身影缓缓走去了西院，而后消失在围墙深处。
　　一盏茶的功夫，进去的人便出来了，谢长安一直注意着那处，谢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他朝谢长安伸出手，漏出一个浅笑，“走吧。”
　　谢长安借力站起身，“你去干什么了？”
　　“公务罢了。”
　　他维持着一个姿势蹲了许久，贸然站起身，麻木的腿脚失了力，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谢宁身上。
　　“腿麻了。”
　　“没事，我扶你。”
　　谢宁用身体支撑着谢长安，任由其在身后搂抱着自己，缓缓移动着。
　　张二拿着骨头把小安吸引走了。
　　“你为何穿这样厚？”谢长安奇怪道。
　　谢宁在里面多穿了两件中衣。
　　“有些凉。”
　　“你以前也没怕冷到这个地步。”
　　“你的腿好些了么？”
　　“没有，还是没知觉。”谢长安张口就来。
　　谢宁也不戳破他，语气担忧：“一会儿骑马怎么办？”
　　“我们可以骑一匹马，我在后面抱着你就好。”
　　“……”
　　其实谢长安现在怎样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两人骑着青风，回了谢宁的宅院。谢长安三个月前也来过，和谢宁大吵了一架，今夜是第一次以住宿的名义来。
　　这处院落不大，抵得上谢府的一处偏院，除了亚谷外，还有两个打理上下的仆人。
　　谢长安自从进了军营，衣物都换成了黑、褐色，身上的墨色外裳不知在地上滚过几圈，旁人看不出来，他却觉得脏。
　　“我要沐浴。”
　　“我让他们去准备热水。”
　　谢宁正在叫亚谷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被谢长安出言打断。
　　“我要和你一起睡。”
　　他眸底划过一阵波澜，神情颇有些无奈，只好作罢。
　　很快，亚谷过来传话，热水已经备好了。
　　“你先去泡着，我给你找身合适的衣物。”
　　谢长安点头，乖顺地去了隔间后的浴堂。
　　谢长安人比自己高半个头，四肢也更为修长，谢宁放在此处的衣物不多，找了半天，都不太合适，最后干脆拿了一套自己的中衣。
　　两盏灯罩内的烛火奋力燃烧着，浴堂内，水汽交织在暖色光线中，鼻尖最先感受到湿润气息。
　　谢长安坐在浴盆内，白日里束着歪髻的一头青丝垂在外面，水珠垂直滴落在地，他背对着谢宁，抬手用滴着水的巾帕擦拭着后背，胳膊好像使不出力，动作格外艰难。
　　谢宁的脚踩在积水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黏腻声响，谢长安侧头看过来。他的后肩背上有块巴掌大小的淤青，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骇人。
　　谢长安停下动作，仰头望着他，未作声。
　　谢宁将干净衣物放置在一侧的架子上，“睡觉穿这身就够了，我让亚谷把你的衣裳洗好烘干，明早起来就能穿了。”
　　“你洗吧，还有什么事，再叫我。”
　　谢宁说完就想离开。
　　“我胳膊疼，够不到后背。”
　　谢长安又说：“阿宁，你帮帮我吧。”
　　“好。”
　　谢宁撸起衣袖，接过巾帕，动作轻柔地替这人擦洗身体，这具少年躯体的后背，有大大小小的疤痕，深深浅浅。他的目光沿着手中擦洗的方向移动着，像是在描摹。谢长安后颈处，暴露在阳光之下和遮盖的地方是两种不同的色调，碰撞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
　　他伸手，轻轻触碰那团淤青，语气温柔：“刘都尉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我会去找王太尉。”
　　“为什么？”
　　“你可以做官，难道我就不行？”
　　“你……就因为这？”
　　谢长安双手支撑着壁沿，小幅度起身，深深注视着谢宁：“我可不能让你甩在后面。”
　　“我总觉得，从广陵回来后，你就有了心事，但你却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谢宁的袖子垂落在了水中，他伸手折了上去，继续说，“那段日子，我整个人都不太好，不明白你为何要瞒着我，突然得知你要进入官场，要搬出去……其实我在心里不愿意和你起争执，当时是气昏头了。”
　　“对不起。”
　　“如今我想明白了，你有自己做选择的权利，你是在那时候就在筹谋了？那你也该提前告诉我，我是真的希望你有事不要瞒着我。”
　　“……”谢宁移开眼，“我……水快凉了。”
　　“唔，不洗了。”
　　谢长安猛地从中站了起来，溅出几捧水花，笔直有劲的两条长腿迈出浴盆，他将谢宁准备的衣物迅速披上身，系上绳结。
　　谢宁没动。
　　“你要洗么？”
　　“不了，我昨日才洗过。”他把方才弄湿了的外衣脱了下来。
　　“那就睡吧，我困了。”
　　谢宁的床铺里，还是冬日盖的被子，有些厚，这个季节不烧炭，盖着将将好。
　　谢宁帮他把发间的水分擦干，两人一沾上床，谢长安就打了个哈欠。
　　“最近很忙？你看上去很憔悴的样子，瘦了好多，又没按时用膳吧，阿母给你养回来的肉，都瘦回去了。”
　　“春种时节，是有些忙。”
　　“你再不得空，也要吃饭啊，身体出问题了可怎么办哦。”谢长安的音量越来越低，鼻息间都是谢宁的味道，无论是被子里还是衣物上，就像具有安神效果。
　　“我没事，你困就别说话了，睡吧。”
　　“嗯……阿宁一定要养好身体，阿母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谢宁翻身，在夜色中静静地欣赏着面前这人恬静的睡颜，心说：有我。
　　谢长安合上眼睑时，那双凤眼原本自带的凌厉之气被一并掩住，只剩下柔和与温顺，与那画上之人是极为相似的。
　　脑中忽然闪现过那年冬日引得慕容雪摔跤的雪人，如今也是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出神之际，一阵寒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谢宁冷不丁打了下寒颤，他搂紧了被子，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半尺距离外，谢长安安然睡着，耳畔的呼吸声十分平和。那是眼前唯一的热源，比春阳更暖，又不似火炉那般烫，充满了极致的诱惑，在向谢宁发出邀请。
　　冷……真的好冷……
　　他试探地伸出手，克制着，稍显不安，终于触摸到了谢长安身上，好暖和……
　　谢长安在睡梦中，感受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往自己身上黏，格外亲近自己，他展臂将其拥在了怀中，满足般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