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生约》还寒几许

1、鬼门开 “眼观

　　“您好，哪位？”男人语调慵懒，低头搅弄着马克杯里的速溶咖啡，黑棕色的咖啡粉完全溶入热水时，男人拿起来喝了一口。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呼啸风声，显得诡异。

　　“先生您好，您本人在我们浮生梦华录这边预订的‘人间一条龙’服务即将到期，请问您有续订意愿吗？”

　　男人眉头紧皱，只是一味往咖啡里加方糖。

　　“先生？”那女人怒吼，“先生！”

　　男人这才如梦初醒，施舍给了对面一个回应：

　　“我在听，您说。”

　　那道女声的语气又变的和缓，柔声道：“先生请您核对一下姓名。”

　　“慕以朝。”

　　姓名脱口而出的瞬间，电话那头的女声变得尖锐刺耳，而后带点沉闷，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阻隔了。

　　哦，钻水里去了。

　　慕以朝似乎对这闹剧一般的对话没有丝毫兴趣，将手机随手放在兜里，“铃铃铃”一段闹钟铃声响起伴随着手机振动，时间到了。

　　中元节，鬼门大开。

　　“咚、咚、咚、咚。”四声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现在刚过十二点，他们这小区人少，没人会在晚上回来，更不会有人在晚上拜访别人家门。

　　不是人，那就是鬼了。

　　门内慕以朝没有什么动作，门外的东西不急不躁，每隔十秒敲一次门，每次都是“咚咚咚咚”。

　　慕以朝眼下青黑，显然是没有休息好，他转身进了厨房，四下看了看，出来时手上拿着一把水果刀。

　　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大门前，举起那把水果刀左右比划了两下，就像是在找一个顺手的角度和姿势。

　　一时手快，刀尖划破手指，鲜血冒出来聚作一团，慕以朝凝视良久，强压下喉中的欲望，抬手在门上比划，以血为墨，以门为纸，散发着血腥气的鬼画符很快完成。

　　他端详了一阵，这才走开，从墙上取下了一张画像，上面画的是凶兽穷奇，穷奇体形雄伟，凶面獠牙，两只利爪伸出，作出要扑倒别人的架势，阴森可怖，不是很讨人喜欢的挂画样式。

　　慕以朝抬脚往阳台走去，因为刚才一阵阴风吹进来他有些后背发凉。

　　“滴答……滴答……”不知从哪里传来漏水声，像滴在人心上令人心慌，慕以朝将阳台的玻璃门关好，屋外下着小雨，先前有雨从阳台飘进客厅，现在成了一滩水。

　　他又转身去拿拖把，而在他转身之际那一滩水中倒映出一张臃肿溃烂的惨白面容，露出渗人的微笑。

　　正在卫生间沾湿拖把的慕以朝对此无知无觉，只是打开的花洒里流出了浑浊的污水，原本疲惫不堪的他却因此有了些精神，懒懒看着花洒，几秒过后，那流出来的水慢慢变红。

　　客厅里的一滩水也像有了生命一样，往卫生间爬过来，那门前敲门鬼像走了，已听不见敲门声。

　　他走去外面的洗漱台前照镜子，花洒没关，流出的血水溢出来往慕以朝爬去，一股寒意慢慢爬上心头。

　　周身显露疲态，双目无神，面前的镜子里有一只不知死去多久的鬼爬上了他的脊背，肌肤青黑，瘦弱露骨的四肢紧紧缠着他。

　　水鬼张开血盆大口，正要吸走慕以朝的魂魄，却听一道念咒声响起：“眼观乾坤，镜通阴阳。”

　　镜中红光一闪，水鬼不受控制的抬头去看，只见镜中一只巨型凶兽盯着它露出獠牙，那股凶邪气息掩盖不住，连镜子都隐隐有碎裂的迹象。

　　水鬼的鬼魂开始发颤，只想着吃完这人的魂魄就跑，刚刚凑近，岂料慕以朝不知何时早已回神，低笑出声：“等的就是你！”

　　下一瞬，慕以朝竟捉住了背上水鬼的手，在水鬼错愕的一瞬，金光骤现，水鬼头上显露出金色纹样——是道元法印。

　　法印上的纯净元气化作业火，迅速蔓延，灼烧水鬼的魂魄，水鬼惨叫着松开手，慕以朝瞅准这个时机，手上猛一发力。

　　一个过肩摔，将水鬼摔上镜面，镜面泛起层层水波纹，水鬼胡乱挥舞利爪，在慕以朝手上划出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终究不敌，竟是一点点被按了进去。

　　直到镜面恢复如初，慕以朝终于松了口气。

　　可算送回去了，幸好提前念咒……

　　没等他缓缓，“咚咚咚咚”那令人心惊的敲门声再度响起，却不是从门口传来，而是从他身后。

　　慕以朝猛的回头，身后浴室门上果然趴着一道人影，纵使隔着门板，慕以朝也能感受到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

　　“咚咚咚咚”那道黑色人影突然站直，旋即用脑袋撞着玻璃门，像头发狂的野兽。

　　“嘟——”电话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慕以朝想也不想直接接通。

　　慕以朝语气不耐：“喂？”

　　“我靠，接那么快，今天鬼门大开你不会没先用法印附灵就接了吧？！”对面那人说话的音量没控制好，有些大，慕以朝边听边将手机拿远了。

　　“有事说事。”慕以朝说着，偏头看向砰砰撞门的那只鬼，门锁已经开始松动了……

　　“行吧……我刚发现有大批鬼物往盘殷那边去了，你离那里近，有去看过没？”那人语气担忧。

　　慕以朝：“我起阵聚阴，你不用管……看好七十二城里那些倒霉玩意就行。”

