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春风》李幸芙

29、大厦倾 第二年三月

　　第二年三月初九，时裕在家中病逝，享年六十有六，举国同哀，其爵位由长子时淮承袭。

　　时裕离世后，朝中官员明目张胆以权谋私，极尽敛财；百姓苛税高至九成，民怨沸腾。上层乌烟瘴气，奢靡无度；下层民不聊生，饥不择食。让谢宁不解的是，余悯对此熟视无睹，只知寻欢作乐。

　　历经一百多年的王朝，大命将泛，已如即将沉海的巨轮，再无翻身的可能。
　　亦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天命降临，一个崭新的王朝便会诞生。

　　不过这一切，皆是后话。

　　正在院中给秋菊浇水的谢宁，听到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叫自己名字时，还以为在做梦。

　　少年笑意盈盈，站在与身形齐高的院门口，左侧腰间佩剑，一身墨色锦衣，更显身形修长。他嘴里喘着粗气，额头冒着密汗，那双凤眼里流光溢彩，单纯至极，炽热至极。

　　“长安？”

　　谢宁一把将他抱住，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从未如此思念一个人，而这人现在就在自己怀中，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让人感到幸福。

　　“阿宁，我好想你！”

　　谢长安回应着他，脑袋埋在他的肩上，属于这人的独特气息萦绕在鼻尖，如同久旱之人逢上甘霖。

　　直至一声坠地声响，谢宁手上的葫芦瓢掉落在地。

　　谢宁解释：“我手麻了。”

　　谢长安将两人分开，一本正经地打量谢宁，“怎么生的越来越好看了？不过你也太瘦了，跟姑娘似的。”

　　谢宁一把攥住谢长安的衣领，仰头望着他，气势稍显不足，“谢长安！你再说一遍！”

　　他不明白谢长安究竟是什么原因长这么高，虽然自己也长高了不少，但还是比他矮了大半个头。

　　谢长安举起双手，“阿宁，我错了。”

　　谢宁转身回屋，谢长安笑吟吟跟在他身后。

　　屋内装潢甚是简单，西侧是床榻，东侧是书架，正中是一张四尺书案，画卷和书册杂乱铺在其上。门后的木桩子上挂着些竹条编织的物件，有箩筐、筲箕、竹篮等，不远处还有个小背篓。

　　“你做的？”谢长安指着那些玩意儿，语气有些许惊讶。

　　“不然？”

　　“阿宁你可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会？！”

　　谢宁轻勾嘴角，心想着，明明亚谷也夸过自己，为什么却没有谢长安夸的让自己高兴呢？

　　“空闲时随意编的。”

　　“对了，你的腿怎么样了？”

　　“早好了，这不，现在好好的，能跑能跳！”

　　谢长安跪坐在书案旁的软垫上，在看谢宁还没写完的散文。

　　“为了一把刀，至于冒那么大风险？”

　　“你知道了？我没告诉王启啊！”

　　“我猜到的。”谢宁跟着坐在他一侧。

　　“小爷乐意！”

　　“白骨曝野，哀鸿遍地，不闻琅琅，唯有童泣。”

　　“一路上的百姓……”

　　谢长安垂眸，语气有些沉重：“有过之无不及，他们管被吃的人叫两脚羊。”

　　“阿宁，和我们回北关吧，父亲说，大靖已时日无多了。”

　　“可他们会放我走吗？”

　　谢宁忽然想起时裕弥留之际，拉着自己的手说：“我这把年纪，好像什么都看淡了，很多时候有心无力，自从有了慈之的前车之鉴，我愿意去说服自己，人各有命。只是啊，读多了孔孟之道……蕴之，你我师徒一场，为师亦不奢求你太多，如果……如果能有那个时候，你能替我……蕴之，替我去完成此生之憾……”

　　只是老师，您又看错人了……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回去，阿宁。”

　　“此次南下纳贡，是谢……丞相奉命而来的吗？”

　　谢长安点头，“父亲方才说了，让我见到你后，带你去见他。”

　　“那走吧。”

　　他们在半路上竟意外撞见了魂不守舍的石尧，他像是从一品居的方向过来，连马车都没坐。

　　“石兄！你怎么了？”谢宁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石尧过激般回过神来，认出是谢宁，漏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兄，有事吗？”

　　“你方才险些被马撞伤，生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无事，昨夜没睡好罢了。”石尧看向谢宁一侧的谢长安，“这位是？”

　　“与石兄你说过的，我的堂弟，长安。”

　　“长安，这是我在金陵结识的朋友，赵国质子，石兄，石尧。”

　　谢长安余光注意到石尧忽然往后蜷着的右手，“在下谢长安，见过石公子。”

　　“对了，朝贡期限将至，石兄母国……”至今未到。

　　往年，赵国是第一个到达金陵的。

　　石尧的脸色更加惨白，“许是遇上什么意外，估计也快了。”

　　谢宁点点头，刚想再说什么，石尧出声打断。

　　“我身体不舒服，谢兄，谢公子，失陪了！”

　　谢宁看着石尧踉踉跄跄的背影，一脸担忧。

　　“赵国不会来了。”谢长安一脸平静地说，语气却有些无奈，“他应该也知道了，所以才会如此慌张。”

　　“怎么会？”

　　谢长安摊手，“我也不清楚，走吧。”

　　七日后，石季龙在襄都称帝，年号天佑。十万赵军南下，势如破竹，仅仅半月已达彭城。

　　石季龙称帝的消息传至金陵，皇帝即刻下令抓捕石尧，官兵去到院中已是人去楼空。

　　谢宁昨日才见过他，想不明白，如若石尧那时就知道赵国要反，为何不早日出逃，现在城内全是通缉令，他恐怕是逃不掉了。

　　谢长安以谢宁独自一人不安全为由，这些时日宿在谢宁这里，谢傅忙着和余悯周旋，希望早日回到朝阳。

　　夜深人静，谢宁吹灭最后一盏油灯，翻身上床，窗外的一声轻呼将已经睡着的谢长安骤然惊醒，即刻摸出谢宁放在枕下的弯刀。

　　“谢兄，是我，还请救命！”

　　石尧将声音压的很低，却隐藏不住颤抖的哭腔。

　　谢宁二人对视一眼，起身下床。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门外巡视的官兵在打瞌睡，谢宁唯恐将他们惊醒，从窗户翻到后院。

　　石尧顶着一双哭红地眼睛，在月色下亮莹莹的，此刻衣着潦草，污浊不堪，面染土色。

　　他“扑通”一声跪着地上，“谢兄，我求您救救我侄儿，他快不行了。”

　　谢宁这才发现，在那墙角靠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正是那日石向南身旁的年轻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