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你到天涯》小九九

1、夜航船 夜航船，苦

　　默默在高三第二次月考的语文卷子上，第一次读到《夜航船》。她很少看这类文章，虽然这位作家的文集铺天盖地，但默默从来不知道，他还用过这样亲切的题目。

　　默默答语文卷子向来是吃萝卜沾酱一样爽脆，全部检查两遍，细微到作文的标点符号，还是有十分钟。秋天中午的阳光正好，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半，露出深褐色疏离的枝干，还有纯净的蓝天。她把卷子翻起来，暗红褐的书桌上已经有很多人的涂鸦。圆珠笔在木头上写不了几个字，前面的滚珠就掉了，更像一把刻刀。
　　“夜航船，苦途长旅。”
　　她想起叶航的明信片，他住在江都古运河畔的夜晚，吃清炒的瓠子，还有新鲜的河虾。乌篷船，小桥流水的江南人家，水是幽深的绿，柳丝外是白墙青瓦，三月粉红的桃花。

　　叶航离开的这一年，默默学会在每一本旅游杂志上寻找他的名字，虽然多数时候是失望。她在的城市不大，只有邮政总局发行部能买到那本著名的地理杂志，叶航的作品在上面刊登过一次，是湿地保护专刊，起飞的鹤，千分之一秒快门，草甸被疾风吹倒一片，在大光圈下虚化成莎草纸一样连绵粗糙的纹理。
　　默默认识叶航多久了，怕是有八年十年，自从他们一起在少年宫学素描。叶航画石膏模型，默默就照葫芦画瓢，临摹他的。对于如何透视，将三维空间还原到二维平面，默默总觉得自己少了一只天眼，无论如何努力，画出来的图形都了无生气。而叶航，在学习两年后，便有作品飘洋过海去日本参展，获了金奖，在当地小有名气，有本市的电视台来采访，称呼他是当代的马良。

　　到了初中，叶航就不画了，转去摄影。他的第一幅作品，就是街头的默默，推着自行车站在十字路口，周围人来人往，穿流成虚忽缥缈的影，只有少女一脸纯净，伫立着。叶航一向偏爱这种题材，让时光，让周遭的一切，流水一样过去了，只有主体人物一张干净的脸，清晰到让人心痛。
　　数的清岁月那么短，眉毛那么长。

　　在暗房里，默默看着自己的影像一点点浮现在相纸上，脸孔在显影盆里摇晃，禁不住手舞足蹈，把一瓶药水打翻。
　　啊！她叫了一声，伸手去扶。
　　叶航一把捉住她的手，说，傻丫头，不活了！那都是有腐蚀性的。
　　默默吐舌头，掌心传来暖人心怀的温度。
　　叶航附身，气息悠长，默默紧张着，伸手摸到灯的开关。
　　漆黑一片，眼前失去所有景象。
　　我，看不到你了……默默嗫嚅。
　　我也看不到你。叶航哭笑不得，说，如果漏光，还是暗房么？
　　然而在黑暗中，他依然准确地捕捉到她的唇，但却只是轻轻的触碰。
　　那时的默默天真的以为，所有恋人之间的吻，不过如此。柔软，微凉。

　　默默，在黑暗里叶航唤着她的名字，我高中毕业，就会离开这里。
　　去哪儿？心和嘴唇一样凉。
　　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

　　没有人认识，那么包括我么？默默想问，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她明白他的想法，这城里每一个人都会懂。
　　叶航放弃素描，因为在十四岁时，父亲撕毁了他所有的奖状和作品。他终于明白，儿子的天资缘于遗传，缘于自己漂泊四海的画家好友。
　　小城大事，迅速纷纷扰扰，叶航成了同学中的话题焦点。少年人不懂的什么，但是他们的家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不再是头发一丝不乱，小皮鞋铮亮，白衬衫，格子背带裤的小孩；甚至不是初一不穿宽大校服，偷偷用深蓝牛仔裤代替的少年。他穿校服，敞开外套，从不系衬衫的风纪扣，袖子挽高，拿惯炭笔的修长手指夹上香烟。
　　在教学楼后的升旗台上打扑克，对着走过的漂亮女生吹口哨，在台球厅游戏室里度过一个又一个下午和夜晚。

　　只是有时候会寂寞，在嘈杂的人声里想看星星。于是他等在在夜晚的巷口，街灯映出一脸黄，氤氲模糊了英俊的眉目。默默和同学放学回家，大家暧昧地向她眨眼，于是女孩低了头，红着脸走到他身旁。在街边买三十串羊肉串，带一瓶啤酒，两人坐在楼顶天台，看连绵的灯火如何点缀蓝黑色的天际线。默默有时候会喝一口叶航的啤酒，感受瓶口的微温。腿从栏杆伸出去，就这样在几十米的高空摇摇晃晃。
　　飞机红绿闪烁的警示灯在天空缓缓滑过，谁说它们是超音速飞行？叶航抬头望着天空，默默望着他，忽然起风了，忽然月亮出来了，忽然云朵遮住了光彩。就这样坐着，直到一个人起身拍拍屁股，说，起风了，太凉。

　　他在高中毕业后某一个夜晚启程，侯鸟一样迁徙到南方，从此从此，只有季候风，捎几张明信片，带来他散落在异乡的只言片语。

　　叶航没有和默默说再见。
　　真正的离别，从来不需要说再见。
　　只是，忘记要回头再看我一眼。

　　叶航，你的名字注定漂泊。
　　可是，你不记得要带上我。