　　那人厉声道：“靠！”

　　“这么大阵仗你搞的？就算你现在没有痛觉也不能这么干吧，慕以朝，你现在可是个香饽饽，咬一口得道飞升啊！等等——”

　　对面顿了顿，大脑飞速思考：“你不会想现本相吧？”

　　话音未落，地面开始微微摇晃，慕以朝略一感知，数万黑气朝他这边过来了，气势汹汹，如黑云压城。

　　与此同时，房内气温骤然降至冰点，慕以朝挂在房内各个方位的祈福铃响动不停，像是害怕的发抖。

　　来不及再作思量，慕以朝右手快速在空中挥就符文，行云流水，待最后一笔落下。

　　“轰——”

　　朱色符文已成，他伸出手，探向阵眼，指尖撕破虚空，打开一道裂缝，慕以朝整个小臂都探了进去，浓郁鬼气自黑洞溢出，浴室里的那只鬼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愈发用力的撞击玻璃门。

　　玻璃门因此发出刺耳响动，终究是不堪重负。

　　“砰”的一声，玻璃门碎裂成数块碎片，长发女鬼嘶吼着伸出利爪扑过来。

　　慕以朝却阖着双眸，缓缓从黑洞中抽出手，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身薄如蝉翼，绯红色，先前绘制的朱色符文变得乌黑，有生命般爬上剑身。

　　强大气势汹然而出，慕以朝身后乃极恶法相那女鬼只是在这般压力下便被，挫灭了魂魄。

　　再睁眸时，那双殷红血眸骇人非常。

　　纵使如此，仍有数万黑气前赴后继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此间人世苦，把酒意阑珊。”话毕，慕以朝一剑出鞘，刹那间，僧罗万象，犹浩瀚烟海一闪而过，剑光飞烁万万鬼魂殒命。

　　那头没听到慕以朝回答叫唤个不听。

　　慕以朝分神去看周围，一切尽在他掌握，自腰间抽出画像，一展。

　　“白灼阳，借你画像一用！”

　　下一息，凶兽穷奇轰然现世！

　　一夜恶战，慕以朝手中长剑点地，正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不止，屋内一片狼藉宛如台风过境，慕以朝疲惫不堪，抬眼，白墙上的黑血似泼墨，一股令人作呕的魔物气息弥漫开来。

　　平地有风起，待到微风拂过，那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左看看右望望，正是穷奇白灼阳。

　　“这味也太冲了。”白灼阳拧着眉头，右手半空中扇了扇，味道半点不减，无奈打了个响指。屋内黑血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爽宜人的空气。

　　白灼阳拍拍手，从包里摸出烟递过去：“来一根，好牌子的。”

　　慕以朝五指一松，手中那柄泛着诡异色彩的剑沉入他识海中，屋内温度恢复如初，他接过香烟的同时给白灼阳示意去阳台。

　　白灼阳颠颠的跟上去，嘴皮子闲不下来：

　　“你怎么把意阑珊召出来了，浮屠生那边不会感应到？”白灼阳背靠阳台围栏瞥了他一眼。

　　慕以朝嗤笑一声：“我从背上拔出来的神髓锻的剑，他感应个屁。”慕以朝懒洋洋趴在围栏上，只在抽那口烟时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什么，眼圈慢慢红了。

　　白灼阳：“你和浮屠生……到底怎么回事？再怎么样也不会……”

　　慕以朝打断了他，抖落烟灰：“天灵和我互砍，我没砍过他，死了，就这么简单。”

　　白灼阳目光灼灼，审视着慕以朝的脸色，慕以朝回以君子坦坦荡荡。

　　问不出话，他只能收回视线，但心里的那根刺让他如鲠在喉。

　　千年前的那番光景犹在眼前。

　　天灵将真元打下玄青十四境，弑神剑穿心而过，九天之上流火坠落，神鸟哀鸣，霎时天地为之色变。

　　真元的本命红莲轰然破碎，身死道消，神明陨落的同时，人间天灾尽灭，冥界彼岸花开遍若水湖畔三百六十八万顷。

　　那样的奇景，是天神消逝前化解自身道元普度众生。

　　按理说真元已经魂飞魄散，可他仍有残魂留存世间，成了慕以朝，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喂！你怎么又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的。”一道带着稚气的声音炸在耳边，打断了两人的心绪。

　　那是一个看着约六七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根棒棒糖，一身可爱的恐龙睡衣，站在堪比垃圾堆的杂物里格格不入。

　　“哦，原来白哥也在。”孩童咂咂嘴。

　　白灼阳一看，这小孩不就是小区房房主郑姑家的孩子郑岁岁吗。

　　“这个点，你不去上学吗岁岁？”白灼阳掐灭手中没抽完的烟，烟蒂扔在地上鞋尖碾过。

　　“今天周六，妈妈说可以来找慕哥玩。”郑岁岁几步走到阳台门前，眼巴巴看两人，“你们在那干什么？”

　　白灼阳刚打算开个玩笑，慕以朝就先一步回道：“吹风。”

　　说着，撂下一句换衣服便走回了房内。

　　郑岁岁小声道：“慕哥怎么了？”

　　慕以朝拧着眉，握着门把手推开房门，角落的异样吸引了他的目光，晨曦投过镂空的丝质窗帘照进屋来，阳光透过角落男人的身体，没有影子。

　　他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